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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单向玻璃后的长空 他飞过大雾 ...

  •   程飞接到心理评估通知时,刚从低氧耐受舱出来。

     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,冷白色的灯光照下来,他抬手扶了一下舱壁,胸腔里那点闷痛还没完全散去。右肩旧伤被束缚带勒得发紧,汗从鬓角滚下来,滑过下颌,最后落进领口里。

     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评估单。

      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编号和代号。

      长空。

      程飞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这是例行流程。

      飞行员上天前,要检查飞机,也要检查自己。心率、睡眠、反应速度、压力阈值、情绪稳定性,哪一项都不能含糊。越是高空、高速、高风险的任务,越不能把人的状态当成一句“我没事”。

      他把评估单折了一下,夹在指间,往心理工作站走。

      西北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带着沙子,刮得窗框轻轻响。程飞走得很稳,步子不快,也不慢。他身上的作训服还没完全干透,背部有一片深色的汗痕。路过镜面玻璃时,他看见里面的人脸色有点白,眼睛却还是亮的。

      像一架已经进场待飞的飞机,该检查的检查,该上天的上天。

      进测试室前,工作人员提醒了一句:“今天外侧观察区有联合媒体采访,只采访心理辅导员,不涉及受测人员。测试室全程隔音,单向玻璃,您的身份、声音和数据都不会暴露。”

      程飞皱了下眉:“会影响评估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“那就按流程来。”

      这类采访和他无关。心理工作站需要对外展示的是保障机制,不是某一个人。他只是编号,是代号,是那面玻璃后面一个不会被任何镜头拍到的样本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工作人员打开测试室的门。

      里面很安静。

      白色墙面,灰色桌椅,正前方是一块测试屏。屏幕下方连着反应按钮、心率监测线和一只黑色耳机。右侧那面墙是一整块深色玻璃,从里面看出去,外侧观察区一览无余;从外面看进来,只能看见一面平整的黑玻璃。

      程飞坐下,戴上耳机。

      耳机里传来评估员的声音:“代号长空,听得到吗?”

      “听得到。”

      “我们先做基础压力反应测试。请你根据屏幕提示回答。所有回答只进入评估系统,不进入公开采访素材。”

      程飞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测试开始。

      屏幕上的光点一闪一灭,他按照节奏按下按钮。心率曲线在右上角缓慢起伏,呼吸频率稳定,反应速度稳定,肌肉张力略高。评估员没有立刻打断他,只让流程往下走。

      “最近一次出现明显情绪波动,是在什么时候?”

      程飞的手指停在按钮上。

      他本来应该回答某次模拟失速,某次高过载恢复,或者某次低氧耐受后的短暂眩晕。可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先浮出来的,却是在C国,安全屋停电后的那几秒。

      外面爆炸声滚过来,整扇窗都在震。他把姚瑶压进行军床下,手臂死死护住她的头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可她抬眼看他时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含着水,也像含着火。

      她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,却还是咬着牙,压低声音问他:“程飞,你受伤没有?”

      程飞垂下眼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任务前。”

      耳机里安静了半秒。

      评估员继续问:“具体诱因?”

      程飞说:“个人原因。”

      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很稳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,没有溅起半点声响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评估继续。

      “最近睡眠情况?”

      “可入睡,浅眠。”

      “是否存在反复梦境?”

      “偶尔。”

      “内容是否与任务相关?”

      程飞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梦里有时候是飞机,有时候是风沙,有时候是安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。他在梦里总是慢一步,怎么伸手都抓不住人。可醒来之后,他只能睁着眼看天花板,等呼吸一点一点平静下来。

      “部分相关。”他说。

      评估员没有追问太深,只在那头记录了一下。

      “如果任务结束后,允许你第一时间联系一个人,你会联系谁?”

