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午膳 第二天 ...
-
第二天,崔明姝真的回来用午膳了。
陆清辞从早上就开始准备。他亲自去厨房盯着,吩咐做她爱吃的菜——白粥、清炒时蔬、一道清蒸鲈鱼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厨娘忙活,忽然笑了一下。
厨娘问他笑什么。
他说没什么。
他笑的是:她只是说“回来用午膳”,他就高兴成这样。
午膳的时候,她回来了。
两个人坐在桌前,菜摆了一桌。她喝白粥,他在旁边给她布菜。跟往常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
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。
“你最近在读什么书?”她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她从来不问这些。
“《山海经》。”他说,“新得了一本注本,很有意思。”
“嗯。”
她说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没再问了。
他不在乎。她问了,这就够了。
午膳后,她没走。
她坐在窗前看折子,他在旁边磨墨。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亮。她批折子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看着她,手里的墨磨得慢了。
“陆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墨溢了。”
他低头一看,墨汁已经淌到了桌上,洇出一小片黑色的印子。
“臣侍失仪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去擦,袖子蘸了墨,白袍上蹭了一道黑。越擦越乱。
她放下笔,伸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擦了。”
他的手被她按着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很热,虎口的茧硌在他手背上,粗糙的,真实的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她松开手,拿起笔,继续看折子。
“墨蹭到手上了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看他,笔尖在折子上写着什么,眉心微蹙,神情专注。专注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看了她两息。
然后站起来。
“臣侍去洗一下。”
他走出正殿的时候,步子很稳,背脊很直。穿过回廊,穿过院子,走到盥洗室,关上门。
他靠在门板上,慢慢蹲下来。
把右手举到眼前。
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还记得那个触感——她的茧,她的温度,她按着他时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。
闭上眼。
蹲了很久。
午膳后,崔明姝去院子里散步。
她本来想直接回书房,但脚拐了个弯,往西边走了。
路过苏锦的院子。
院子里有琴声。悠悠扬扬的,像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。
她停下来,听了一会儿。
琴声很好听。但她没进去。
她走了以后,琴声停了。
苏锦坐在窗前,手指还按在琴弦上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风吹起她的袍角,很快落下了。
“她路过了一下。”他对身旁的侍郎说,“三息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琴弦。刚才弹到最妙的那一段,她刚好路过。他重新把手按上去,弹起来。比刚才更大声,像是怕她走远了就听不见。
他弹了很久,久到手指磨出了血泡。
但她没再回来。
崔明姝又往前走。
路过赵檀的院子。
院门半掩着,她本来没打算进去。但她往里面瞟了一眼,看见赵檀坐在窗前。
他在绣花。
阳光落在他手上,银针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绣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像是在绣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赵檀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继续绣。但手指比刚才更紧了,针脚也更密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赵檀抬起头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绣了大半的那朵牡丹。
两年前,她路过他的院子,看见他在绣花,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你的绣工不错。”
就这一句。
他把那幅绣品拆了,重新绣。绣了拆,拆了绣。绣了三年,那朵牡丹还是没绣完。
因为他怕绣完了,她就再也不会来了。
他把绣绷抱在怀里,把脸埋进去。绣布上那朵半成的牡丹,蹭上了一点湿意。
傍晚,陆清辞坐在正殿里。
他手里拿着那盒桂花糕,打开,数了数。还有五块。
他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甜的。
她今天碰了他的手。
她说是因为墨蹭到了。
他的手背上没有墨。
她撒谎了。
他也撒谎了——他的手干干净净的,他说去洗一下。
他们都在撒谎。
他把那块糕点咽下去,又拿了一块。吃得太急了,噎住了,呛出了眼泪。他捂着嘴咳,咳得弯下腰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因为她碰了他而高兴?
还是因为她碰了他却要找个借口而难过?
他不知道。
他把剩下的糕点包好,锁进柜子里。
躺到床上。
窗外有风,吹得竹叶沙沙地响。
他把手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看。
手背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。
闭上眼睛。
外面起了风。
苏锦院子里的琴声还没停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赵檀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他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绣。那朵牡丹的花瓣,又多了一片。
绣歪了一针。他盯着那根绣歪的线,看了很久。
没有拆。
反正她也不会仔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