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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恨骨难销 她仍是无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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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一片漆黑,时清妍躺在地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她不知道这是哪里,也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多久了。
只听到过外面偶尔会有弟子的说话声,声音模糊不清。
砰的一声巨响。
暗门被人踹开,砸在石壁上激起浓烈的粉尘。
可时清妍的眼前蒙有布条,她看不见,她看不见有人逆光站在身前,她看不见那人周身的疲惫。
那人跪在地上,颤抖地解开了绑住时清妍手脚的绳索,抽出了堵住她嘴的绢布,解开了她眼前蒙着的布条。
然后,时清妍能感觉到那人不顾她身上的尘土,不顾她蹭乱到蓬头垢面的发,只是紧紧地拥住了她,像是要将她嵌死在怀里。
他埋在她的肩侧,泪水润湿了她的半边肩膀,时清妍能感受到,他在发抖。
“……带我出去。”
时清妍的双眼黯淡,如同蒙了尘,“好黑,陈凌舟……带我出去。”
她能感受到陈凌舟的身子僵住了,紧接着指尖抚上了她的眼睛,而她的眸子一动不动。
陈凌舟没说什么,他静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是我来晚了。”
时清妍只觉心脏一沉,下一瞬便被少年打横抱起。
他的步伐沉稳,时清妍靠在他的胸口前,恍惚能听到少年急促的心跳声,那节奏一直传递到她的胸腔,令两颗炙热的心发起了共振。
耳边不时能听到有弟子的交谈声,混着风声,或许是因为少年的心跳声太大,导致时清妍听不清其余人的声音,只觉时而很远却又时而很近。
她下意识地转过脸,整张脸埋于陈凌舟的怀中,不愿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现如今的样子。只是哪有地方可躲,在不了解真相的人看来,偏生一点暧昧。
陈凌舟垂眸,他脚下动作加快,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。
于是这日,在陈凌舟抱着时清妍走过的这一路上,在上清派众弟子们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他们一方面喜于时清妍终于出现,另一方面又惊于二人间那怪异的氛围。但总之,此后再无二人间不合的传闻。
日暮时分。
屋子里时清妍坐在榻边,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她身前经过,可所有人都一言不发,安静到令人悚然。
沈常青先是替时清妍把了脉,然后仔细检查了一番眼睛,他神情严肃,眉头皱得越来越深。
“沈师叔直说吧。”时清妍双眼无神道:“你们都不说话,感觉太压抑了,我又不会去寻死。之前的我连命都能捡回来,现在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。”
陈凌舟面色憔悴,他攥紧掌心,红着眼掀开门出去了。
木门的哗啦声打破了这份寂静。
沈常青一个眼神,示意楚南天追了上去。陈凌舟如今的状态,若是不管不顾,恐怕真的会出事。
“……好好休息吧。”沈常青道。
他说完便走了出去,顺带将这间房门带上,只是一转身,便望见了赶过来的林瑶。
“熬的药喝了吗?”
林瑶点点头,却是将视线移开,望向了紧闭的房门。
沈常青轻声叹道:“别进去了,让她自己待一会吧。”
时清妍是个要强的人,如今突然之间没办法视物,每被一个人看到,自尊便要被硬生生磨掉一分。
在房门关掉的那一刻,屋内再度陷入了寂静。时清妍往后靠去,想要整个人瘫在榻上。
后背却被突然硌到,有一个冷硬的事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榻上,她一个没注意,隔着衣服,后背上的皮肉被硌得生疼。
时清妍撑着榻起身,她想去将那东西移开,可是她看不见,于是手在榻上摸索了很久。
像是初次在地上学习攀爬的婴孩,仅依靠两只手感知事物,又或者像是多年前从狗洞爬出的那个夜晚。所幸屋内没人,不然她这副样子实在可笑。
终于她找到了,指尖划过那个东西的弧度,原来是一支发簪,是从她散乱的长发中滑出来的,至于是什么时候,她也不知道。
时清妍抿了抿唇,她攥紧发簪,再度倒在了榻上,双目无神地盯着上方。良久,少女的眼角悄然划过一滴泪,浸湿她的鬓边。
李遇泽是在当日的夜里得知这个消息的。
后山禁闭室内,男人端坐石台,不时有水露从上滴落,汇聚在地上成了水坑。
滴答滴答……
水珠混入水坑,林瑶踩着这沉闷的声音而来,她的半张脸隐于暗处,声音如数九寒天形成的冰锥,冷得刺骨。
“时清妍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了,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?”
