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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那年杏花树下 陆清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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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清辞想起三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不是东宫正君,只是丞相府里最受宠的嫡子。
父亲是母君的正夫,生他那年母君刚升了尚书左丞,阖府上下都说这孩子命好。他确实命好——母君疼他,父亲宠他,祖父把他放在心尖上,连府里最严苛的老嬷嬷见了他都要笑一笑。
那年春天,父亲带他去城外清音寺祈福。
三月初三,杏花开得正盛。寺后有一片杏林,是前朝一位皇后手植的,百余年过去,已是遮天蔽日的一片。他去的时候,花瓣正落,风一吹,满地满肩都是白的。
他跪在佛前,替父亲祈了平安,替母君祈了仕途,替祖父祈了长寿。祈完出来,父亲说要去后殿听师父讲经,让他在院子里逛逛,不要走远。
他便去了那片杏林。
林子不大,但树老,枝干虬结,花开得密不透风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雪上。
他走到林子深处,听见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好几个,急急的,像在追什么人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一个女人,十四五岁的年纪,穿一身玄色的骑装,头发高高束起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她从杏林那头跑过来,跑得很快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花瓣追在她身后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
她在跑,后面跟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,气喘吁吁地喊:“殿下——殿下您慢点——”
她没理。
她跑过那片杏林,跑过他面前,忽然停住了。
停下来是因为她差点撞上他。
她站定了,低头看他。
陆清辞也抬头看她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不是多好看的眼睛,但很亮。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,又热又亮,看一眼就觉得烫。
“你是谁家的?”她问。
“丞相府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他记住了。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,不是因为他后来见过多少人、多少笑,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样他从来没有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
不是客气,不是讨好,不是“你是丞相家的嫡子所以我对你笑”。
是觉得他好笑。
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,就是觉得他好笑,就笑了。
“陆丞相家的?”她说,“那你跟本宫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躲人。”
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拉着他往林子深处跑。她的手很热,虎口有茧,硌得他手腕生疼。他没挣。
他们跑出杏林,跑过一道小桥,跑进一间无人的偏殿。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喘气,他站在她面前,也喘。
她喘匀了,低头看了一眼还攥着的手腕,松开了。
“对不住。”她说,“刚才有人追我。”
“为什么要追你?”
“不想听经。”她说,“母帝让高僧给我讲经,我跑了。”
陆清辞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真的觉得没什么。他就是觉得,这个人是活着的。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见过的人,要么恭敬,要么疏离,要么客气,要么虚伪。没有一个人是像她这样的——想跑就跑,想笑就笑,不想听经就翻墙跑掉。
她是活的。
他忽然不想回去了。
偏殿很小,只有一张供桌,一个蒲团,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画像。她坐在供桌沿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靴子尖上沾着泥和花瓣。
“你多大了?”她问。
“十四。”
“比我小一岁。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陆清辞。”
“清辞。”她念了一遍,像在尝这三个字的味道,“好听。”
陆清辞的耳尖红了。
她没注意到。她正低头看自己靴子上的泥,皱眉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崔明姝。”
他知道。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崔明姝?太女,女帝唯一的女儿,未来的天子。他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她一次,隔着人山人海,只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,连脸都没看清。
他没想到她是这样的。
“你怎么跑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翻墙。”她说,“清音寺的墙不高,你也能翻。”
“我不会翻墙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像在看一件稀罕东西。“你不会翻墙?”
“不会。”
她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,露出一点牙齿。“那你会什么?”
“读书,写字,弹琴,下棋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
陆清辞看着她,忽然不服气了。“什么有意思?”
“骑马,射箭,翻墙,打架。”
“那叫有意思?”陆清辞好奇
“那叫活着。”崔明姝答
他没说话了。
她也没说话。
偏殿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杏花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陆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是丞相家的嫡子,他的路是铺好的——嫁人,生子,相妻教女,一生安稳。没有人问过他“你想做什么”,因为没有人觉得这需要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后来她的侍卫找来了。一个年长的女人推开门,看见他们俩,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跪下来说:“殿下,该回了。”
她跳下供桌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陆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事,别跟人说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他站在偏殿里,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,玄色的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她踉跄了一步,没回头。
她走了以后,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父亲派人来找他,久到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,把整间偏殿染成橘红色。
他走出偏殿,走过那道小桥,走过那片杏林。杏花还在落,落了他满头满肩。
他没拍。
回去的路上,父亲问他:“今日在寺里可有什么趣事?”
