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离离原上草》朽木安格尔

7、第 7 章 两三个月过

　　两三个月过去了，韩风肩头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，于是又四处奔波找工作，可是再也遇不到热闹路饭店那样的好地方了。为了生活之计又不能在家闲着，眼下春草要生孩子急需用钱，他整天像幽灵似地在大街上游荡。

　　他不时地看着街上的招聘广告，可广告不是招聘理发的、美容的，就是招聘饭店宾馆的服务员、保洁员，根本没有他的用武之地。

　　他正游荡着，突然有人叫他。他回头一看，是高中时的老同学李建。李建非要请韩风喝酒，于是他们来到一个小酒店里边喝边唠起来。李建问韩风：“你这个北大高才生，现在哪里高就啊？”

　　韩风长出一口气说：“什么高就啊，现在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了喽。”

　　“老同学，老同学，你别曳着胡子过河，牵须（谦虚）过渡。你要是提不起来，我们这些大学漏就成了一堆豆腐渣了。”李建一边斟酒一边说。

　　“岂敢谦虚，眼下真真是时运不佳呀！”接着韩风就把大学毕业后工作上的倒霉事说了一遍。

　　李建喝了口酒惋惜地说：“点背，点背，真是点背。你考上北大的时候，我们这些大学漏都羡慕死了。以为你将来一定飞黄腾达、青云直上呢，谁知你这样点背，可惜呀，可惜。不过呢，你也别气馁，是龙早晚会腾云驾雾、是鹰早晚会翱翔蓝天、是金子早晚会发出耀眼光芒、是国宝早晚会价值连城。现在点背，将来一定会时来运转青云直上的。”

　　韩风苦笑一下说：“什么青云直上，现在是折断了翅膀的秃尾巴鹌鹑摔在地上，再也飞不起来了。”

　　韩风喝了口酒又说：“先别说我这些倒霉的事了，说说你吧。你现在干啥呢？”

　　“我现在和你比起来还算幸运。大学没考上，挨了母亲一顿骂，挨了父亲一顿打，一气之下，离家出走了。到外边没吃没喝，给一家电脑软件公司打工，卖碟，盗版的。打了一年工，路子都熟了，心想，干嘛当打工仔呀？自己干多好啊！于是回到本市租了个柜台便干起来。就这四五年的功夫，我赚这个数。”李建伸出一个手指比划着。

　　韩风惊讶地问：“一万？”

　　“什么一万，十万，还不算手头的存货。”

　　“软件生意有那么火？”

　　“跟你说，不仅现在火，将来还要火。你想，将来进入电脑时代，软件能不火吗？不过这样的小生意，你北大高才生不能干，太低下、太屈才了。”

　　韩风又苦笑了一下说：“常言道，人穷志短，马瘦毛长。我现在是上无片瓦，下无插针之地。我虽是北大毕业生，但我学的是印度语，在这个小城市里无用武之地。一个人才能再高无处施展，等于废料一块，还说什么屈才不屈才呀！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，能挣到钱就行。”

　　李建把手一拍说：“明白了，明白了，你已经把事情看明白了。这年头，有啥别有病，没啥别没钱，有了钱什么都好办。看那条路子宽就走那条，别一条道跑到黑。”

　　韩风感兴趣地问：“你说这生意我能干得了吗？”

　　李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，却反而问了他一句：“咱们这里流行一句话，不知你听说没听说？”

　　“什么话？”韩风问。

　　“北大的不如大北的。”李建回答。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李建看了韩风一眼说：“我说了，你可别不爱听。咱们这里有个大北监狱你知道吧？凡是大北监狱出来的老犯，都发财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韩风问。

