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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 旧事 ...

  •   沈墨言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陌生感。

      顾淮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从里面拿出两瓶水。沈墨言注意到冰箱里有东西——不是空的。这说明顾淮不是第一次来这里。他可能经常来,可能每周都来,可能昨天刚来过。

      顾淮把一瓶水放在沈墨言面前,自己拧开另一瓶,喝了两口,然后在对面坐下来。

      “周明远,”顾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、不带情绪的平稳,“是我父亲周继川和第二任妻子的儿子。我父亲和我母亲离婚后娶了周明远的母亲,生了他。他比我小三岁。”

      沈墨言接过水瓶,没有拧开。他盯着顾淮的脸,试图从那张沉静的面孔下找到更多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父亲的事。”沈墨言说。

      “因为你没问过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根针,不重,但扎得很准。沈墨言确实没问过。和顾淮在一起的那两年,他只知道顾淮是单亲家庭长大的,母亲在他上大学那年去世了,父亲的事他从来不提。沈墨言以为那是不想提的伤痛,就没有追问。

      现在想来,不问本身就是一种疏离。

      “我父亲周继川是做地产起家的,”顾淮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,“九十年代的时候在南方几个城市拿了不少地,身家最高的时候排过福布斯前两百。后来地产行情下行,资金链出了问题,他开始四处找钱。”

      “找到了吗?”

      “找到了。找上了你父亲。”顾淮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沈墨言脸上,“二十年前,周继川和沈怀远有过一次合作。你父亲出资,周继川出地,在南方做了一个综合体项目。项目很成功,赚了不少钱。但分钱的时候出了分歧——周继川觉得你父亲拿多了,你父亲觉得合同写得很清楚。两个人闹翻了,从此再没有合作过。”

      沈墨言听到这里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合。二十年前,他八岁。他记得那段时间父亲经常出差,一去就是好几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不太好。母亲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生意上的事。

      “这和你说的两亿三千万有什么关系?”沈墨言问。

      “关系很大。”顾淮坐直了身体,“三个月前,你父亲突然开始大量向境外转移资金。这些钱最终流向的账户,经过几层嵌套之后,最终指向的是周明远控制的公司。”

      “你是说我爸在给周明远转钱?”

      “不是主动给,是被迫给。”顾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你父亲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周明远想要的。周明远用某种方式威胁他,逼他转出那两亿三千万作为‘诚意金’。但你父亲没有全部满足他的要求,所以周明远启动了备选方案——让天辰资本收购沈氏。”
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沈墨言的声音绷紧了,“我爸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周明远想要的?”

      顾淮沉默了几秒钟,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
      “二十年前那个项目,你父亲手里有一批文件。这些文件记录了那个项目的真实财务状况——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。如果这些文件被公开,不仅周继川的地产公司会出事,还会牵连到当时参与项目的一些官员。周继川十年前已经去世了,但那些官员有的还在位,有的已经退了休。周明远需要用这些文件来保护那些人——或者说,用那些人来保护自己。”

      沈墨言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二十年前的文件,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,还在位的官员——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足以撼动很多人利益的定时炸弹。

      “我爸为什么会有这些文件?”沈墨言问,“既然是见不得光的东西,他为什么要保留?”

      “因为他要自保。”顾淮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父亲是个聪明人,他参与那个项目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事不合规。他保留那些文件,不是为了害谁,是为了防止有一天被人害。事实证明,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。”

      沈墨言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。但顾淮注意到了。他看了一眼沈墨言的手指,目光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      “这些事你查了多久?”沈墨言睁开眼。

      “半年。”顾淮说,“从我决定回国开始。”

      “你回国是为了查这个?”

      “不全是。”顾淮的回答很干脆,干脆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,“查这个是一部分原因,另一部分原因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沈墨言等了几秒钟,见他不说,也没有追问。他知道顾淮的性格——想说的话不用问也会说,不想说的话问了也没用。

      “所以你加入天辰资本,是为了接近收购案,查清楚这些事?”沈墨言换了一个角度。

      “天辰资本的老板姓何,是何氏家族的产业。周明远和何家有合作关系,这次的收购是周明远在背后推动的,天辰只是台前的操盘手。”顾淮说,“我以首席顾问的身份加入,是因为何家需要有人来操盘这个收购案。他们不知道我和周明远的关系,也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。”

      沈墨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顾淮一个人在暗处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半年时间,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意图。而他之所以能布这个局,是因为五年前沈墨言把他赶走了,他去了南方,进入了那个圈子,认识了那些人,拿到了那些信息。

      五年前那场分手,表面上是结束,实际上是另一条路的开始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沈墨言问出了今晚最关键的问题。

      房间里安静了。

     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房间里的光线来自远处城市的天际线,那种由无数灯光混合成的、淡淡的橘色光晕。顾淮的脸在光晕中半明半暗,沈墨言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轮廓——挺拔的鼻梁,微微抿起的嘴唇。

      “我没有在帮你。”顾淮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我在查我自己的事。周明远是我父亲的儿子,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收购沈氏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,我查清楚收购案,就能查清楚他。”