冉冉的光影下,李遇泽的眸子终于动了,那如玉的面庞竟渗出一丝苦笑。
似是绝境之下惋惜自己命运的悲苦,李遇泽的目光落在林瑶身上,虚虚的,望不到实处。他轻声呢喃:“我似乎是于哪个瞬间被命运给轻轻抛弃了,从此它再没看过我。”
林瑶眨了眨眼,却是鼻头发酸,她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呢?是想要听到一句迟来的道歉?是想要听到他的辩驳?或许在心底最深处,林瑶仍是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初见时的李遇泽联系起来。
最终,她在沉闷的滴答声中,再度拂袖而去。
第二日。
山门前,众弟子严装待发,一个个神情严肃。
楚南天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,陡然听到沈常青开口:“不用找了,我已经告诉凌舟让他留下来了,总得有个人在上清派守着。”
楚南天了然,“林师叔呢?”
沈常青的眼神复杂,有流露出来的疼惜,也有夹杂在其中的欣慰,还有一些,被他极力掩着,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她走了另一条路。”
楚南天奇怪道:“另一条?”
“一条……更加难走的路。”
天还未亮,林瑶便一个人下了山。
一如她曾对李遇泽所说过的那样,若是死亡不可避免,她还是想要救更多人。
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,一条与各大门派汇合的截然相反的道路,至少,能有更多的人因为她而活。
……
陈凌舟的怀里揣着一本书,在紧闭的房门外站了好一会,才终于抬手轻叩门扉。
屋内,时清妍早就醒了,她平躺在榻上,即便什么也看不到,她还是呆呆地望着上方。
外面的人已经站在门口好久了,她本来不想应声的,只是想不顾一切地在这间屋子里腐烂。
“……师姐?”
敲门声停止了,那人在门口叫道。
时清妍闭上了眼,她转过身子,背对着门口,“进来吧。”
外面的敲门声停了下来,没过一会,木门吱呀一声。
陈凌舟一进来看到的是时清妍的背影,随着他的走近,榻上女子一动也不动。
“师姐……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时清妍没吱声。
陈凌舟攥紧衣袖,抿了抿唇,自顾自道:“从记事起,父亲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模糊的。”
“我的祖父是草根出身,陈家得势不过三代。因为这,父亲对我近乎是严苛的。母亲总说,我会是下一个能搅动起朝堂风云的人,所以我事事定要出类拔萃。自小教授我诗书的先生乃是太傅同窗,他不愿像几位同门一样沾染朝堂,但无奈遭父亲胁迫,是以对我抱有私见,常常靠鞭笞手心来打消我的入朝念头。”
陈凌舟苦笑道:“虽说那些念头都是我装出来的,但可见演得还不错,把他们都骗过去了。”
时清妍终于有了动静,她缓缓坐起身,“上次在临水镇,你曾说过自己善听骰子。只是你爹会让你混赌场吗?大抵在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便会打得你不敢再去为止吧?”
陈凌舟眨了眨眼睛,凤眸沁有水汽,如朝起花苞上镶嵌的晨露。
屋外阳光璀璨,他道:“踏出这道房门我便告诉你。”
时清妍闻言抬起头来,她好像看着陈凌舟,又好像没看他。
良久,就在陈凌舟以为他今日的“任性”要到此为止时,少女下了榻,摸索着朝他走来。
陈凌舟大惊,忙将时清妍打横抱起推至原处,替她仔细穿上鞋袜。
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,陈凌舟不明所以,手上动作一顿,“师姐笑什么?”
“……只是突然想到了幼时的一件小事,那个时候,好像也曾有人像我方才一样……朝着我不管不顾地过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想到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,想来对她而言定然是有意义的,否则也不会铭记那么久了。
陈凌舟低下头,他半跪在地,安静地替身前人穿好鞋袜,顺便替她抚平了那衣摆上的缕缕褶皱。他从未伺候过人,现如今只觉心甘。
只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有勇气问一句:你方才心中所想之人,是陈渊吗?
