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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、 足伫天都 喂,我刚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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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都城门的阴影堪堪覆住肩头时,江浅月才微微松了那口气,指尖却仍下意识蜷着,掌心沁出的薄汗沾了粗布衣袖,凉丝丝贴在腕间。沐雨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,怯生生抬眼望那朱红高墙,飞檐翘角衔着秋日天光,巍峨得叫人心里发怵,攥着江浅月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入了城,便与城外是两个天地。街衢纵横,车马辚辚,酒肆茶坊的幌子在风里招展,叫卖声此起彼伏,香粉铺、绸缎庄的门庭前簇拥着往来的贵女公子,一派繁华盛景。只是江浅月无心看这些,她垂着眼,循着记忆里的偏巷走,刻意绕开了宸月公主府与定岳王府的方向 —— 那些地方,皆是她从前的光景,红墙琉璃瓦,朱门映石狮,如今想来只剩满目血色,再踏足分毫,无疑是自寻哀伤。
她专挑那些青石板路斑驳、屋舍低矮的地段,避开官宦世家聚居的朱雀街、玄武巷,她如今是个在册的 “死人”,越是偏僻处,才越藏得住身,越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天都里,寻得一丝喘息的余地。
兜兜转转近一个时辰,行至外城城南一处名为 “冷香巷” 的巷子口。巷内少有人迹,两侧皆是青砖老房,墙头上爬着枯藤,秋风一吹,枯叶簌簌落下,铺了满地碎金,偶有几声蝉鸣从巷深处传来,倒比闹市多了几分安稳。巷尾有一间小院,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墙角斜倚着一根断木,显是许久无人居住,院门上的铜环生了锈,轻轻一碰便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江浅月上前,在门楣上摸出一把旧铜钥匙,开了院门。这是前年她为贴身丫头春桃置办的产业,怎料春桃不到半年竟染了疫病撒手人寰。这院子便一直空着,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。
院内三间正房,两间耳房,东厢西厢房各两间。只是院中荒草没踝,窗纸破了几处,却也算遮风挡雨。
“便在此处吧。偏僻,清净,适合我们落脚。” 她回头对沐雨道,声音轻缓。
沐雨点点头,放下手中的布包,便手脚麻利地去拔院内的荒草,又寻了块破布,沾了院角缸里的积水,擦抹屋中的桌椅。
她虽是寿材铺的姑娘,却也是穷苦人家,半点不娇气,擦抹桌椅时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肯放过,只默默做事。
江浅月立在院中,望着那一方天井,天光从头顶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的疤痕上,投下浅浅的阴影,在秋日的天光里,竟显得比往日更狰狞了些。
王府被抄,满门罹难,一纸谋逆的圣旨,将定岳王府的清誉碾得粉碎,她成了钦定的逆党,从金枝玉叶的宸月公主,变成了乱坟岗里爬出来、连名字都要改的江浅月。
素来沉稳持重、恪守本分的父王,怎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,又在如此短时间内结案定罪?她离京的这一个月里,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?
朝堂上何人推波助澜,何人缄口不言,又有何人曾试图为江家周旋?
她需得先摸清楚些底细,才能确定从哪处查起。可京城水深,波谲云诡,她身份特殊,面有疤痕,身带寒症,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,想要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,比真刀真枪的动手复仇更难。
那日在姑苏,她躲在酒肆窗下,听吴青衿与旁人对话,提及江家案时语焉不详,句句都在撇清关系,甚至直言庆幸她已死,这般行径,绝非无辜,想来吴府在这桩冤案里,定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。
可如何打听?她如今是个无名无姓的外乡女子,面有残疾,无权无势,寻常人怕是连话都不愿与她说,更遑论谈及朝堂秘事。江浅月皱着眉,指尖在木柱上轻轻敲击,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,却又一一被自己否决,只觉得前路漫漫,荆棘丛生,连一步都难迈。
正思忖间,院门口传来沐雨的声音:“月姊姊,水烧好了,屋也收拾干净些了,你歇歇吧。包袱里还有干粮,我热了些,你吃点垫垫肚子。” 江浅月回过神,见沐雨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,额上沁着细汗,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脸上却带着些许笑意,像在为有了安身之所而欢喜。
这丫头单纯,只知她是遇着难处的月姊姊,不知她的过往,不知她身上背着血海深仇,更不知她是个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“死人”,她的世界简单干净,有饭吃,有地方住,便觉得满足。
这般干净,倒让江浅月心中微暖,点了点头,接过水盆擦了擦手,“辛苦你了。往后便在此处,谨言慎行,莫要与旁人多说闲话,若是有人问起,便说我们是琅琊来的,寻亲不遇,租了宅子暂且落脚。”
沐雨重重点头,将手中的干粮递过来:“我记着了,月姊姊。我嘴严,不会多说一句的。你快吃点东西,看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。”
江浅月接过粗粮饼,咬了一口,干硬的饼渣磨着喉咙,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她心知唯有步步为营,小心翼翼,才能在这天都里活下去,才能查清真相。
白日的时光便在收拾屋舍、叮嘱沐雨规矩中悄然过去。
