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第六章、 东明巧遇 喂,泼皮拦 ...
-
姑苏城中,不乏达官显贵。正如江家与吴家一般,这些世家子弟,相互结交相聚,之于自身仕途,之于家族,自有益处。
若是寻常时日,江浅月回来探望祖母,住几日,与城中旧友相约,听评弹饮茶,可获几日的清闲懒散。城中官宦,得知宸月公主回来,自也是要来拜见,这江府前可谓是门庭若市。江浅月不喜应酬,常称身子不适,推脱不出。
可如今,江府大门上贴了封条。路人唯恐避之而不及,连江府门前那条路,都鲜有行人,生怕惹上些许麻烦。
江浅月在邻街路口的馄饨摊坐下,点了一碗鲜肉馄饨,望着那大门发呆。
“唉!”那摊主见江浅月望着府门发愣,叹了一声。“这江家也弗晓得是得罪了啥人,竟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话音还未落,听得一阵马蹄声。江浅月抬眼望去,竟又是吴青衿。她赶忙低头,只听那吴青衿呵斥摊主道:“莫胡言!江家作乱谋逆,钦定夷三族。你胡言乱语,当心给人听了以同党论处!”
那摊主见他一身华贵,跨着高头大马,唬得唯唯诺诺点头:“是,是,是小的胡说,再不敢了。”
那吴青衿瞥了江浅月一眼,随即在路口勒马往江府门前望了望,亦叹了口气,催马向东而去。
江浅月心道:“此人之前对我极尽恭谨,说什么‘成婚之后唯公主之命是从’,若非前日夜里听着你与人谈话,竟不知你如此虚伪。现下不知在盘算着什么,他既生怕与我扯上干系,如今人人避祸之时,他竟还来江府门前?很难不令人觉得心怀鬼胎,是当提防。”
吃了馄饨,江浅月返回客栈。次日天还未亮,江浅月便结了客栈的银子,赶着城门刚开便出了城。
她先去了药庐废墟。那屋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半截土墙,灶台塌了半边,木桶早化成灰,外面包的铁却还在。
她将那铁桶中的骨殖混着炭灰,尽数收入日前买的竹筒中,塞好口,用绳子系在身后背了。
临行前,又将目光扫了一遍残垣断壁,这几日心中的悲凉、凄苦,还有山顶上的悲愤,瞬间再次一股脑翻涌而出。
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江浅月平复了心绪,向北而行。一路上晓行夜宿,她又身子虚,本是半个多月的行程,她行至京城东侧的东明县,竟走了一个月之久。
这一路上,她每日修习那老者所留功法。正如他所言,进展极为缓慢。
东明县距离京城约两日脚程,她在此找了家客栈,风尘仆仆一月有余,眼看京城近在眼前,总要好好歇歇。
京城陈留,百姓俗称天都,乃天朝上都之意。老者所言皇陵,在天都东南,于东明县出发西行,恰可途径皇陵东北角。
江浅月歇了两日,今早起来,觉着不那么乏了。便在县城内逛了逛,心中盘算两件事。
其一是寻个黑市,买份伪造的官凭文书,才好进得去天都的大门。她早赏了客栈小二一两银子,打听过,官凭丢了需去官衙补办,但需等些时日。县北边有个茶水巷子,那里面有家“鹿林轩”,可以帮你重做一份,就是贵些……。
其二是买个装骨殖的瓮,以便将那老头子入土。
江浅月一早便行至茶水巷子,果见巷内挂着一木匾,上书“鹿林轩”三字,字写的古拙,颇具风味。
她抬手在门环上扣了三下——两轻一重,停顿片刻,又扣了两下轻的。门内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门拉开半扇,是一个穿月白襕裙的女子,挽着随云髻,眉眼清丽,手中捧着一只建盏,盏中茶汤正冒着热气。
那女子抬眸,声音温软:“这大清早的,客官是走错了巷子,还是专程来吃茶的?”