      程飞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隔音测试室里很安静,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落在胸腔里。

      他想起C国机场那天,广播声一遍遍催促登机。姚瑶背着相机包,站在人群尽头,眼睛红得厉害,却还是冲他笑。

      她说:“程飞,等你回来领证。”

      那句话太轻,轻得像一句寻常约定。可程飞后来很多次在封闭训练里想起,才知道那其实是一根绳子,一头拴着他,一头拴着人间。

      他看着屏幕上的选项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。

      “家属。”

      评估员问:“未婚妻?”

      程飞沉默了一秒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屏幕上的光点继续跳动。

      下一轮测试开始前,测试室外的观察灯亮了一下。

      程飞原本没有在意。

      直到他看见玻璃外,有人低头打开了一本软皮采访本。

      那只手很瘦,手腕上压着相机带磨出来的浅痕。她写字时习惯先把笔帽扣在笔尾,问问题前会停半秒,抬眼看一眼对方,再把录音笔往前推一点。

      程飞的呼吸忽然停住。

      姚瑶。

      这个名字几乎在他胸腔里炸开。

      他没有动,连眼睫都没有明显颤一下,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却明显地抬了一格。

      评估员在耳机里问:“长空,状态是否正常?”

      程飞看着那面玻璃外的人,手指一点点扣紧了椅子扶手。

      “正常。”

      玻璃外,姚瑶坐在心理辅导员对面。

      她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,头发扎得很低,脸被西北的风吹黑了一些,也瘦了。下巴尖了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可坐姿还是稳的。她把采访本摊在膝上,录音笔摆在两人之间,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过来,只能看见她说话时干净利落的口型。

      程飞太熟悉她了。

      她采访时会先把问题抛得很轻,不让对方有压力;等受访者放松下来,再慢慢往深处问。她不喜欢拿苦难做噱头,也不喜欢逼别人流泪。她真正厉害的地方,是能在人最不设防的一句话里,找到那根最疼的骨头。

      可程飞还是看出来了,她状态不对。

      心理辅导员回答问题时,姚瑶低头记了一笔,手却很轻地按了一下胃部。动作很快,像只是整理衣摆。可程飞太熟悉她了。她忍疼的时候,从来不喊,只会先把身体坐得更直。

      他盯着那只手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。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,是不是胃疼,是不是一路追到西北,把自己折腾病了。

      耳机里传来评估员的声音:“继续。请根据以下场景选择第一反应。封闭任务中,外界出现与个人生活相关的信息干扰,你会如何处理?”

      程飞的目光还落在玻璃外。

      姚瑶翻了一页采访本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她像是问了什么,心理辅导员点点头,开始回答。她听得很认真,中途没有打断,只在对方说到某一句时,迅速记了下来。

      程飞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屏蔽。”他说。

      评估员问:“是否需要二次确认?”

      “不需要。”

      “如果信息涉及重要家属,比如你的未婚妻?”

      程飞睁开眼。

      玻璃外的姚瑶正低头写字,手腕上的那道浅痕被灯照得很清楚。

      “先完成任务。”程飞说。

      这五个字他说过很多次。

      训练时说,任务前说,命令下达时说。它们像刻在骨头里的纪律,冷硬、准确,不允许任何私人情绪插进去。

      可这一次,说完之后,他的胸口疼得厉害。因为他知道,玻璃外那个人,就是他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私人情绪。

      观察区里,姚瑶抬起头,问了一个问题。

      程飞听不见她的声音,却能从心理辅导员打开的话筒里听见回答。

      辅导员说:“很多人会误解心理评估,觉得接受评估是不是代表一个人不够坚强。其实恰恰相反,愿意面对压力,才是真正的坚强。我们不是等一个人撑不住了才去补救,而是在他还能撑住的时候,提前确认他的状态。”

      姚瑶低头记了一笔,又问了什么。

      辅导员继续说:“对飞行员,尤其是高风险岗位人员来说,最难的不是承受压力,而是承认自己也会有压力。他们习惯把自己交给任务,却不习惯承认自己也是人。”