沐雨将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,破了的窗纸用新的粗布重新糊好,荒草拔尽的院子扫得一尘不染,甚至还在院角种上了几株从路边挖来的野菊,添了几分生气。
江浅月则在屋内打坐调息,运转老者留下的功法,只是白日里心绪不宁,内息流转得滞涩,骨缝里的寒气时不时冒出来,让她打个寒噤,修炼也没什么进展。
入夜后,江浅月吹熄了油灯,借着月光,她靠在床榻边,闭目调息,老者留下的功法口诀在脑中流转,指尖隐隐有寒气萦绕 —— 这几日赶路,她见缝插针地修炼,功法竟也练出了几分微末火候,自己那一身武艺也渐渐恢复。
只是那寒症仍在,稍一动气,骨缝里便像藏着冰针,刺得人生疼。
沐雨睡在隔壁的偏房,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,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院中静悄悄的,只有秋风扫过的声响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,一声 “三更天了”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约莫三更过半,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,细若蚊蚋,若非江浅月在战场上练出的过人警觉,怕是根本听不出来。那声响极轻,却带着刻意的收敛,绝不是风吹草动的自然之声。
她倏地睁开眼,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,瞬间变得清明锐利,抬手按住身侧的剃刀 —— 那是从药庐带出来的,刃薄而利,被她磨得雪亮,此刻藏在枕下,泛着冷光。她没有出声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,缓缓挪到窗下阴影中往外看。
月色朦胧,洒在院中,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,一道黑影正从院墙上跃下,身形颀长,动作极轻,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响,显是练家子。
那黑影落地后,抬眼望向正屋,目光锐利,在院中扫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什么,随即便抬脚,径直朝正屋走来,步伐沉稳。
江浅月心头一凛,心中猜想,大抵是什么地方露了些破绽,才会令有心之人侧目。这宅子数年无人居住,盗贼绝无可能。今日她们刚刚住进来便来夜探,必有缘由,八成是冲着她来的。
眼见那人已走到门口,她反手推开门,身形一闪,便拦在那黑影面前,剃刀横在身前,寒芒映着月色,直指对方心口:“阁下深夜造访,不知所为何事?”
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她竟醒着,还这般警觉,甚至能在瞬间拦在自己面前。他微怔一瞬,双足一点,向后飘了丈余,落在院中。随即冷笑了一声,气定神闲地抬手,拂去身上的落叶。
月光落在脸上,他蒙着面,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,冷冷地看着江浅月:“倒是个警觉的。听闻姑娘是从琅琊来,可我瞧姑娘的步态,倒像是练过武的。”
他话音还未落,手中已然朝江浅月攻来,掌风轻缓,却带着几分劲道,掌风扫过,竟带起一阵淡淡的莲香,显然是练过上乘的内功。
江浅月早有防备,侧身避过,剃刀顺势削向他的手腕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沙场拼杀的狠劲 —— 那是她在军中练出的分寸,既能制敌,又不轻易下死手,留了余地,也显了实力。刃尖擦过他的腕间锦缎,挑落一缕浅青色的丝线,丝线在空中飘了飘,落在地上,在月色下格外显眼。
那人似是没想到她出手这般快,且招式狠辣,带着一股杀伐之气,微微讶异,旋即侧身躲开,指尖点向她的肩井穴,招式灵动,却少了几分狠戾,更像是试探。江浅月身子一侧,避开他的指尖,手腕翻转,剃刀擦着他的衣摆划过,带起一缕清风,脚下步伐变换,正是军中的基础步法,看似简单,却能避开对方的诸多攻势。
二人在院中交手数回合,月光下,两道身影交错,动作皆快,却未发出半分大的声响,生怕惊扰了邻里,或是引来巡夜的官兵。江浅月这些日子虽身子虚弱,又有寒症缠身,但在军中练的武艺,底子扎实,这一个月以来,一直勤修不辍,倒也与那公子打了个平手。只是她不敢久战,体内的寒气被这一番动作引得隐隐有翻涌之势,四肢渐渐开始发麻,再打下去,怕是寒症要发作,到时便只能任人宰割。
那公子似也察觉到她的气力渐弱,招式慢了几分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想来是看出了她身有旧疾。他掌风忽然一收,不再进攻,后退一步,拱手道:“姑娘身手不错,倒是我唐突了。只是姑娘身份蹊跷,行事处处透着不一般,我今日不过是来探探底,并无恶意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身形一纵,跃出院墙,袖管扫过墙头枯藤时,一枚银质的莲纹令牌不慎滑落,令牌上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边角圆润,显是已使用多年之物,坠在草丛中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他似未察觉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江浅月立在院中,握着剃刀的手微微发颤,她那体内的寒气终于翻涌上来,像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,顺着筋络蔓延至全身,冻得她牙关咬得咯吱响,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
她强撑着走到墙根,捡起那枚莲纹令牌,令牌入手冰凉,莲纹雕刻得极为精致,绝非寻常人家能有,想来这公子的身份定是非富即贵,怕是宗室子弟。
“月姊姊!” 沐雨听见院中动静,怕是出了什么事,忙披了衣裳,提着油灯从偏房跑出来,见江浅月面色惨白,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,握着一把刀站在院中,吓得脸色大变,忙上前扶住她,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方才是不是有人进来了?”