屋外,时清妍明显比在屋里闷着时好太多了。感受到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,她好像自信了许多,脚步同之前一样轻快——因为不怕摔,也因为……不会摔。
“现在能说了吧?”时清妍突然出声。
陈凌舟停下脚步,“那年,乡下祖居洪水泛滥,波及了祖父墓穴,父亲因此携母亲暂时离开京城,回旧地处理相关事宜。加之先生本身便不大喜欢我,即便是我死了,只要不是死在他手上那也懒得管我。至于府里剩下的那些仆从,同样是拦不住的。”
“那半个月是我最为自由的日子了。在赌坊那种吵闹的环境中,我才能切实体会到……我的感受不是假的,我的想法不是假的,我不是虚无缥缈的一个人或者一种载体。”
“……后来呢?”时清妍的语气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。
“后来……有一日在赌坊外,一条重获自由的狗因冲撞轿子而被当街打死。然后,父亲从轿中走了下来,在那样的眼神下,我觉得自己与那条狗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那晚我在书房里跪了一夜,听到了院中纷乱的惨叫声。先生因我而断了一条腿,至于那些曾伺候我的仆从,我再没见过他们。”
陈凌舟哑了声,摇头浅笑道:“在师姐面前总有许多话想去解释,本来不是想说这些的。”他晃了晃手中的书籍,封面崭新,但是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,便把手垂了下去。
“一开始只是想学些本事,好让自己能够走得更远,才不会被他们抓回去。可是后面促使我不愿走的……”陈凌舟抿了抿唇,看向时清妍,发现对方也正朝着这边,于是慌乱将目光转向一旁。
“……让我不愿走的,是一个故事。”
“万年前,修真界曾出现过一位名副其实的天才修士,他叫做凌燕……”
时清妍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心跳声漏了一拍,下一刻,自己的左手便被陈凌舟从身侧缓缓举起。
对方将她的衣袖往下拉,遮盖住了整个掌心。
随后,时清妍只觉掌心处传来痒意,很轻很轻,犹如被羽毛划过一般。
陈凌舟低下头,神色认真,隔着那片藕粉色的布料,他在时清妍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两个字——凌燕。
“凌燕天生便患有眼疾,在这样的残缺下他展现了对于修炼的极高天赋。很快,他年少成名,趋近飞升,却是在一次看到了世间悲苦而甘愿放弃飞升……他就是自愿献祭给长生烛的二十八位大能之一。”
“因为身边人的保护,加之眼盲,他体会不到他人的任何负面情绪,唯一一次用心看到的,是来自苍生的如潮水般喷涌的悲苦。”
陈凌舟缓缓道:“如果他的人生只是这样,远不足以叫我如此印象深刻。”
“作为修真者来说,右手持剑已成共识,因为几乎所有的剑法都是这样完备的。不过,凌燕自从第一次摸到剑的时候便一直都是以左手持剑……至死也不曾知道自己比别人还少了一只右手。”
“可那又如何?他不需要知道。”陈凌舟看向时清妍,“他依然是名留千秋的天才修士。”
“过去的我总觉此身缥缈,迫切想要寻到我为何立身于世间。后来我明白了,因为我是我。”
“师……”陈凌舟话说到一半顿住了,复又眸光变得坚毅,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“时清妍,没有人可以规定你应该怎么活。”
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安静下来,眼前人默然许久,没有做出任何反应,陈凌舟静等她的审判。
“……骗人的吧。”时清妍突然轻声道。
陈凌舟瞳孔骤缩,啪的一声,手里的书落在地上,扑簌扑簌阵阵翻页,可却页页皆是空白。
是的,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编的。
“不过……”时清妍略仰起头,任由阳光落在脸上,“我愿意去相信。”
陈凌舟愣了神,眼前的画面与当年在上清派外门所见画面重合,阳光下少女长睫微微颤抖,像是扇动的蝴蝶翅膀,在他的眼里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