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6、真相浮出 少年自嘲一 ...
-
时清妍已经失踪好些天了,这些日子里林瑶几乎日日都会下山处理魔族动乱。
清源镇和虞城这些在门派山脚下的地界尚算平静,其余地方则已经朝不保夕。
又是一次踏星而归,冷月寂寂,黯淡无光。
林瑶静默而行,夏日多雨,山路湿滑,鼻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。
月光自身后透了过来,在地上映出两道模糊斑驳的影子,瘦长紧靠,似相依相偎。
起初发现是在第一次下山处理动乱途中,他不会刻意藏匿,只是每次都与林瑶保持几米远的距离。每当林瑶回过头去寻他的身影时,那人又会消失不见。
日日如此,夜夜如此。
“季玄之。”林瑶停下脚步,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对方一定还在,“你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,瞒了我这么久,还想继续遮掩下去吗?”
身后人没有发出一声响动,月光垂坠,映出他的侧脸苍白得吓人,“知道了以后呢?你会再次弃我而去的吧。”
林瑶不答,她犹豫了,她没办法对一个未知的事情立下保证。
“你会的。”
那枚剑穗悬在季玄之的腰间,残缺的玉上渗出冷然的光。
“还记得北域里的那些凶兽吗?万年前的它们,每一个的身上都背负了不少人命……”
闻言,林瑶转过身子,正对上少年那艳丽的眸子,妖异鬼魅,血色在里面翻涌凝结。
少年自嘲一笑,“我和那些凶兽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……
这日的清源镇外,鸟鸣染上树梢,林瑶碰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。
他像是饱经风霜,但仍是不改那份内敛从容,林瑶听到过萧遇珩叫他——夜阑。
“修真界如今的计划是什么?”
“……明日起各门派分头行动,平复各地动乱后于魔界外汇合。”
“然后呢?继续封印?上一次的大战中你们也看到了,他明显不会受到任何伤害。”
林瑶神色淡漠,“这就与你无关了。”
“若是我说,我有办法可以帮你们呢?”
林瑶抬眼看他,“什么办法?”
夜阑语气苍凉,“到那天你会知道的,毕竟我还有事要找你帮忙。”
就在夜阑将走之时,林瑶叫住了他,“我从不与魔界之人为伍,给我一个信你的理由。”
“你若是真的不相信我,从方才看到我时就该拔剑了吧?”
“那是萧遇珩给我的理由,你自己的呢?你凭什么来让我信你?”
夜阑垂下眼,他沉默良久,就在林瑶以为他不会再度开口时,突然,他抬手扯下了衣襟,露出了自己的脖颈。
一道长长的疤痕从侧颈一路向下,狰狞可怖。夜阑神色平静,“这道是六年前的大战中你们杀夜承时所留下的,当时的我已经逃出地宫,可因为这道伤又疼死了过去,恰好因此滞留魔界,才得以在罗刹海边救了萧遇珩。”
他继续自顾自诉说着,揽起自己的半边衣袖,上面是许多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,他一条条细数过去,“这几道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,这道最深的是我幼时自己划的,后面又被强行救活过来……还有些时间太久,我已经记不清了,大抵是夜承所为吧。”
林瑶眸光复杂,未置一言。
夜阑望着她的神色,突然笑了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你而不是其他人吗?”
“……因为张婧。”
“有一半原因是她……”夜阑轻叹道:“能够让她愿意亲近的人同样值得我付诸信任。”
“只是还有另外一部分原因。”夜阑目光坦然地望向林瑶,“林姑娘,从初见起你看萧遇珩的眼神时我便知道,你是一个容易陷入矛盾的人。倘若我今日找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,那我可能就没机会说这么多了。”
“因为自身立场,你没办法去尽然对我付诸同情,但又因为那些话,你也没办法纯粹地将我与其他魔族一同看待。无论面上多么冷硬,但其实你从心底里早已做出了选择,不是吗?”
这句话犹如诘问,林瑶的心跳声慢了半拍,再一转眼,夜阑早已消失无踪。
就在心跳声停下的那一瞬,林瑶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季玄之自嘲的神情。
如果她早已在心底里做出了选择,那双曾望向她无数次的眸子中是否已捕捉到了答案?那一夜语气里的自嘲,是否在心底里暗暗期待过她能够出声辩驳?
