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五章、 姑苏城内 喂,什么未 ...

  •   云已是散了,留了些朝霞。

      江浅月望着那几抹嫣红,将思绪抛诸脑后,如今却不是思量这些事的时候。

      行至阊门,入城的百姓已然在城门外排着长队,她于远处将那几个守城军士仔细观察了一番——见他们对进城百姓盘问甚严。

      若想进城,却也别无他法,她略有些忐忑地混在队伍中缓缓前行,不多时,她已至队首,正欲硬着头皮上前,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      身后一人策马而来,此人一身朱红色锦袍,英气逼人,在城门前停鞭立马,正是她那未婚夫婿,吏部侍郎二公子,现任太常寺少卿的吴青衿。

      他两家本是同乡,父辈交好,自幼便定了娃娃亲。江浅月如今容貌已毁,身形也与从前判若两人,又穿着这粗布裙装,料想不会被认出。但仍是低下头,缓缓退到路边。

      谁曾想她刚刚退开,那守城的军士却盯着她喝道:“喂!那个‘疤脸’的,抬起头来!近日有逆贼作乱,爷可得看清楚了!”

      江浅月唯唯诺诺,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军爷,小妇人是正经人家,可不是逆贼啊。”声音怯懦嘶哑。

      “逆贼皆会乔装,你这‘疤脸’可是贴上去的?”那军士说着便上前去摸。

      江浅月心中一惊,瞥了吴青衿一眼。她知道此人素日里心软意活,易动恻隐之心。如此场景,他该不会视若无睹。

      果如江浅月所料,那吴青衿在身后喝道:“大胆!看她一届村妇,一脸的病容。何来乔装之说?女子之脸,岂是你可乱碰的!还不住手!”

      那军士一怔,回头望去,随即满脸堆了谄媚的笑。

      “呦,小的该死,没看见吴大人在后面。小的哪敢造次,是近日里上头压的严。”

      转头又向着江浅月一脸的不屑:“快点进去吧!那丑脸看着也腻心。”

      吴青衿皱了皱眉,厌恶地看了一眼那军士再次堆满笑容的脸。又转向了江浅月,目光扫过她脸上的疤痕时,眼中闪过一丝嫌恶,却又很快堆起温和的笑,抬手递过一块碎银:“那位娘子面有伤病,这银子拿去寻个医馆,好生治治。”

      他语气恳切,与从前一般无二。手中却将缰绳一紧,马头往旁边偏了偏,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
      江浅月冲他行个礼:“多谢大人。”

      吴青衿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,催马入了城。身后传来那守城兵丁大声夸赞吴青衿的谄媚之语。

      江浅月在城中七转八转,寻了几个冷清的铺子,将一张小额的银票兑开了,换成了碎银,买了些吃食与衣物。随即又在偏僻的街上寻了家客栈,睡到了午后,精神略有恢复。

      待她出了门去,那客栈店家私下里说,这小娘子好生可怖,那疤先不说,脸白的不像是活人的样子……

      江浅月仍是在城中偏僻处转了转,思忖着寻个装骨灰的容器。骨灰坛是万万用不得的,太过显眼。她进了几家铺子,均未寻到合适的器物,正暗自发愁,却在弄堂拐角处的酒肆中看到了吴青衿的半张脸。

      吴青衿坐在酒肆窗边,穿着黑色斗篷,对面一人将兜帽压得极低,看不清面目。

      江浅月心中一动:“这东城偏僻,寻常官宦富贵人家鲜有来此处酒肆的。那吴青衿在此见客,还是如此打扮,想是不欲人知。”

      她快走几步,溜到窗下拐角处。只听他二人对话声音极低,隐约得闻,大抵说的是:

      “二公子放心,全家一百一十九人,无一活口。官府勒令暴尸三日,官兵撤了后,我还特意去查验了一番。”

      “能确认江砚雪也在其中吗?”

      江浅月心中猛然一颤,手指不由得攥紧。

      “确认。圣旨到时,江砚雪刚巧回来探望祖母。当夜便被官府拿了行刑,我去看时,她尸身已腐。看身形服饰,应当是她。”

      “那便好,京中事发时她不在王府中。我与她有婚约,她若未死,我恐有大麻烦。”

      “二公子宽心,只是婚约罢了,又不曾完婚。她便是真的未死,找上了你,你大可将她拿了送大理寺,还可落个大义灭亲的美誉。”

      那吴青衿似是心有余悸,不住地点头称是。

      江浅月此刻心中满是对他的鄙夷:“此前只道你华而不实,虽无真才实学,为人却还算重情重义。此时看来,却是个色厉内荏,生性凉薄之辈。不过,谋逆大罪,明哲保身却也无可厚非。”

      想到这,江浅月微微释怀。她厌恶地朝着吴青衿的方向瞥了一眼,听他叹了口气,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般。

      “我与她也算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如今她父亲竟犯下了如此大罪,当真令人唏嘘不已。每每念及此处,不免有些伤怀。想当初朝堂上,家严还曾为她家周旋维护。”

      “噢?还有此等事?”