　　李建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说：“就是他们出来之后，没有饭吃，走投无路干了个体。他们有的倒卖服装、有的倒卖音响、有的倒卖蔬菜、有的倒卖水果、有的倒卖鸡蛋。连那些炸油条、烙大饼子的都发财了。为什么？就是因为他们没顾虑、没架子，不考虑什么什么身份呀、面子呀、别人的议论呀，有钱就赚，所以发财了；北大出来的就不同了，他们文凭高、学问高、志向高、要求高，再加上清高，就想找个地位高、待遇高的事业单位，或者政府机关什么的。哪找去？那样的好位子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早占领了，还给你留着呀？所以高不成低不就，到现在还穷着。这就像大姑娘找对象一样，挑来挑去挑花眼了，什么都耽误了。我说这话的意思，不是你干了干不了的问题，而是想干不想干、能不能放下北大高才生架子的问题。这头三脚难踢，你要亲自上货，亲自卖货，要低三下四拉住顾客，为了毛八七的钱要和顾客讨价还价，如果你怕失身份丢面子，就不能干，干也是半途而废；不怕失身份，丢面子，就能干，道理就这么简单。你想，连我这样的笨人都干得了，何况你呢？我想，就凭你这脑袋瓜子，一定比我干得好，来钱快。”

　　韩风听了豁然开朗地说：“我现在穷不起了，豁出去了，什么身份面子，都是王八蛋！我现在要的是钱！”

　　韩风回来，风风火火租店铺、筹资金，一心要开电脑软件小卖部。正好离家不远的市场边上有间小门市房要出租，韩风便花两千块钱租了下来。再加上办营业执照、上货等，足足花了一万多块，把全部家底都用上了。

　　开张没几个月，市场边便贴出一张告示，说这些小店铺都是违章建筑，一律拆除。接着便是执法队，大铲车一起上，不到一个星期的功夫，把一个个小门市推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韩风找到房主要退租金，房主是个孤老太太，她说：“小伙子，当初我们盖这小房的时候，都是向城管部门交了钱的，是经过允许才盖的，怎么说拆就拆了呢？我老了，走不动了，你替我到城管部门去问问，房子拆了，钱能不能退回来。要是能退回来，我还你的租金。”

　　韩风找到城管部门去问，城管部门说，当初建这房的时候，他们是交了钱，我们也允许了，但并不等于这些小房是合法的呀。再说这些小房也不是我们拆的，你去找拆迁部门说吧。

　　韩风去找拆迁办，拆迁办的人说，我们不管是谁答应的，花钱没花钱，市长有令，凡是违章建筑，一律拆除，你找市长去说吧。找市长去说？谁敢找市长去说呀！

　　韩风窝了一肚子火，回来向老太太要房租，老太太说：“小伙子，那点房租我早还债了。我租给你房的时候，也不知要拆除，现在你摊上了就算倒霉吧！你就是告我，我也没钱，只有老命一条。他们拆了我这房子，我没有收入，今后的日子还不知咋过呢。如果法院能收留我，也好，正好有个吃饭的地方。”

　　韩风一听遇上这样一个主，有理也无处讲。于是着急上火，劳累憋气，一场大病卧床不起。

　　黑狗听说，急忙向主子汇报道：“这小子该着倒霉，如今作电脑软件生意赔了个底朝上，现在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了。”

　　黄书朗把嘴一抿笑着说：“小子，先在病床上歇几天，更倒霉的事还在后边呢。”

　　春草见韩风病了，非常着急。一边陪她看病，一边劝慰道：“韩风，豁达一点，别那么小心眼。钱是人挣的，咱们今天损失了，明天再挣回来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只要咱们身子骨好好的，不信就过不上好日子。”

　　韩风沮丧地说：“为什么我这么倒霉，招谁惹谁了？教书被人挤出来、打工被人打伤、做点小买卖赔个底朝天，我他娘的怎么了？老天爷为什么单和我过不去！”

　　春草继续劝道：“倒霉的人不是你一个，老天爷也不是单单和你过不去。你想，从那个学校被挤走的人不是你一个，现在他们不是照样活着吗？热闹路饭店的李经理损失比你大不大，人家不也照样活着吗？小市场头上那些小店铺都被推平了，难道他们不损失吗？他们都是一些没职业的人，可摊上了也得活呀！咱们比他们优越，我每月还有六百元收入呢，起码有饭吃。等你病好了，再找份合适的工作，凭你的能力，最少也挣个千八百的，这样咱们就能达到一千多块钱。就是咱们小宝宝生下来，也够得上饱食暖衣的小康之家了，你还愁什么呀？”

