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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、 京郊埋骨 喂,又是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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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郊皇陵围墙外,有个小村落,唤作百塔村。
渐近中秋,正值酷暑难耐之时。月朗星稀,夜已深沉。这白塔村中一人,趁着月色,悄声无息地出了村,辨明了方向,往南走去。
她离去不久,身后一个身影,尾随而来。四周望了望,也往南而去。
先出村的人正是江浅月,她身上背着那装骨殖的竹筒,怀中抱着那瓮,依着白天记下的方位,去寻那皇陵的东北角所在。
这皇陵所在,乃是平原之地,又好在月色明亮,江浅月行不多时便寻到了那皇陵的围墙。东北角处,有一处坡地,面南望去,月光铺了满地,银辉落在皇陵的围墙上,像是洒了一层霜,煞是好看。
江浅月在坡地前站定,远处影影绰绰是村庄的轮廓,近处杂草没过脚踝。
“此处视野不错。”
月色铺在皇陵围墙上,霜白一片。她将瓮与竹筒放在坡地,指尖刚触到泥土,身后便传来枯叶的窸窣声 —— 那脚步虚浮,不用回头,也知是沐雨。
此刻那脚步声停住,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头,屏着气,大气不敢出。
江浅月不作声,蹲下身去拔那坡上的杂草。草根扎得深,她本就体虚,拔得费力。正拔着,忽又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,全然不似沐雨那般虚浮,这是带着功夫的人,且下盘极稳。
有人来了。
那树后的沐雨显然也听见了,却不知藏好,反倒探出半个脑袋去张望。月色下那张脸白惨惨的,一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谁?!”一声喝问炸开。
沐雨吓得一哆嗦,转身就跑,跑得踉踉跄跄,裙角绊在枯枝上险些摔倒。她跌跌撞撞奔到江浅月跟前,一把攥住她衣袖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月、月姊姊……有人……还是有鬼……”
江浅月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中那点气恼先散了一半。
那边厢一个老汉,穿着士兵的甲胄,提着灯笼走过来,约莫五十多岁年纪。他举着灯笼照了照,见是两个女子,神色缓了缓,却仍带着警惕:“你们是什么人?大半夜的,在这皇陵边上作甚?”
沐雨往江浅月身后缩,攥着她衣袖的手越发紧了。
江浅月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别怕,这才转向那老汉,行了一礼:“军爷莫怪。民女是来此处……埋骨。”
老汉一愣:“埋骨?”
“是。”江浅月指着地上的瓮和竹筒,“民女受一位老者大恩,他本是宫中亲卫,临终前托我将骨殖葬于此地。我寻思此处僻静,又面南向阳,便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老汉已凑近了些,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她。那目光在她脸上的疤痕停了停,又移到那瓮上,半晌,叹了口气:“那老者是你什么人?”
“非亲非故。只是他曾救我一命,临终之时,我应了他这最后一桩事。”
老汉听了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是个知恩的。这年头,记得报恩的人不多了。我原也是宫中当差,年老体衰,被派来守陵。”
他又看了看躲在江浅月身后、还在瑟瑟发抖的沐雨,问道:“这姑娘是你妹妹?方才躲在那树后头,我还当是什么歹人。”
江浅月侧头看了沐雨一眼。沐雨低着头,攥着她衣袖的手还不肯松开。
“她是我路上收留的,”江浅月道,“今夜出来,怕是以为我要丢下她,悄悄跟来的。”
老汉闻言笑了,那笑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:“小姑娘,你姊姊既收留了你,便不会丢下。这大半夜的,跟出来做什么?若是遇上歹人,可怎么好?”
沐雨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了江浅月一眼,又飞快垂下,声音细细的:“我……我见月姊姊半夜出门,以为……以为她要走,不要我了……”
江浅月听着这话,心中那最后一点不悦也散了。她转过身,抬手替沐雨拂去肩上的枯叶,轻声道:“你既跟着我,我还能把你丢在这荒郊野外不成?这皇陵边上,白天岂敢来乱挖?这夜半里埋骨,恐你光是听了也是怕的紧,便自己来了。”
沐雨听了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却又不敢哭出声,只咬着唇点头。
那老汉看着这一幕,神色越发温和。他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既是宫中的老侍卫,又是临终托付,老夫便帮你们一把。”
江浅月行礼道: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老汉摆摆手,提着灯笼往坡地深处走了几步,照着那一片杂树丛:“你们往那边去。那处有片林子挡着,巡逻的轻易不会过去。土也松,好挖。埋完了,立块石头做个记号也无妨——只要不立碑,不张扬,没人管。”
江浅月顺着灯笼的光望去,果然见那处有几棵老槐树,树影重重,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,正是个隐蔽所在。
她再次谢过,抱起瓮和竹筒,领着沐雨往那边去。沐雨这回不躲了,紧紧跟在她身后,偶尔回头望那老汉一眼,见他还提着灯笼站在原处,便又安心几分。
到了那树下,江浅月放下东西,开始挖坑。土确是松的,只是她身子虚,挖了半晌,额上已满是汗。沐雨见了,蹲下身来,怯怯地问:“月姊姊,我……我帮你一起挖吧?”
