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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、沙尘暴里的影子 沙尘暴吞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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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心理工作站出来以后,我一直惦记那面黑玻璃。
车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。西北的傍晚不像枫桦,枫桦的夜是灯光一点点亮起来,西北的夜却像一块沉重的铁。我坐在采访车后排,怀里抱着采访本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。
本子上还留着心理辅导员说过的话。
——有些人越难受,越会假装正常。
我当时记下这句话的时候,笔尖顿了很久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那面玻璃后面有人。
这个念头很荒唐。心理工作站的测试室本来就有单向玻璃,里面有人接受评估再正常不过。可采访结束时,我抬头看过去,那一瞬间,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惊讶,像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黑暗里,忽然听见了某种很熟悉的呼吸。
我看不见,可我总觉得,有人在看我。
“姚老师。”同行的项目宣传员坐在副驾,回头提醒我,“前面风有点大,一会儿如果停车,别自己下去。”
我回过神,把采访本合上:“知道。”
周劲这次没有跟车。他上午开完军事频道远程选题会,下午被青岚项目办临时叫去协调素材回传。我现在名义上已经进入军事频道体系,日常选题归他管,但手续还没有完全转过去,我的编制、人事考核、外采设备和素材归档,仍然挂在社会新闻部。杨熙卡不住周劲的选题,却能在我旧档案上留下一句“流程风险”。
对一个刚调入军事频道的记者来说,这四个字够阴,也够麻烦。
周劲临出发前,还在电话里警告我:“心理工作站两个小时,结束立刻回来,不许加采访,不许乱跑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说最后那句话时,语气硬得像盖章,我当时还笑他越来越像领导,后来发生的事证明,他骂得没错。
——
车队离开心理工作站不到二十分钟,天就彻底变了。
风从车身左侧猛地撞过来,轮胎在砂石路上轻轻一偏。司机立刻减速,前车的尾灯在黄灰色的尘雾里晃了一下,就完全消失了。
副驾的宣传员按住对讲机:“二号车呼叫一号车,前方能见度下降,是否原地等待?”
对讲机里全是沙沙的电流声。
过了几秒,才传来断续回应:“继续……前方三公里有临时避风点……保持车距……”
司机骂了一句:“这风不对。”
我抬头看向窗外。原本的亮瓦晴天,忽然之间,彻底黑下来了,狂风肆虐,飞沙走石。
远处的天边像被人掀起了一整面土墙。黄沙从地平线尽头滚过来,仿佛下一秒就能把车队整个吞进去。西北的云我见过,黑石山口的风我也见过,可真正的沙尘暴逼近时,还是让我心惊胆战。
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,没人再说话。
司机把车灯全部打开,车速降到很慢。外面的风越来越响,沙子打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,像一把把碎石砸过来。我下意识攥紧了采访本,另一只手护住小腹。
车队在风里艰难往前挪,就在这时,前车忽然停了。司机急踩刹车,车身一晃,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立刻翻上来。我咬住牙,抬手扶住前座椅背。
“怎么了?”宣传员问。
对讲机里传来杂音,断断续续。
“设备车……后门没锁牢……箱子掉了……有人下车……”
司机脸色一变:“这种风下什么车?”
宣传员立刻抓起对讲机:“所有人不要离车!重复,不要离车!”
可风声太大,对讲机里的声音被撕得七零八落。前方十几米外,有个模糊的人影从设备车旁边绕了出去,像是在追被风卷走的器材箱。那人年纪不大,应该是项目组新来的工作人员,慌乱里根本没意识到沙墙已经压到车队侧面。
“回来!”宣传员急得拍车窗,“别追了!”
司机推门要下去,我比他更快按住车门:“我去喊。”
“你疯了?”宣传员回头看我。
我已经把采访本塞进包里,抓起防风围巾和护目镜:“我离得近。你们联系一号车。”
“姚瑶!”
车门一开,风像一只巨大的手,直接把我往外掀。我差点站不住,扶着车门才勉强稳住。沙子劈头盖脸打过来,护目镜外面一片浑浊,连十米外的车灯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团。
我弯下腰,压低身体往前走。
“回来!”我冲那个人影喊,“别追箱子!回来!”