      “嗯,谁料后来铁证如山,家严遭其蒙蔽,却也险些以同党论处……”

      这番话入耳,江浅月忽的腹中翻腾,喉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呕感,胸中胀满难以压制。那“青梅竹马”四字如针一般,扎得她心口发疼,寒症猝然翻涌,腹中一阵绞拧,喉间涌起浓烈的呕感。

      她赶忙掩住口鼻,快步走进弄堂深处。在隐蔽处扶着墙干呕了半晌,只吐出几口酸水。江浅月心中有些诧异。两餐未进,何以忽然作呕?怕是那老者也并未尽数言明这死而复生的遗症。

      吴青衿那番话在她脑中又过了两遍,江浅月按在胸口的手又缓缓收紧。她想起那夜乱坟岗,想起那具被抛来替她的女尸,想起那老者说“清点”的人核对名册时的“数目对上了”。那时她只觉这是救她的人安排的脱身之计,如今想来,那“清点”本身,或许就不止一道。或许有人在确认她的死。

      良久,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呕意彻底压回腹中。只见吴青衿从弄堂口闪过,应是离开了。她重新拢了拢那粗布外衣,也低头快步离开了弄堂。

      天色已然暗下来,街边铺子陆续上了门板,行人也渐稀。她绕着城东偏僻处走了几圈,把方才那一幕从脑子里暂时清出去,转而盘算今夜的正事。

      埋尸人。

      她兑碎银时,已向茶摊伙计打听过,“灰子弄”有个姓郭的老头,从前在府衙做仵作,老了退下来,穷得只剩一间破屋。这人手艺有,胆子也大,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几十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最要紧的是——他缺钱。

      缺钱的人,胆子大,嘴却不一定严。所以她得让他“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”。

      江浅月拐进灰子巷时,天已全黑。巷子窄而深,两边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黄泥与碎砖。尽头一间屋歪歪斜斜,门板关不严,缝里透出一线昏黄油光。

      她贴着墙根摸过去,在窗下蹲身。

      屋里有人走动,脚步拖沓,像穿着破鞋在地上蹭。偶尔咳嗽两声,嗓子眼里像灌了陈年老痰。江浅月等了片刻,确认屋里只他一人,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
      布包里是她午后买的几样东西:一截艾草绳,一小包曼陀罗籽,一小包闹羊花,还有半两黄酒。她在药庐时见老者用曼陀罗配药止痛,知道这东西能让人昏沉。后来翻那本薄书时,又见书页空白处有老者随手记的方子——闹羊花配艾草,燃烟可使人神志涣散,问什么答什么,醒来却记不清。

      她不知这方子是否灵验,但眼下别无他法。

      她蹲在窗下,把曼陀罗籽和闹羊花研碎,混进艾草绳里,用火折子点燃一端。烟极淡,被夜风一吹便散。她将草绳从窗缝悄悄塞进去,自己退到上风口,屏息等着。

      屋里咳嗽声渐稀。

      那老头嘟囔了一句什么,像骂天,又像骂自己。接着是凳子挪动的响声,然后是一声闷响——像人栽在铺上,再无声息。

      江浅月又等了半盏茶功夫,才起身推门。

      门没闩,一推便开。屋里一盏油灯快燃尽,火苗细细一簇,照出炕上歪倒的老头。他瘦得皮包骨,颧骨高突,嘴半张着,呼吸沉而慢,像陷在很深的昏沉里醒不来。

      江浅月走到炕边,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放低,一字一字说得极慢:

      “郭老头,你听我说。”

      老头的眼皮微微动了动,没睁开。

      “我是江家的人。定岳王府的江家。”

      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念。老者说过,这种迷烟只能让人神志松散,问什么答什么,记不住事。但若想让他醒来后“信”,不能只问话,得把话说得像真的。

      “今夜给你托梦的是江家老太太。”

      老头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应,又像喘。

      “城北乱坟岗堆着江家一百余口的尸身。那些人死得冤,没人收尸,魂魄不安,日日在荒郊野岭哭号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着老头的脸。他眉头皱了皱,像在梦里听见什么。

      “你从前在府衙当差,替官府验过江家人的尸。那时你没办法,她不怪你。可如今你退了,手里还有把老骨头,能不能替她做件善事?”

