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负言淮》楼雪

7、第7章 旧地

　　沈墨言等了三天。

　　这三天里，他做了很多事。父亲的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举行，来了两百多人，有生意伙伴、有政府官员、有媒体记者。沈墨言站在家属区，穿着黑色西装，向来宾一一鞠躬致谢。他的手被握了无数次，听到“节哀顺变”这四个字至少一百遍。

　　他没有哭。

　　有人私下议论，说沈家的大儿子心太硬，父亲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。也有人说他是在硬撑，等忙完了就会崩溃。还有人说他是冷血动物，顾淮当年就是看透了他这一点才离开的。

　　沈墨言听到这些议论，没有解释。

　　告别仪式结束后，他一个人去了殡仪馆后面的小花园，站在那里抽了一根烟。他不会抽烟，第一口呛得咳出了眼泪。但他没有停下，一根烟抽完，眼眶是红的。路过的工作人员以为他终于哭了，其实只是被烟呛的。

　　第三天下午，沈墨言在公司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，陈秘书敲了敲门。

　　“沈总，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。”

　　沈墨言接过信封，白色的普通信封，上面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今晚七点。”

　　他拆开信封，里面没有信纸，只有一把钥匙。

　　沈墨言认出了这把钥匙。

　　是那间公寓的钥匙。

　　那间他和顾淮五年前一起租的公寓，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分手后沈墨言买下了那间公寓，但再也没有去过。钥匙一直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，和顾淮五年前落下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
　　这把钥匙，是另一把。不是他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一把，而是顾淮手里的那一把。顾淮一直留着那把钥匙，留了五年。

　　沈墨言握着钥匙，手心在出汗。

　　他看了看表，下午五点四十分。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
　　他没有等到七点。

　　六点十五分，沈墨言的车停在了老街路口。这条街五年没变，还是那些老旧的店铺、狭窄的人行道、歪歪扭扭的行道树。只是路口的便利店换成了药店，楼下的早餐店关门了，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。

　　沈墨言走到楼下，按了门禁。

　　门禁系统早就坏了，他推了一下门，门开了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声控的，他跺了跺脚，顶上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，发出嗡嗡的低鸣声。楼梯还是那个楼梯，水泥台阶，铁扶手，每一级的磨损程度他都记得——第三级有个缺口，第七级有点松动，第十二级的拐角处有顾淮当年不小心洒上去的油漆。

　　他爬了六层楼，在门前停下来。

　　门是新的。

　　五年前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，门锁不太好用，每次都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锁上。现在这扇门是浅灰色的，看起来换了没多久。门把手是哑光黑的，简洁大方。

　　沈墨言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屋子里没有开灯，但窗帘没有拉上，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，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。沈墨言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
　　他看到了顾淮。

　　顾淮坐在窗台上，一条腿曲起，一条腿垂在窗外。他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雾被傍晚的风吹散，在光线里变成一缕缕灰色的丝线。他穿着深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那只低调的腕表。

　　听到门响，顾淮没有回头。他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来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　　“关门。”

　　沈墨言关上了门。

　　屋子里更暗了，只有窗户那一块还亮着。沈墨言走过去，在距离顾淮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。他看着顾淮的侧脸，看着暮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，看着他夹烟的手指微微泛黄的指节。

　　五年了。

　　这间公寓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。沙发还是那个浅灰色的布艺沙发，只是看起来更旧了。茶几还是那个白色的宜家茶几，边角有几处磕碰。书架上还摆着顾淮当年没带走的那几本书，沈墨言把它们按原样放着，从来没有动过。

　　唯一不同的是墙上多了一幅画。一幅很小的水彩画，画的是窗外的街景，笔触温柔，色彩恬淡。落款处有一个签名，沈墨言认出了那个字——“淮”。

　　顾淮自己画的。

　　顾淮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
　　五天了。从父亲去世那天到现在，五天了。沈墨言终于和顾淮面对面站在一起，没有任何人打扰，没有任何商业场合的伪装，没有任何媒体镜头的注视。

　　就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　　和五年来压在胸口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。

　　“坐。”顾淮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，跳下窗台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
　　沈墨言在他对面坐下。沙发很软，他一坐下去就陷了进去，像是被某种力量拉住了。这种感觉让他不安，他往前坐了坐，挺直了脊背。

　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，而是那种要说的话太多、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沉默。

　　最终是沈墨言先开口的。

　　“你瘦了。”
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就消失了。然后他笑了，不是温暖的笑，是一种带着凉意的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。

　　“五年了，你就想说这个？”

　　沈墨言垂下眼睛。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，但他真的不知道第一句应该说什么。对不起？我想你？你过得好不好？每一句都太轻了，轻到不足以承载这五年里发生的一切。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沈墨言说。

　　这三个字他想了五年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排练过无数遍。他以为说出来的时候会很难，但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，反而很轻松。像是喉咙里卡了五年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。

　　顾淮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靠在沙发上，看着沈墨言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
　　“当年是我懦弱。”沈墨言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我爸找到你的时候，我应该站出来，应该告诉他这是我的选择，不是你的错。但我没有。我躲起来了，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事情。”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顾淮的声音很平静。

　　“我不应该发那条消息。就算要分手，也应该当面跟你说清楚。发一条消息就消失，是世界上最混蛋的做法。”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沈墨言抬起头，看着顾淮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，深棕色，瞳仁很亮，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。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笑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让他心疼的东西。

　　“我想你。”沈墨言说，“每一天。”

　　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，顾淮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不是感动，不是原谅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愤怒，又像是悲伤，还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松动的情绪。
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睁开。

　　“沈墨言，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多久？”

　　沈墨言的眼眶红了。

　　“不是每一天。”顾淮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是五年。一千八百二十六天。从我离开的那天开始，每一天我都在等你的消息。等你说一句‘对不起’，等你说一句‘我想你’，哪怕只是一句‘你还好吗’。”

　　“你一条消息都没发过。”

　　“一个电话都没打过。”

　　“就像我真的死了一样。”

　　顾淮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说很平静。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割在沈墨言的心上。

　　沈墨言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　　“你爸来找我的那天晚上，我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顾淮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说，‘叔叔，我不会伤害墨言，永远不会。’”

　　“你知道你爸怎么回答的吗？”

　　沈墨言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他说，‘你不是不会伤害他，你是没有能力伤害他。因为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。’”

　　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墨言头上。他猛地站起来：“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！”

　　“坐下。”顾淮的声音不大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　　沈墨言慢慢坐回去。

　　“你爸说的不对吗？”顾淮看着他，“你在他和我的选择面前，连犹豫都没有犹豫，就选了他。发一条消息就结束了五年感情，连面都不见。我在你心里，确实什么都不是。”

　　“不是这样的。”沈墨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，“我选他不是因为他在我心里更重要，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那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，经济完全依赖他，公司、房子、车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。如果我选了你，他会切断我所有的经济来源，我会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人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顾淮的目光很锐利，“所以你选做一个有钱的懦夫？”

　　沈墨言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顾淮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暮色更深了，房间里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了暗紫色，再过十几分钟就会完全黑下来。

　　“沈墨言，我今天约你来这里，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。”顾淮的声音在暗色里显得有些遥远，“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天辰收购沈氏，不是我的主意。我参与这件事，是因为我想查清楚一件事——你父亲的死，不是意外。”

　　沈墨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查了半年。”顾淮转过身来，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，“你父亲去世前三个月，有一笔两亿三千万的资金被转到了境外。这些钱的去向，和你父亲当年拆散我们的原因，是同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周明远。”

　　沈墨言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
　　顾淮走近了一步，声音低到几乎是耳语：“我的同父异母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