一直到她回了上清派,一直到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本染血的古籍,林瑶还是没有参透出这些问题的答案。
越是想要去探寻,便越是心乱如麻。大战在即,林瑶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,她闭眼,额角贴上了粗糙的树皮。
也许是过去日日来此练剑的缘故,每一次心烦意乱之时,林瑶便会坐在这棵树下,这里是鲜少能让她感受到安心的地方。
头顶叶片轻摇,声音柔缓,树影婆娑。连续几日早出晚归,林瑶的呼吸逐渐均匀,那本书从手中滑落,跌进了她的怀里。
一片阴影笼罩上来,有人扶住她的脑袋,那人似是小心极了,动作也不敢放大,一只手垫在了她的额角前。那人轻轻地卸了力,女子的额角缓缓贴上了他的掌心,依旧是睡梦中的安然神情,不应该被打扰。
后山静悄悄的,一阵微风拂过,吻上了她安睡的面庞。
风中带了点极其浅淡的茶香味道,萦绕在林瑶身边,似有安神舒缓之效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林瑶睁开眼,天边已染上红霞,如同沁上血的金箔纸。
“……师兄?”
沈常青笑了笑,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,林瑶望见了他手背上被树皮压出的红痕,崎岖的印子从腕上一直蔓延至指骨。
“怎么在这里睡着了?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。”
“我睡了很久吗?”
“还好,只不过我来的时候见你额角都是被压的红印,应当是累极了。”沈常青指了指林瑶怀中的古籍,浅笑道:“我说这本书怎么不见了,原来被你给偷拿去了。”
林瑶一愣,“师兄也看过这本书?”
“你还能不了解我了?凡是藏书阁中与修炼无关的闲书我都看了个七七八八,这本自然不例外,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回藏书阁就被你给拿走了。”
沈常青伸手将书拿了过来,随意地翻了几页,纸张沙沙作响。他的眼中透露出落寞,“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这本书给烧了,你也不会……不告而别五年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沈常青听到林瑶僵硬的声音,他抬眼看去,女子攥住他的衣袖,面色发白颤着声问道:“书……它不是在师父房里吗?”
沈常青听及林瑶突然提到师父,轻轻摇头道:“师父可不会看这种书。”
林瑶瞳孔骤缩,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形成了一个闭环,一个名字浮上她的心头。
“……你哭什么啊?”沈常青心底一沉,隐隐有不安感,他皱眉,想要替林瑶拂去眼角的泪,却被一把推开。
林瑶的面色极差,恐惧、愤恨、绝望……她要被这些情绪给溺死了。
……
亭中,李遇泽端坐石桌前,执笔抄下了那本心法的最后一个字。
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后步入院子。
李遇泽抬眼,望见来人的神情时一愣,却又很快转变为释然,“你来了。”
面上是被风吹干的泪痕,林瑶哑声道:“是你做的吗?”
“是。”他的视线平静地望向她,如林瑶当初第一次见到李遇泽时的一样,温和柔润。
李遇泽没有否认,甚至没有问清楚林瑶口中所言究竟是什么。他身前摆放的最后一页心法,上面的墨水刚印上不久,尚待干涸。
林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她攥紧掌心,指甲嵌进肉里的感觉生疼,“为什么?”她在讨要一个原因。
“为什么啊……”李遇泽喃喃,他的思绪好像飘了很远,“大抵……是不甘心吧,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平庸,也没办法接受别人的耀眼。”
“所以,”林瑶深吸一口气,“你便给……萧遇珩下了噬魂咒吗?”
这句话出口后,李遇泽沉默了,他静静地凝望林瑶很久,终于还是道:“其实我的人选不是他,是你。”
“明明从一开始,我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死的,只要你走火入魔众人皆知——”李遇泽的肩膀猛然震颤,他掩住唇狂咳不止,那是噬魂咒遭反噬的结果。
李遇泽的眼角被呛出泪意,“我不想让师父死……我不想让他死……当年、当年我要烧《孤鸿》下卷的时候,你一个人赶来藏书阁外拦我,你说那剑法没问题。你眸底明澈,对我说魔念由心滋生,那一刻,我的所有不堪似乎被暴露在烈日之下炙烤,林瑶,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动了杀念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林瑶捂住钝痛的心口,她轻声喃喃:“引我去北域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突然撕扯开嗓子大声叫道:“那你杀了我啊!!你为什么不早杀了我?!为什么!!因为你,师父在魔界丧命,因为你,三师兄背上了入魔弑师的骂名,上清派最难的那几年,全都是因为你!”
林瑶吐出一口血,她跪坐在地,神情绝望,不愿意再看李遇泽,她闭上眼道:“如果会是这样的结果,你倒不如一开始就杀了我。”
“林瑶!”沈常青追了过来,一踏入院子便是林瑶跪坐在地的场景,白衣染血,而李遇泽端坐亭中,唇边还有殷红之色,他的身形如水中浮叶,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