风把我的声音瞬间撕碎。
那人似乎听见了,回头看了一眼,可就在这一瞬,旁边卷起一股更猛的横风,地上的器材箱被吹得滚出去,他本能又追了两步。
我心里一急,也往前冲了几步。
下一秒,我就后悔了。
风向变了。
沙尘从侧前方猛地扑过来,车灯一下子全没了。我眼前只剩一片黄灰色,脚下的路面也看不清。我停下脚步,想回头,却发现身后也已经没有了车影。
胃里翻涌得厉害,胸口发闷,耳边全是风声。
我按住小腹,强迫自己站稳,不能慌,不能跑,越跑越容易偏方向。护目镜边缘进了沙,刺得眼睛生疼。我伸手想去摸对讲机,才想起那东西在车上。
真行。
姚瑶,你可真行。
我咬着牙,低声骂了自己一句,正要顺着风向判断车队位置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我还没回头,手臂已经被人一把扣住。那只手很有力,隔着冲锋衣和风沙,仍旧力量大得惊人。他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,把我往他身侧一带。
我撞进一个带着沙尘味的怀抱里。
“低头。”
他的声音被防风面罩和风沙压得很哑,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。可我整个人还是僵了一下,太熟悉了,不是声音,是语气。那种命令式的、压着火的、绝不允许人讨价还价的语气。
我抬头想看他。
对方却已经把我的头按低,用身体替我挡住迎面刮来的风。他穿着全套防沙作训服,护目镜、口罩、防风面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小截眉骨和眼睛。可护目镜上全是沙,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我下意识反问:“刚才那个工作人员——”
“救援组接到了。”
他一路用身体挡住风沙,护着我往前走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被风堵在喉咙里,“你是谁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自己身上的防风披布解下来,一把裹在我肩上,又把我往背风方向推:“往灯光方向走,别回头。”
那一瞬间,风沙从他右侧猛地撞过来。他下意识侧身,用右肩挡了一下。我的视线落在那里,他的右肩动作很轻微地滞了一下。那种滞涩感,不像普通人被风撞了一下,更像是旧伤被突然牵扯,身体比意志先反应了一瞬。
我的呼吸忽然乱了。
右肩。
程飞的右肩。
很多画面一瞬间涌上来。C国安全屋里,他右肩缠着纱布还硬说没事;枫桦医院走廊里,他避开我碰他肩膀的手;还有那天他把我压进行军床下,外面爆炸声滚过来,他也是这样,用右肩把所有危险挡在外面。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“程——”
那个字还没出口,他忽然伸手,隔着防风面罩,按住了我肩膀。风声里,他的眼睛藏在护目镜后面,什么也看不清。可我莫名觉得,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。
旁边有救援灯扫过来。
有人大喊:“这边!找到人了!”
他立刻松开手,把我交给跑过来的救援人员。
“女性,意识清醒,疑似低血糖或高反。”他说,“先送医疗车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救援人员把我扶住:“姚记者,先走!风太大了!”
我挣了一下,想再看清那个人。可他已经转身,风沙在他背后卷起来,很快把他的轮廓吞掉一半。他没有回头,只抬手按住耳侧通讯器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随即,他朝另一个方向冲进风里。
我被人半扶半拖地往医疗车方向走。
“等等!”我哑声喊,“让他回来!”
没人听见,或者听见了,也没人能照做。风沙太大了,所有人都在撤离。我回头时,只看见那道身影在黄灰色的天幕里越来越远。
我被推进医疗车,车门砰的一声关上,风沙被隔绝在外。狭窄的车厢里,护士把氧气管递过来:“姚记者,吸氧,别说话。”
我靠在座椅上,手还在发抖。腹部那点坠胀感没有加重,可心跳却乱得厉害。我闭了闭眼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低哑的声音。
低头。
跟我走。
别回头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“刚才救我的人是谁?”
护士一边替我测血压,一边说:“应急组的吧,外面人太多,我没看清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护士看了我一眼,“姚记者,你先别问了,你现在情况不太稳。”
我还想开口,腹部轻轻坠了一下。这一次,我不敢再动。我低头,手掌覆在小腹上,声音终于低了下去。
“宝宝,别怕。”
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孩子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医疗车外,沙尘暴仍旧在撞击车身。车窗被黄沙糊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我总觉得,那个人还在风里。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又像隔着一整个不能说出口的世界。
——
程飞回到临时集结点时,护目镜外已经糊满了沙。
他摘下手套,手背上被砂砾划出几道细小的血口。右肩旧伤疼得厉害,刚才挡风那一下,牵得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。可他像没感觉一样,只低头把救援装备交回去。
“长空,医疗车确认,姚记者已撤离。”通讯员说,“生命体征暂稳,但需要转送医院观察。”
程飞点了一下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。
通讯员看了他一眼:“你肩膀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在风里看见我按住腹部的那一瞬,心就已经乱了。我当时脸色白得不像话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明明站都站不稳了,还惦记着那个跑出去追设备箱的工作人员。
我还是那么不听话,不服输,把别人的危险看得比自己还重。尽管我已经怀疑他的身份,可他什么都不能说。他是长空,身份未解密,任务未结束,纪律仍在。我是记者,是军外人员。未婚妻这三个字,在保密纪律面前,轻得像一粒沙。
程飞站在风里,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远处,医疗车的尾灯在沙尘里一闪一闪,慢慢消失。他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刘建国走到他身后,什么也没问,只递过来一瓶水。程飞接过,却没有喝。刘建国看了一眼他的右肩:“刚才那一下,牵着旧伤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当我瞎?”
程飞没说话。
刘建国说:“人救回来了,送医院了。你现在没空操心她。程飞,你知道规矩。”
程飞抬起头。风沙把他的眼睛吹得发红,可他的声音仍旧压得很稳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回去。”刘建国说,“该检查检查,该评估评估,该上哪条线,继续上哪条线。”
程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医疗车消失的方向。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风沙翻滚,像一整片被撕碎的天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她会不会怪我?”
刘建国没有回答。
因为这个问题,谁也替不了姚瑶。程飞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点裂痕已经被他重新压回去。他把水瓶拧开,喝了一口。
“走吧。”
刘建国看着他:“去哪儿?”
程飞把护目镜重新扣回去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回长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