江浅月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沐雨起身,去寻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枯枝,两人便一人一边,就着月色,一下一下地挖。
坑挖好了。江浅月将竹筒里的骨殖倒入瓮中,又将瓮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。土落下去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沐雨跪在她身侧,不敢出声,只默默跟着往坑里填土。
江浅月又寻了几块石头,在那小小的土包前垒成一圈。又将一块扁平的石板上用刀子刻了“侍驾”二字,立在土包前。
“恩公,”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所托之半件事,我已办完了。”
江浅月心中想:“这老头子若是听见我喊他‘恩公’,怕是会傲然贬损我几句。”夜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回应。
沐雨偷偷看了她一眼,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月光照在那脸庞的疤痕上,让那张脸显得格外沉静。她不敢多看,低下头去。
江浅月又跪了片刻,终于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对沐雨道:“走吧,回村去。”
沐雨连忙站起来,跟上她的步子。
走出几步,她回头望了望那小小的土包——月光下,好似又看到了那老者孑然立在林中。
那巡夜的老汉还站在原处,见她们过来,问道:“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江浅月又行一礼,“多谢老人家指点。”
老汉看着那刻着 “侍驾”的石板,眼中闪过一丝怅然:“宫中的老兄弟,多是这般,死了也念着皇城,念着主子。”
随即摆摆手:“走吧走吧,往后莫要半夜来了。皇陵重地,撞上其他巡逻的,可没老夫这么好说话。”
两人应了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走出去很远,江浅月回头望了一眼。月光下,那老汉提着灯笼,还站在坡地边上,像一尊小小的、模糊的剪影。
沐雨跟着她回头望,小声问:“月姊姊,那老伯……他会不会有事?”
江浅月摇摇头:“他守着这皇陵几十年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沐雨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。
江浅月心想明日便能入京了,忽的问道:“沐雨妹妹,你出来时可带了官凭文书?”
“文书?没有,我家那铺子都被姓钱的抢了去,我什么都没带出来。”
“嗯,无妨。”江浅月嗯了一声,也不再问。
她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月色,又回了百塔村,各自安寝。
埋骨之事既了,江浅月心中再无挂碍。次日,二人在村中用了些早饭,留了些银钱与那借宿给她二人的老乡作谢礼。那老乡千恩万谢,欢喜得合不拢嘴。
这村落距离天都东门,不过十数里路程。她二人缓缓向西北而行,一路上江浅月心中思忖着如何带着沐雨入城,那沐雨岂知她这般心思?见她不言不语的思索,便在一旁跟着,看着这天都城外的风景。时值中秋,早上的阳光铺洒在林间,美的紧。
不多时,天都城已近在咫尺。二人行至城门外,见一行百姓皆在等待查验入城。江浅月叮嘱沐雨道:“沐雨妹妹,一会到了城门口,那守门的兵丁需查验官凭,我只说你是我的使唤丫头,从琅琊随我来寻亲。不可多言,他若问话,我来答。”
沐雨那丫头也机灵,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不多时,排至江浅月,她正欲将文书递上,身侧却来了辆马车,车前三匹骏马,不住地踏蹄。车内时不时地传来咳嗽声,一旁走来一位老妪,上前对那兵丁道:“我家主人染了风寒,下不得车来,这是文书,随行10人,皆在此处。”她说着,用手指了指。
那兵丁接过文书,又扫了一眼那华丽的车驾与随行之人。点点头道:“嗯,差不多。”
那兵丁接过文书,先扫了一眼,又去看那马车,车前三匹骏马,毛色油亮。车驾虽无甚奢华,木料却是上好的楠木。他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神色顿时化开,堆出笑来:“既是染了风寒,快些进城寻医才是,莫耽搁了。”说着摆了摆手,示意放行。
老妪谢过,马车辚辚而动,往城门里去。
这才轮到了江浅月。
“军爷,这是文书。她是我平日里的使唤丫头,共两人。”
那兵丁脸上的笑还没收尽,转过脸来,接过文书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却不放行。目光落在她身上反复打量——粗布衣裳,洗得发了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脸上那灼烧的疤痕,在日光下格外显眼。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,也是一身布衣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那笑渐渐变了味,成了哂笑。
“你个村妇,”他拿腔拿调地开口,“还有个使唤丫头?军爷我都没人使唤,谁信呐?”