“寒症…… 犯了。” 江浅月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,“快…… 烧热水,越多越好,烧得烫一些。”
沐雨不敢耽搁,也顾不得追问院中发生了什么,忙转身往灶房跑,添柴烧火,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,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,映得她脸上满是火光。不多时,热水烧好,沐雨费力地将水桶挪到屋内,又找了几块木板,将水桶架起来,扶着江浅月坐到桶边。
江浅月褪去外衣,踏入热水中,滚烫的水包裹住周身,那刺骨的寒意稍稍被压下去几分,却仍在骨缝里作祟,冻得她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。她靠在桶壁上,喘了几口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脑中却忽然闪过老者留下的功法口诀 —— 那功法本是走阴守之路,以寒御寒,专为调理阴寒之体所创,往日她皆是在常温下修炼,内息流转总有些滞涩,今日身处滚烫的热水中,周身的气血被热水催动,快速流转,倒像是多了一层助力。
她心下一横,索性闭目调息,不再去想那人是谁,也不去想江家的冤屈,只专注于体内的内息,按照功法口诀,引导着寒气在筋络中流转。指尖的寒气缓缓溢出,与热水的热气交融在一起,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,白雾萦绕在她身边,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,朦朦胧胧。
往日修炼时,那股寒气总是顽劣得很,在筋络中横冲直撞,滞涩难行,今日却不同,在热水的催动下,寒气竟变得温顺了许多,顺着功法口诀的路径,缓缓流转,所过之处,筋络被寒气滋养,又被热水温养,竟无半分不适,反而觉得浑身舒畅。那骨缝里的寒意虽仍在,却不再那般刺骨,反倒像是被热水炼化,一点点融入内息中,让内息变得越发浑厚。
沐雨守在一旁,见江浅月周身萦绕着白雾,面色渐渐红润了些,不再那般惨白,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,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,却也不敢出声,怕惊扰了她练功。她搬了张矮凳坐在桶边,替江浅月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湿发,动作轻缓,指尖温柔,生怕碰疼了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夜色渐渐褪去,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屋内的白雾上,折射出淡淡的光晕。江浅月才缓缓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抬手摸了摸周身,筋络舒展,寒症带来的痛楚竟消了些,内息在丹田中缓缓流转,比往日浑厚了几分。
这热水浴,竟成了练功的契机。寒症虽治不好,但如此看来,恢复以前几成的功力,还是能做到的。
江浅月心中微喜—— 天不绝我!
既如此,这仇,这真相,总有一日,她能亲手讨回来,亲手查清楚。她从热水中出来,沐雨忙递上干净的衣裳,替她擦去身上的水珠,又找来干布,替她擦干头发。
“月姊姊,你好些了吗?” 沐雨小声问道,眼中满是关切,“方才院中是不是有人来?我看那墙头的草都被踩倒了。”
江浅月点了点头道:“不知是什么人,想是入户的窃贼。放心,他已被我打跑了。天色不早,回去歇着吧!”
沐雨应了一声去了。
江浅月望着窗外,心中将各种可能想了个遍。
可能性最高的是沈梦璃的人。若是她的人,便无甚大碍,她就算是怀疑,也大可死不承认,她也无可奈何。但怕的是“未知”。
一场交手引得寒症发作,阴差阳错的在热水浴中修炼,却让她找到了恢复功力的契机。虽然这寒症治不好,功力恢复对于复仇来讲却至关重要。
而那枚莲纹令牌,说不定亦是柳暗花明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