　　韩风把春草揽在怀里说道：“春草，你真好。我每次受到挫折，你不是埋怨我，总是安慰我。你这样，叫我心里更不是滋味。我一想到你嫁给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，我心里就难受。”

　　“这不挺好的吗，有衣服穿、有饭吃，现在还有了房子住，还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呀？”

　　韩风长叹一声说：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？”

　　春草从韩风怀里挣脱出来说：“我是燕雀 你是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鸟。你都有什么样的宏图大志？快说出来，让我听听。”

　　韩风沉默了一下说：“春草，从我念大学那天起我就想干一番大事业。或者出国深造、或者在国内开个大公司，有自己的洋房、有自己的汽车，让老婆孩子都过上上等人的生活。可咱们现在呢，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，要饭连个戳棍的地方都没有。混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了，你说我能不着急吗？我能不上火吗？我本想开个小卖店挣点钱作资本，然后实现我的抱负，谁知所有的家底都赔进去了，我能不心疼吗？”

　　春草调皮的说：“韩风，没看出来呀，我老公竟是一个大鹏展翅恨天低的人物啊！你没听孟子说吗：‘天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行拂乱之所为……所以动心忍性，增益其所不能，而后作。’你呀，可能上天要给你降大任了。在降大任之前呢，先给你造成点精神上的压力与痛苦。让你劳累、挨饿、变成一无所有，每一行动都要受到干扰和破坏。这样就可以增补你身上缺少的忍耐性、承受力，然后才能把大任降到你身上。韩风，等着吧，好运就要来了，大任就要落到你的肩上喽。”

　　韩风觉得春草的话里带有取笑的口吻，讽刺的意味，于是坐起身来便向春草身上猛抓几下说：“跟你说正经的，你到讽刺取笑起我来，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
　　春草笑着一扭腰，哎呀一声肚子突然剧痛起来。韩风急忙上前扶她，春草说：“我的肚子往下坠着疼，我可能要生了，快去找刘姨。”

　　刘大姐听说春草要生了，高兴地说：“甭急，这事交给我，我正愁退休没事干呢，这两个月都把我憋出犄角来了。”说着她让韩风打来车，自己帮助春草收拾东西，一起去了医院。

　　韩风本来是心病，春草这一生孩子，他一紧张一忙乎，什么都忘了，病很快好了。

　　在医院里生孩子一般是三天出院，因为春草做了子宫肌瘤手术，所以七天才出院。出院那天，正是雪过天晴春寒料峭的三月天气，回到家里到处是冷冰冰的。刘大姐让韩风生炉子，自己赶快把春草扶到床上扯过被子给她们娘俩盖好。韩风生炉子不得法，弄了一屋子烟，刘大姐一边咳嗽一边说：“你这是熏耗子洞呢？怎么这么大的烟？让我看看吧。哎呀，这劈柴有镐把粗能点着火吗？你们这些书生呀，只知道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，可见平时都是春草干活。这回轮到你了，过来学着点。”

　　刘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把粗劈柴劈成细条，然后拿一张旧报纸点着，把细木条放上去，等细木条着起来再放粗劈柴。等粗劈柴着起来后放上煤块，炉子很快升起来了。

　　韩风看完笑着说：“这生炉子还真是门学问呢。”

　　刘大姐说：“你以为就书本上的东西是学问哪？这生活琐事处处是学问。这男人啊，对生活琐事就是差劲，你看咱这楼里，老头死了老伴，没几天就找一个老太太；你再看死去老头的老太太，都在那守着呢，这就是女人生活能力强的原因。当然喽，也不排除男人有花心。”