      “去乱坟岗东南角那颗老槐树下,有个树洞,你向下挖三锹深,底下埋着银子。你取了,就当是她的谢礼。然后你替她把那些尸首敛了——有头有脸的单独埋,剩下的拢一处,挖坑葬了。不用立碑,不用烧纸,只要入土。”

      “银子你拿了,事你办了,这桩阴债就算了结。你若办得好,老太太保你往后三年顺遂。你若办不好……阴魂必来取你性命。”

      她声音低下去,添了一点冷意:

      “定岳王府的老夫人,说一不二。死了也一样。”

      老头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,像被什么话惊着,随即又沉下去。

      江浅月盯着他看了片刻,确认他没醒,便起身,把那根燃剩的艾草绳从地上捡起,塞进灶膛里。灶里还有昨夜剩的炭灰,她把草绳埋进去,用灰盖住,确保不会起火。

      做完这些,她最后看了老头一眼,推门离开。

      夜风一吹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沁了一层薄汗。这种借鬼神托梦的把戏,她从前只在话本里看过,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要用它来安葬亲人。

      回了客栈,这一夜,她没合眼。

      熬到次日清晨,城门开了,她径直往城北走去。

      乱坟岗东南角,她得先去把银子埋好。

      她用药庐带出来的剃刀在树下挖了三尺深的坑,把五十两碎银用油纸包好埋进去。然后退到远处一片林中,蜷在树影中等着。

      不多时,她远远看见郭老头扛着锄头,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来。

      老头走得不快,一路东张西望,像在找什么,又像怕被人看见。到那坡地老槐树旁,他停下来,四下瞭望一圈,才蹲下身,用锄头往地上探。

      不消几下,他便挖到了那油纸包,这老儿打开后愣在那里许久。而后跪着朝那土坑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念有词,该是在说“谢老太太赏赐”、“小老儿一定办妥”之类的话。

      这老头儿没食言。

      当天夜里,他推着一辆破板车,车上放着两把锹、一卷草席,摸黑上了乱坟岗。江浅月躲在更远处的树影里,看着他沿着东南角那片尸堆,一具一具翻找。

      她看不清他翻的是谁,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他动作。有时他停下很久,像在辨认什么,然后小心翼翼把尸身挪到草席上,单独裹好,放到板车一边。有时他看一眼便移开,把尸身扔到板车另一边。

      江浅月勉强看得清楚,其中一具他单独放,又跪下拜了几拜的,是祖母。

      还有祖母身边那几个跟了一辈子的老嬷嬷。还有远亲里年长的、有头脸的。剩下的,拢在一处。

      老头干了大半夜,直到东方泛白才停下。他把那几具单独裹好的尸身拉到坡地高处,一具一具挖坑、下葬、填土。每埋一具,都蹲在那念叨几句,像在念经,又像在说好话。

      江浅月站在远处树影里看着他做这些。心中的悲愤已然到达了顶点,却并未流泪。

      她久经沙场,心知这眼泪一旦流出来,就会把许多东西一并冲垮。她还要返京,案还要查,债还要还,她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,哪里有资格脆弱。

      天亮前,单独安葬的人都已入土。他把剩下的尸身拢在一处,全部推进了大坑,匆匆填土掩平。然后他又朝那几座单独的坟包磕了三个头,口中仍旧念念有词,而后推着空板车,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。

      江浅月等他走远,才从树影里出来。

      远远望着那几座没有碑,没有名,甚至连坟头都不高的坟包。新填的土还带着潮气。

     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祖母时的样子——那日她刚回府,祖母拉着她的手说,“雪儿,你瘦了”。她笑着说,“孙女儿在军营里练的,哪能胖”。祖母便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,似是一朵牡丹花。

      那是多久以前?

      不过数日。

      如今那朵花已经开败了,败在这乱坟岗的黄土底下。

      她在林边隐蔽处跪下,朝那几座坟包磕了几个头,心中祝祷:

      “祖母恕罪,如今形势所迫,难以妥善安葬。这满门遭屠之祸,孙儿必查清复仇。待天清地明,大仇得报之时,再为祖母重修陵寝,以求安息。”

      祝祷完毕,她再次顿首拜了几拜,头也不回地去了。
      该回京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