      “你想要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要知道,我父亲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。”顾淮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“周明远的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前单独见了他,之后我父亲就改了遗嘱。原本留给我的一部分遗产,最终全部到了周明远名下。我不在乎那些钱,但我想知道,他到底对我父亲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沈墨言沉默了。

      他忽然意识到,顾淮这五年过的不比他轻松。沈墨言的痛苦是显性的——父亲的压力、公司的责任、感情的遗憾。而顾淮的痛苦是隐性的——被抛弃的屈辱、独自调查的孤独、对家族真相的追索。

      “那些文件,”沈墨言说,“我爸保留的那些文件,你知道在哪里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淮摇了摇头,“但我知道周明远也没有找到。他逼你父亲转钱,就是为了先拿到一部分资金,然后用收购来逼迫你交出那些文件。他以为你父亲会把文件放在公司或者家里,但这两个地方他都找过了,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沈墨言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我说了,我查了半年。”顾淮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“周明远在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,派人潜入过你家和你公司。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,所以才启动了收购计划。”

      沈墨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水瓶。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所以你要和我合作。”沈墨言说。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    顾淮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
      “不是合作,”他说,“是交易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交易?”

      “我帮你查清楚周明远做了什么,帮你保住沈氏。作为交换,你要帮我找到那些文件,拿到周明远想要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墨言盯着顾淮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找到更多的信息。比如——顾淮做这一切,到底有多少是为了查清自己的事,有多少是为了帮他?或者说,顾淮到底还恨不恨他?

      但他看不出来。

      顾淮的眼睛像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无波,下面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
      “好。”沈墨言说,“成交。”

      顾淮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。他今晚的见面似乎到此为止了——信息交换完毕,交易达成,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叙旧,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纠缠。

      “顾淮。”沈墨言叫住了他。

      顾淮的手停在门把手上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五年前的事,我真的对不起你。”沈墨言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,我会用行动证明。”

      顾淮站了几秒钟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。

      沈墨言坐在沙发上,听着顾淮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灭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在六层楼之下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,瓶身被他攥得变形了,标签上的字都皱成了一团。

      他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
      水是常温的,但喝进嘴里的时候,他觉得有点凉。

      沈墨言把水瓶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的路灯亮了,老街的路灯光线昏暗,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到顾淮的身影从楼道口出来,穿过马路,走到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。

      顾淮打开车门,在坐进去之前,忽然抬起头,往六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    距离太远,沈墨言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知道顾淮在看他。

      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高度对视了两秒钟。

      然后顾淮坐进车里,关上了门。

      车灯亮起,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老街,汇入主路的车流,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。

      沈墨言站在窗前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淮发来的短信。

      “下周三之前,把你爸生前的所有往来邮件和通话记录整理一份给我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
      沈墨言回复:“好。”

      他删掉了这条短信,把手机放回口袋,环顾了一下这间公寓。沙发、茶几、书架、厨房、窗台——每一个角落都留着五年前的痕迹,也留着顾淮今天坐过的温度。

     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
      顾淮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约在这里?这里有他们共同的回忆,有他们一起挑选的家具,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。在这样一个地方谈交易、谈阴谋、谈父亲和死亡,是不是一种刻意的安排?

      是提醒他不要忘记过去,还是告诉他过去已经回不去了?

      沈墨言不知道答案。

     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晚开始,他和顾淮之间不再是“前男友”的关系,而是“同盟者”的关系。这层关系比感情更牢固,也比感情更脆弱。牢固是因为利益一致,脆弱是因为一旦利益出现分歧,同盟就会瞬间瓦解。

      他关上了门。

     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他发现这把钥匙和他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把不一样。这把是新的,是顾淮换门的时候配的。

      顾淮换了门,却没有换锁芯。

      或者说,换了锁芯,却还是给了他一把钥匙。

      沈墨言把钥匙收好,走下楼梯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,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声。

      他走出楼道口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他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,窗帘没有拉上,房间里的暗色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      老街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汽车声,和不知道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声。

      沈墨言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打开车灯。

     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,也照亮了路边那棵歪歪扭扭的行道树。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是五年前一辆货车倒车时撞的。那时候他和顾淮还住在这里,顾淮看到树被撞了,心疼了好几天,说这棵树起码长了二十年,撞成这样太可惜了。

      沈墨言当时说:“一棵树而已。”

      顾淮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共情能力太差。”

      这句话他一直记得。

      五年后他才明白,顾淮说的不是他对树没有共情能力,而是他对人没有共情能力。他看不到顾淮的痛苦,看不到顾淮的孤独,看不到顾淮为这段感情付出了多少。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恐惧、自己的无力、自己的不得已。

      所以他把顾淮推开了。

      而现在,顾淮自己走了回来。

      不是因为原谅了他,而是因为需要他。

      沈墨言踩下油门,车子驶入夜色。后视镜里,老街越来越远,六楼的窗户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城市的灯光里。
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后大约十分钟,那扇六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。

      有人回来了。

      那个人坐在窗台上,又点了一根烟,看着空荡荡的老街,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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