江浅月微微颌首:“听说鹿林轩的茶染手艺一绝,特地从琅琊赶来,想讨一杯旧年的茶喝。”
这话中含着切口,“茶染”既是做旧手艺,也是暗号。“旧年的茶”意指旧文书、老底子。她是琅琊来的,身上没有官凭,只能张口求人。
那女子轻轻一笑,将她让进门去,在身后道:“既然是喝旧茶的,那得看看客官带的是什么叶子。”
“叶子”是指伪造的底本、样本。这话意思很明确,她要探探来客手里有没有真东西可以参照。
江浅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:“叶子却是没有。初来乍到,摸不着门路,只能多付些茶钱,麻烦店家费心。”
那女子接过纸瞧了一眼,是一张银票,数额不小。低头笑了笑:“姑娘是琅琊人,要进京?”
江浅月低声答道:“是。要去天都寻亲。走得急,文书都丢了,需要个琅琊的籍贯和官凭。”
那女子点点头:“好,琅琊府的印,四方的阳文九叠篆。这幅‘画作’要些功夫,你午后再来取罢。只是,江湖规矩,这‘描摹’赝作,若是被人认出来不是真迹,可不能说出处。”
江浅月点头:“那是自然!”
从鹿林轩出来,江浅月寻着一处集市,行至一寿材铺门前,正欲进去看看,只听得那铺子门内有女子呼救之声。抬眼望去,几个彪形汉子,在铺子内正扯着一女子。
领头的一脸的邪笑:“小娘子,长得当真是不赖。你爹爹已将这铺子连你一起输于我了。今夜我就娶你过门,做我的填房。哈哈哈。”
旁边的一个附和道:“做了我们大哥的娘子,以后我们都得改口叫嫂子了。跟着大哥吃香喝辣的,有啥不好?”
那女子似充耳不闻,一边呼喊救命,一边挣扎不休。只是她那柔弱身量,怎能挣开那如铁箍般的手?
路人皆指点谈论,有的愤慨,有的讪笑,更无一人上前。
江浅月有心出手相助,却想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与这一命之债,绝不可贸然出头,以免节外生枝。正欲离去,只听得房内那领头的笑道:“小娘子,你不消喊了。你那赌鬼的爹爹昨夜亲笔签的文书,将你抵了五十两银子与我。便是上了公堂,你也是我钱禄财的私产!何人救得了你?不如趁早从了我,我保你后半生锦衣玉食。来,让你相公我亲一个。”
那汉子说罢,抱着便往上凑。这一凑,手下的力道便松了些。那女子本就瘦,手腕一拧,竟挣脱了出来。她一见手抽了出来,双手一推,拔腿便跑。谁想被那门槛绊了个趔趄,踉跄几步,正扑倒在江浅月面前。
江浅月于心不忍,伸手将她扶起来。这女子见有人出手相助,登时那强撑的倔强便软了下来,嚎啕大哭。
那钱禄财被她推了一下,只是退了两步。转眼间便追了出来,见江浅月将她扶起,回护于身侧,便开始打量起这管闲事的人来。
“这位娘子,我看你还是别管闲事。我方才也说了,她那赌鬼爹亲手签的文书在此,于情于理,她都是我的人。”
江浅月不愿引人注意,但此时事发突然,只得搭话:“我并非要管你的闲事,只是她跌倒在我面前,我将她扶起来罢了。”
旁边一小厮笑道:“懂事儿!老大,这疤脸儿的娘子就是丑了些,若不是,一并娶回家去,洞房也热闹些!”
江浅月听了怒火中烧,咬牙忍住。若是从前,怕是十个小厮也不够她江浅月砍的。
那钱禄财见江浅月面有疤痕,言谈镇定自若,不知来头,若是江湖上的人物,乱惹怕是不妙。回首瞪了他一眼,喝道:“放屁!闭嘴!”
他转过头来,冲着江浅月道:“这位娘子,下头的人不懂规矩。胡言乱语,还请担待,既然你不插手,不如将那小娘子还与我?”