　　炉子升着了，屋子渐渐暖和起来。刘大姐烧开了一壶水，灌了暖水袋，放在春草脚下。这时孩子哭起来，刘大姐伸手一摸说：“不是拉了，就是尿了。”

　　刘大姐打开尿布一看，是黄洋洋一摊屎，于是说：“别哭，别哭，宝贝，我给你换尿布。”

　　刘大姐换完尿布，孩子也不哭了。她把孩子抱起来端详着说：“这妞真会长。长了父亲一双大眼睛，长了母亲一个漂亮的小嘴和一个周正的脸型。”

　　刘大姐正夸奖着，孩子把小嘴角向上一挑笑了。刘大姐惊讶地说：“你们看，这孩子会笑了。还有两个小酒窝呢。”话音还没有落，韩风、春草一齐凑了过来，三个人的脑袋形成一个品字。。

　　刘大姐说；“你们都是文化人，可得给妞起个好名字。”

　　春草想了想说：“人家都说老人起名字好养活，我的名字就是我奶奶给起的。生我那天，正是春天季节，绿草青青。奶奶正愁不知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好，忽听院子里有个中学生背诵白居易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中的诗句：离离原上草，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”

　　奶奶听完琢磨一下说：“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，太好了，就叫春草吧。我孙女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野火、天灾，春风吹来，都会逢凶化吉的。”

　　春草停了一下又说：“刘姨，妞的爷爷奶奶都不在跟前，姥姥老爷也不在人世了，您就给起个名字吧。”

　　刘大姐笑道：“连我自己的名字都没起好呢，叫什么刘桂芹，俗！还给妞起名字？起不好，倒把妞给糟蹋了。”

　　韩风和春草一齐说：“不要紧，其实名字就是个代号，只要说得过去就行。”

　　刘大姐心里琢磨，春草的名字富有诗意，我给妞起名字也得有点诗意，要不然会被人笑话。她一边琢磨一边看窗外的雪景，突然眼前一亮，便背诵起毛主席诗词《沁园春。雪》来。当她背到“需晴日，看红装素裹，分外妖娆”的时候，把手一拍说：“有了，咱妞就叫‘雪影’怎么样？”

　　春草、韩风听了一齐叫好：“韩雪影？好名字，没想到刘姨还满有诗意的吗。”

　　刘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别夸我，这都是□□那阵子背毛主席诗词背出来的。”

　　刘大姐突然想起床边的尿布还没洗，于是布置韩风去洗尿布，自己给春草做饭。

　　韩风看见尿布上有摊屎，便把尿布拿到院子里，想用煤铲往下铲。谁知在他找煤铲的功夫，屎布被冻硬了，铲了半天也没铲净，倒把一块尿布铲得油黑。

　　刘大姐看了说：“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不会干活，哪有用煤铲铲尿布的？脏不脏？这小孩的尿布要比大人的手绢、口罩都要干净。你先用水把屎冲掉，然后放在盆子里加上洗衣粉，用手搓。”

　　韩风在刘大姐的指挥下，把尿布放在水盆里，加了洗衣粉。但是他不去用手搓，而是用两个指头捏着尿布的一角，在水里来回摆动，还把头歪在一边。刘大姐看了命令道：“大把搓！”韩风只好闭着眼睛大把搓起来。

　　刘大姐看了又是气又是笑，又命令道：“用清水投净，拧干，用鼻子闻闻，还有臭味没有？”

　　韩风只好按着刘大姐操作程序做了一遍，然后用鼻子闻了闻说：“不臭了，不臭了，味道好极了。”

　　刘大姐笑着说：“这还差不多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，不养儿不知父母恩。养孩子是那么容易呢？从现在开始，不要什么活都推给春草，要共同分担家务，记住了吗？”

　　韩风点头说道：“记住了，记住了，您老人家的谆谆教导，我一定照办。”

　　刘大姐做好了饭要回家，春草、韩风非要留他一起吃，她说：“不成，我不回去，老头得饿干巴牙。”说完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