江浅月垂着眼,躬身行礼:“军爷明鉴,两个女子出门在外,穿得太好反倒惹眼。故意穿得粗陋些,防的是歹人见财起意。”
那兵丁只斜着眼瞅她:“故意穿得粗陋?你当军爷我没见过世面?这年头,什么话说不出来?你二人形迹可疑,跟我走一趟罢。”
他一扬下巴,示意她们往旁边去。
江浅月不动声色,只随着他往城门边上的屋子走。沐雨跟在身后,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,圆脸,蓄着两撇细须,正端着茶碗喝茶。见兵丁带人进来,放下茶碗,拿眼一瞥:“何事?”
“禀大人,这两个女子,一个脸上带疤,穿着粗布衣裳,却带着个使唤丫头。说是防歹人故意穿成这样,卑职瞧着可疑,带来请大人发落。”
那城门官听了,目光在江浅月脸上转了转,又去看沐雨。沐雨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两个女子,孤身上路,确实少见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“这样罢,眼下正值多事之秋,你们且在此候着,待我详查明白,若无问题,自会放行。”
江浅月等的便是他这话。她不动声色,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,约莫二两,轻轻搁在桌案上。
“大人辛苦,这点茶钱,权当民女的一点心意。民女确是来京投亲,不敢有半分欺瞒。”
那城门官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锭银子,脸上的神色顿时松动了几分。他咳了一声,端起架子道:“既是投亲的,本官也不好过分难为。往后出门,记得把话说清楚些,免得误会。”说着摆了摆手,“行了,去罢。”
江浅月行了一礼,领着沐雨往外走。
刚出屋子,迎面便是一人。
皮革护甲,窈窕身形,正从城门方向策马而来。日光落在她身上,甲片磨损处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沈梦璃。
江浅月脚步顿了顿,随即垂下眼,侧身让到一旁。
沈梦璃却站住了。
她目光落在江浅月身上,又移到她身后的沐雨脸上,停了一瞬。沐雨被她看得一缩,往江浅月身后躲了躲。
“站住,又是你。”沈梦璃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那屋里正喝茶的城门官腾地站了起来。
“指、指挥使大人?”那城门官慌忙迎出来,脸上的肉都在抖,“大人何时返京的?卑职有失远迎……”
沈梦璃没理他,只看着江浅月,嘴角带着一丝调笑问道:“你二人是何关系?”
江浅月低着头,心道:“这未免也太巧了!”
嘴上只能硬着头皮答道:“回大人,这是民女的使唤丫头。”
“使唤丫头?我倒觉得眼熟。”沈梦璃重复了一遍,目光又在沐雨脸上转了转。沐雨那张脸,生得确实好,眉眼间自有一股灵秀气。
沈梦璃没再多说话,只伸出手。
“她明明见过我二人,却不点破,这是何意?莫非她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?”江浅月心中暗想,手中将官凭递上。
沈梦璃接过来看了,又递还给她,仍是打量着她不说话。
那城门官在一旁赔着笑,小心翼翼道:“大人,这两个女子,卑职方才已查验过了,确是来京投亲的,没什么问题。大人若是觉得不妥,卑职这就……”
沈梦璃这才转过脸来看他。那目光冷峻,冷得那城门官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既是投亲的,你收了人家多少茶钱?”
城门官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大、大人明鉴,卑职分文未取,只是按例查验……”
“按例查验?”沈梦璃瞥了一眼那屋子的方向,“二两银子的茶钱,你按的是什么例?殿前司得报说城门官索贿已久,今日恰是抓了现行。”
城门官膝盖一软,扑通跪了下去,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饶命!卑职一时糊涂,被猪油蒙了心!大人饶命啊!”
沈梦璃低头看着他,神情淡淡的,像看一只在脚边打滚的虫。
“起来罢。”她说,“下不为例。”
城门官如蒙大赦,又连连磕了几个头,才爬起来,退到一旁,再不敢抬头。
沈梦璃转向江浅月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什么也没说,转身催马往城门里去了。
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城门洞的阴影里,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也远了。
江浅月立在原处,手心已沁出薄汗。
沐雨扯了扯她的衣袖,小声问:“月姊姊,那位大人……是不是认出你了?”
江浅月没答话,只拉起她的手,低声道:“走罢。”
两人穿过城门洞,往城里走去。
身后,那辆早已进城的马车,此刻正停在街角。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,正望着城门方向。那目光在沈梦璃消失的背影上停了停,又移向那两个渐行渐远的女子。
车内又传来一阵咳嗽。
“少爷?”老妪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帘子落下了。
“无事,走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