江浅月无奈,闪身让开,既有文书,闹到官府也得是按文书办事。
谁料那女子抱着江浅月跪下失声痛哭:“姊姊救我,这姓钱的是城中泼皮,早娶了几房妻妾,玩弄腻了,不是打死便是卖去了妓寨。我便是死了也决计不从他,姊姊,求你,救我一救。”
她边哭边磕头,几下就将个头皮磕渗出血来。
江浅月一时犹豫,她曾瞥见人群中有衙役打扮的人经过,若此时出头,身份暴露的风险太大。
那钱禄财的几个狗腿子见纠缠不休,早将人群驱开,在周围站了一圈,将她三人围在了中心。
那钱禄财笑道:“这位娘子,行走江湖,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节外生枝,乱结梁子。钱某也是江湖人,在这东明县也算是有些名头,今日便算是交个朋友。想来您也不会为了这素不相识之人强出头。”
江浅月在战场上,杀敌无数,自以为铁石心肠。但此时却不比战场厮杀,这无辜女子苦苦哀求,她不动恻隐之心却是难的。无奈之下,长叹一声:“钱爷,我瞧这女子可怜,却也不愿坏了规矩。此事我本不该管,但她苦苦哀求,我于心不忍。不如这样,既是她爹将她抵做五十两银子给你,不如我用五十两银钱将她赎回来,你看如何?”
那钱禄财听了一愣,眼珠子转了转,随即笑道:“这位娘子,你本讲明了是不插手的。如今却出尔反尔,这小娘子生的俊俏,我可舍不得卖哩。既是江湖儿女,便按江湖规矩办。你若要执意为她强出头,也罢。我吃些亏,一百两银子!你拿一百两将她赎了去,我姓钱的起誓,绝不再纠缠。”
江浅月明知他坐地起价,却也懒得与他争执。正要给他掏银子,忽然听见人群外有人冷笑——那声音她太熟悉了,心中猛然一颤。
只听一旁女声喊道:“那姓钱的,你倒做的好买卖。抵给你五十两,你凭什么与人要一百两?怎地人还没过你家门,你就要上饭钱了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在人群之外站着一名女子。那女子一身皮革护甲,紧裹着窈窕身形,甲片磨损处泛着暗沉沉的光,显是久经战阵之物。她立在人群之外,嘲弄的看着那钱禄财。那目光深沉,似无底深潭。眉目自是生得极好,只是那好里似乎带着尖刃,虽不伤人,却让人无端想退后半步。
此人出现,着实令江浅月吃了一惊。
她与此人熟的不能再熟,幼年时二人常一起玩耍习武,成年了又一起征战沙场,天都之中最要好的友人,宫中已故沈贵妃的亲侄女。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沈梦璃。她本是奉命至东明县查访,路过寿材铺,恰见一群人围堵,本欲绕道,却听到那对话声,心中不悦。
沈梦璃一出声,江浅月唯恐被认出来,随即蹲下背对着她去安抚那地上跪着的小娘子。
钱禄财一看,这事本来就要了了,正暗自得意多赚了五十两,竟又来了个管闲事的。登时一股火气涌了上来,也没个好气的喝道:“要不要饭钱,与你何干?”
他话一出口,便反应过来,那沈梦璃是讥讽他多要五十两银子是“要饭”行径。勃然大怒,当即呵斥:“那小娘皮!你休要逞英雄,我们的事与你无关!莫要多管闲事,惹祸上身!”
话音未落,街道另一旁又有一男子高声喝道:“放肆!钱老二!你是活腻了不成?敢对指挥使大人吆五喝六的!”
众人转身再次循声望去,乃是东明县县丞陆径舟。
那钱禄财一见这陆县丞,又听得是指挥使大人,顿时满脸堆笑:“陆大人,小人属实不知竟是指挥使大人驾临,否则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造次啊。既然如此,那今日之事就算了,小人告退了便是。”他也不知指挥使是个什么官职,总之必是比那陆县丞大就是了。
江浅月站起身来,从怀中取出五十两银票,递与他道:“既是江湖事,便按江湖的规矩办。这是五十两银票,你可将文书拿来,便算作两讫了。”
那钱禄财更是感激不尽的谢了,将那抵债的文书给了那小娘子,转身要走,却被沈梦璃叫住:“等等!陆大人,刁民冒犯朝廷命官,该当何罪?”
那陆大人躬身:“轻者掌嘴五十,重者可判斩首。”
“嗯,不过是言语冒犯,算轻。掌嘴五十罢!”沈梦璃微微一笑。
“是!”陆大人身后两名差役上前,将那钱禄财按住,打了五十,直打得面目全非,皮开肉绽。
这一场风波,至此结束,众人皆各自散去。江浅月欲随着人群离去,却也被沈梦璃叫住了。
“那位娘子想是家大业大?他们这伙人整日里在赌场耍诈出千,骗那些赌徒的钱,行这掳掠的勾当。你这么做,岂非助长了他们的气焰?”