他说:“没有。”
马车晃悠悠地走,他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头后退的树和房子,忽然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。
右手手腕上,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她攥的。
他弯了弯嘴角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把手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看那道红痕。已经快消了,只剩一条淡淡的印子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她坐在供桌沿上晃腿的样子,靴子尖上的泥和花瓣,她说“那叫活着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光。
他想,他完了。
他果然完了。
回府第三天,他跟父亲说:“我要嫁太女。”
父亲正在绣花,绣花针扎到了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要嫁崔明姝。”
父亲放下绣棚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“没发烧啊。”
“我没发烧。我说正经的。”
父亲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“你见过太女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清音寺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我不会翻墙。”
父亲:“……”
“她说了‘那叫活着’。”
父亲:“……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父亲叹了口气。“清辞,太女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她是储君,未来的女帝,她的婚事不是儿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丞相府跟太女联姻意味着什么?你知道你祖父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清辞抬起头,看着父亲,“但我想嫁她。”
父亲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,让父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不是任性,不是赌气,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。
是认真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父亲说。
他想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陆清辞做了三件事:第一,绝食;第二,哭;第三,绝食加哭。
他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嫡子,从小到大没人对他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他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父亲撑了三天。第四天,父亲去找了母君。母君又去找了祖父。祖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,递了牌子进宫。
一个月后,赐婚的圣旨下来了。
陆清辞跪在正厅接旨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的时候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父亲在旁边看着,叹了口气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。“高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绝食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捧着圣旨回到自己房里,关上门,把圣旨摊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了,又看一遍。看完了,再看一遍。
然后他把圣旨贴在胸口,躺到床上,笑了很久。
大婚那天,十里红妆。
他坐在花轿里,听见外头的鞭炮声、唢呐声、百姓的欢呼声。轿子一晃一晃的,晃得他头晕。他攥着手里的团扇,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,等会儿掀了盖头,他要好好看看她。
上次在清音寺,他只顾着看她眼睛了,没仔细看她的脸。
花轿到了东宫。他被人扶下来,跨过马鞍,跨过火盆,走进正殿。耳边全是声音,乱糟糟的,他什么都听不清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擂鼓。
拜了堂。进了洞房。
他坐在床边,盖头遮住了视线,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。红绣鞋,金线绣的鸳鸯,好看。
他等了很久。
久到蜡烛烧下去一截,久到外头的喧哗声渐渐散了,久到他攥苹果的手都酸了。
门开了。
脚步声。一个人的。不重不轻,她走路就是这样,不紧不慢的,像什么都无所谓。
脚步声走到他面前,停住了。
他屏住呼吸。
一只手伸过来,捏住盖头的一角,掀起来。
他抬起头。
她站在他面前,穿着大红的喜袍,头发还是束着的,没放下来。烛光在她脸上晃,明明暗暗的,照出她的眉、她的眼、她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她比五个月前高了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也更硬了。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亮亮的,像烧着什么东西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“陆清辞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。他以为她会说“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”或者“早些休息”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走掉。
她说“你瘦了”。
他忽然想哭。但他忍住了。他是丞相家的嫡子,东宫的正君,不能在新婚之夜哭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臣侍——”
“别叫殿下。”她说,“叫名字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“崔……明姝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清音寺里那种“觉得他好笑”的笑,是另一种,更轻、更淡、像春风从脸上拂过去的那种笑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就这样叫。”
那天晚上
她躺在他旁边,呼吸很轻很匀,像一只睡着的猫。他侧过头,借着月光看她的脸。睡着的时候,她看起来不像太女,不像未来的女帝,像一个普通的、十五岁的、有点累了的姑娘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。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醒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心口。心跳还是很快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擂鼓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
