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皇太女的□□争风吃醋》清歆茶香茉莉花

4、桂花糕 陆清辞

　　陆清辞一夜没睡。
　　天亮的时候，崔明姝醒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见他站在窗前，衣冠整齐，发髻一丝不苟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。
　　“殿下。”他回过头来，声音温温的，“该上朝了。”
　　她坐起来，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，比昨天更重了。粉遮了，但没遮住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：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她走了以后，他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
　　窗外的天从灰变蓝，从蓝变白。侍郎进来送水，看见他还穿着昨天那件月白色的袍子，站在窗前，一动不动的。
　　“正君？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出去吧。”
　　侍郎退了出去。
　　陆清辞在窗前站到日上三竿，才慢慢转过身，去屏风后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。他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叠好，放在床尾，伸手抚了抚领口。
　　昨夜她靠在这里的时候，头发蹭过这块地方。
　　他把手收回来，走出了正殿。
　　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他蹲下来，把散落在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起来，抖一抖，再放回去。春风吹过来，书页哗哗地翻，像蝴蝶扇翅膀。
　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用这些事把时间填满。
　　下朝后，崔明姝没有直接回东宫。
　　她骑着马，在街上走了一圈。路过一家糕点铺的时候，她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　　那家铺子的招牌上写着“桂花糕”。她想起一件事——大婚那天，合卺酒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。陆清辞吃了一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　　她很少见他眼睛亮。
　　他这个人，什么都端端正正的，连笑都是抿着嘴的，像是怕笑大了会吵到别人。只有那天，他咬了一口桂花糕，眼睛忽然亮了，像一盏灯被点燃了。
　　她当时想，原来他会这样笑。
　　后来她再没见过那个笑。
　　她犹豫了一会儿，翻身下马，走进铺子。
　　“来一盒。”
　　伙计殷勤地包好，用红绳系了个结，递给她。她付了钱，拿着那盒糕点站在门口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。
　　她是太女。她想对正君好，用得着自己买糕点吗？让下人去不就行了？
　　但她还是买了。
　　她把那盒糕点揣进袖子里，翻身上马，往东宫的方向走。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嗒嗒嗒的，像心跳。
　　回到东宫，她走到正殿门口，看见陆清辞在院子里晾书。
　　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白袍照得有些刺眼。他蹲在地上，一本一本地摆弄那些书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　　她站在廊柱后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他没发现她。
　　她把那盒糕点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放在门槛上，没留名字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走出去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他还蹲在那里，背对着她，不知道身后多了一盒东西。
　　她走了。
　　陆清辞晾完最后一本书，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，转身走回自己寝殿。
　　他看见了门槛上的东西。
　　一盒糕点，用红绳系着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阳光照在油纸上面，泛着淡淡的光。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
　　蹲下来，拿起那盒糕点。解开红绳，打开油纸。桂花糕，还是温的，刚出炉不久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　　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　　整个东宫，只有一个人会买这一家的桂花糕。
　　大婚那天，那碟桂花糕就是这一家的。他吃了一块，觉得好吃，但没好意思多吃。她当时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　　他以为她没注意到。
　　他把糕点抱在怀里，坐在门槛上。春天的风吹过来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，吹得院子里的书页哗哗地翻。
　　他笑了。
　　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　　笑着哭的。
　　他把脸埋进那盒糕点里，闻着那股甜香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油纸上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
　　她想对他好。
　　她知道他爱吃桂花糕。
　　她记得。
　　他抱着那盒糕点，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，久到院子里的书被风吹落了好几本，他都没去捡。
　　后来他站起来，走进正殿，把那盒糕点放在桌上，打开，拿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　　甜的。
　　跟大婚那天一样甜。
　　他又拿了一块。
　　吃了一块，又一块。吃到第四块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看着那盒糕点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把油纸重新包好，用红绳系上，捧起来，放进床头的柜子里，锁好。
　　他不想一次吃完。
　　他想留着。
　　每天吃一块。
　　这样她对他的好，就能多撑几天。
　　晚上，崔明姝回来了。
　　她走进正殿的时候，陆清辞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跟往常一样。但她注意到，桌上的茶是刚沏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　　“殿下回来了。”他站起来，微微低头。
　　“嗯。”她说。
　　她坐下来，他替她斟了一杯茶，放在她手边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温的，不烫不凉。
　　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碟——空的。
　　“今天吃什么了？”她问。
　　“御膳房送来的莲子羹。”他说，“殿下要尝尝吗？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她没问他吃没吃桂花糕。
　　他也没说。
　　但他给她斟茶的时候，袖子往上滑了一点，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　　她看见了。
　　她把目光移开，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　　两个人坐在灯下，谁都没说话。
　　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吹得烛火晃了晃。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，又分开，又交叠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她开口了。
　　“陆清辞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明天我回来用午膳。”
　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了一下。没回头，只是停了那么一息。
　　然后走了。
　　陆清辞坐在灯下，手里还攥着那卷书。他低下头，看着书页上的字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　　她把他的茶喝了一半。她说她明天回来用午膳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打开床头的小柜子，拿出那盒桂花糕。借着月光数了数——还有六块。
　　一天一块，可以撑六天。
　　他把糕点放回去，锁好，躺到床上。
　　窗外有风，吹得竹叶沙沙地响。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嘴角弯着。
　　弯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