江浅月低头行礼:“大人,小女子不过是依着江湖规矩将那抵债的文书要回来了罢了。倘若今日我们离去,他拿着文书去而复返。这小娘子岂非再入虎口,我这么做,不过是为了绝后患而已。”
那寿材铺的女子也上前去拜谢沈梦璃相助之恩。
沈梦璃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上下打量,盯着江浅月看,看得她心中发毛。
江浅月道:“大人若是无事,小女子便也告退了。”她唯恐被认出来,只想快些逃离此处。
“你等等……你抬起头来……我怎么觉得我在哪见过你。”
江浅月无奈,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来。
沈梦璃端详半晌,未看出端倪,带着歉意道:“许是我看错了,实在抱歉,你去罢。”
江浅月脑中已过了千百种说辞来证明自己不是江砚雪。乍一听闻对方让自己离去,竟以为是听错了,随即赶忙离了这是非之地。
那沈梦璃却在她背后看着她的身影良久。
为免夜长梦多,江浅月决定下午便离开东明县。她回客栈结了房钱,已是午时,找了家卖面的食肆,吃了碗面。又另寻了一家寿材铺子,买了个瓮。返回鹿林轩取了官凭,匆匆的出城向西而去。
行不足数里,只觉得身后总有脚步声相随。转身看去,又不见人影。江浅月心中一紧,加快了脚步。只听得身后的脚步也快了些。
她心中思量:“沈梦璃?不像,以她的功力,还不至于让自己发现。她派人跟踪?倒是有可能,需想个法子甩了才是。”
她沉住气慢慢走着,目光掠过前方——一片槐林,疏疏落落,纵深却够。便在这时,忽然发力,拔腿狂奔。风声灌耳,脚下泥土飞溅,她什么也不想,只盯着那片林子冲进去。
待树木遮住身形,她矮身躲进一处树后,压着喘息,背贴树干,静静等。
那脚步声近了,显然焦急不堪。踩在枯叶枯枝上,往这边来,脚步虚浮,显然是不会功夫。
江浅月躲在树后略微侧首一看,竟然是她——那寿材铺的小娘子。
“站住,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她从树后走出来,冷声问道。
那小娘子见了江浅月,噗通便跪下哭诉道:“姊姊,我家爹爹已被他们逼死,铺子也归了那钱禄财。我在城中孤身一人,既无营生,也无亲朋,实是无处可去,只求姊姊收留。你于我有救命之恩,我愿意为奴为婢,伺候姊姊。”说罢又是磕起头来。
江浅月一见是她,防备之意已去了一半。听她哭诉,心便又软了下来。只是自己这处境,带着她着实不便。
“你为何不去找那位指挥使大人?他若收留了你,日后定无人敢欺辱于你。”
“我这命是姊姊救的,若非是您,我早被那姓钱的带走了。那指挥使大人确实也帮了我,我也谢过她了。我又岂会因她势大,便忘了真正的救命恩人。姊姊,你便收了我吧,我能吃苦,能干活儿,会算账。不要工钱,只求两餐一宿,您不亏的。”她一脸的泪,哽咽不停。
“唉……”江浅月叹息一声。
她伸手将她扶起:“既如此,你先跟着我吧。待到了天都,我再为你寻个好归宿便了。”
那女子一听,顿时笑逐颜开:“我不要什么好归宿,我只要跟着姊姊,伺候你一辈子便好。从今往后,我便叫您小姐吧。”
江浅月摇摇头,微微一笑:“就叫姊姊吧,或者叫月姊姊。你叫什么?”
那女子行个礼:“月姊姊,我叫沐雨。”
“沐雨?这名字真好听。”
“嗯,祖父给我取的。”
“月姊姊,这东西我来替你背着吧。”
她二人并肩,出了树林,沿着路,又往西行去。
直至她二人走远,林中却又闪出一个人影,看着二人早已远去的方向。
“月姊姊……?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