他想,他会很幸福的。
刚开始的那半年,确实很幸福。
她每天晚上都回来。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,但都回来。她会在正殿用膳,吃她爱喝的白粥,他在旁边看着,替她盛粥、夹菜。吃完饭她去书房批折子,他就在旁边磨墨,两个人不说话,但待在一间屋子里,就觉得安心。
她偶尔会叫他。“陆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她伸手,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继续批折子。他坐在她腿上,一动不敢动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她批完一本,翻页的时候手会从他腰间滑过去,像是不小心的,又像是故意的。
他不问。她就当他是没发现。
有时候她批累了,会靠在他身上闭一会儿眼。他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轻,喷在他颈窝里,痒痒的。他就那么坐着,坐很久,坐到腿麻了也不动。
他想,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。就这样过一辈子,他愿意。
半年后,第一个侧君进了门。
是镇南大将军家的幼子,姓苏,单名一个锦字。听说生得极好,舞跳得好,歌唱得好,整个人像一朵会走路的芍药花。
纳侧君那天,东宫摆了酒。陆清辞坐在正君的位置上,看着崔明姝穿了一身新的玄色袍子,去偏殿迎新人。她走过他面前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他看不懂。
晚上,她没有回来。
他坐在正殿里,等。等到三更,等到四更,等到蜡烛烧完了,等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、从灰变蓝。
她没有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她回来了。穿的是昨天的袍子,领口有一道新的红痕,不是指甲划的,是咬的。
“殿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早膳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坐下来喝粥,他在旁边站着。跟往常一样。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以为他受得了。
他告诉自己,他是正君。正君要大度,要得体,要容得下。她是太女,她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,他早就知道的。清音寺里他就知道,他要嫁的是太女,是未来的女帝,不是寻常人家的妻主。
他以为他受得了。
后来侧君越来越多。苏锦之后是赵檀,赵檀之后是周慕,周慕之后还有三个侍君,名字他都记不全了。
她回来的越来越少。
有时候三五天不见人影,有时候回来了也是在书房睡,或者直接去别的院子。正殿成了他一个人的正殿,大得空旷,大得说话都有回音。
他开始想,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。
又一想,她喜欢过他吗?
清音寺那面,她说“今天的事别跟人说”,她说“你以后想做什么”,她说“那叫活着”。
她没说过喜欢他。一个字都没说过。
是他自己扑上去的。绝食、哭、撒泼打滚,非要嫁给她。她从来没求着他嫁,是祖父递了牌子进宫,是女帝下的圣旨,她只是接了旨,点了头。
她点头,不是因为喜欢他。是因为他是丞相家的嫡子,娶了他,丞相府就是她的?
可是那半年里,她们就像是一对璧人!
他不敢再想
他只是不想知道。
三年前杏花树下的那一眼,他当了真。可她呢?她可能早就忘了。
陆清辞睁开眼。
崔明姝睡着了,屋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薄薄的一层,像铺了一地的霜。
他侧过头。
崔明姝躺在他旁边,睡着了。呼吸很轻很匀,跟大婚那晚一样。她睡着的时候还是那样,不像太女,不像未来的女帝,像一个累了的人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躺在他旁边,是因为想躺在他旁边。现在她躺在他旁边,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去了。别的院子都去腻了,青楼又太远,懒得折腾,所以回来。
她是回来了。
但她的心不在这里。
陆清辞看了她很久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、她的眼、她微微抿着的嘴唇都描了一遍。跟三年前一样,又跟三年前不一样。三年前她在杏花树下跑过来,眼睛里全是活气,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现在那团火还在。只是不烧给他了。
他慢慢凑过去,很轻很轻,怕惊醒她。靠近了,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——不是青楼的味道,今夜她没去青楼,身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皂角和淡淡的墨香。
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,像很久以前她批折子批累了,靠在他身上那样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环住她的腰。
她没有醒。
她的呼吸还是那样,很轻很匀。
陆清辞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无声无息的,顺着脸颊淌下去,淌进她的衣领里。
凉的。
三年前她攥着他手腕跑过杏林的时候,手是热的。
现在她的腰也是热的。隔着薄薄的中衣,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,温温的,像一杯放凉了还没凉透的茶。
他抱着她,不敢抱太紧,怕她醒。
他也不想让她知道。
她是太女,她是他的妻主,她是这个东宫唯一的主人。她可以睡在任何地方,抱着任何人,对任何人说“以后别叫殿下,叫名字”。
他不可以哭。
正君不能哭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的后颈。头发散在枕上,有几缕落在她脖子上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伸出手,把那几缕头发拨开。
指尖碰到她的皮肤,温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大婚那晚,她掀了他的盖头,说的第一句话是“你瘦了”。
她记得他。清音寺那面,她记得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。也许是今晚月色太薄,也许是夜太静,也许是那碗白粥放凉了,结了一层皮,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痕迹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回自己身侧。
闭上眼睛。
眼泪还在流,止不住。
他不想止。
反正她不会知道。她睡着了。她睡着的时候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等了多久,不知道他哭了多久,不知道他在杏花树下看见她的第一眼,就把这辈子都搭进去了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竹叶沙沙地响。
三年前清音寺的杏花,也是这么响的。
沙沙沙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