      程飞坐在玻璃后面,眼神微微一动。

     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高空课,□□站在机库门口骂人,说飞机不是靠胆子飞上去的,飞行员也不是靠硬扛活下来的。该报告报告,该检查检查,该停飞停飞,谁把“我没事”当本事,谁就是拿飞机和命开玩笑。

      那时候程飞不服,觉得自己能扛。

      后来他飞过大雾,飞过夜航,飞过仪表突然报警的长空,也见过有人落地后坐在机翼下半天说不出话。他才慢慢明白,有些东西不是怕不怕的问题,而是人能不能诚实面对自己的边界。

      可面对姚瑶,他好像从来不够诚实。

      他怕她担心,所以说没事。

      怕她等,所以不告别。

      怕她受牵连,所以把她推给凌轩。

     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最稳妥的安排。可现在,看着她坐在玻璃外,黑了,瘦了,手腕磨出茧,身体不舒服还硬撑着采访,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稳妥,可笑得厉害。

      他没能把她护在风沙外,反倒让她一个人追进了这片风沙里。

      评估员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长空,注意力回到测试屏。”

      程飞收回视线。

      “收到。”

      屏幕上出现连续闪烁的色块和数字,他按照指令完成反应测试。每一个动作都准确,每一次回答都合格。心率曲线在短暂抬高后重新落回正常区间。对系统来说,他仍然稳定,仍然可靠,仍然符合上天标准。

      只有程飞自己知道,那面玻璃后面的五米距离,比他飞过的任何高度都难熬。

      姚瑶采访了很久。

      她没有问任何越界的问题,也没有往受测人员身上引。她问心理辅导站怎么识别高压岗位人员的疲惫,问长期封闭任务中如何保护官兵睡眠,问心理评估如何避免让人产生羞耻感,问一个人说“我没事”的时候,专业人员怎么判断他到底有没有事。

      每一个问题都很重要,也每一个问题都像落在程飞身上。

      心理辅导员说:“有些人越难受,越会把自己整理得很正常。坐得笔直,回答简短,执行力很强,甚至比平时更冷静。可冷静不代表没有痛苦。我们要看的,是他有没有一直把自己往极限上推。”

      姚瑶握着笔,低头记下这句话。

      程飞看着她。

      他忽然很想知道,她写到这里时,想到的是谁,是那些被采访过的新兵,是西北大漠里的气象兵,还是他这个查无此人的程飞。

      可他没有资格问。

      他只能坐在这里,像一个合格的样本,像一架被封存在黑暗里的飞机,隔着单向玻璃,看他最想见的人一步一步从他面前经过。

      中途,姚瑶似乎有些不舒服。

      她放下笔,低头喝了一口水,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下胃部。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。心理辅导员察觉到了,停下来问她一句什么。姚瑶摆摆手,笑了一下,像是在说没事。

      程飞的手一下子握紧。

      他差点站起来。

      只差一点。

     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      评估员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来:“长空?”

      程飞闭了闭眼,逼自己坐回去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刺耳。

      没事。

      他最擅长说没事。

      姚瑶也学会了。

      采访结束时,姚瑶合上本子,关掉录音笔。

      心理辅导员起身和她握手。她也站起来,动作很稳,只是站起来的那一下,手很轻地扶了一下椅背。程飞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,和心理辅导员说了几句话。大概是感谢,或者确认后续审核流程。她做记者一向这样,采访结束也不会立刻走,总要把细节确认清楚,不给别人添麻烦,也不给自己留下漏洞。

      然后,她转身准备离开。

      程飞坐在玻璃后,目光一直追着她。

      他知道她看不见自己。

      这块玻璃隔音,也隔光。她面对的只是一整面黑色镜面,里面没有人影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停下来的东西。

      可姚瑶偏偏停住了。

      她本来已经走出两步,却忽然回过头,慢慢抬眼,看向那面黑色的单向玻璃。

      程飞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。

      她看不见他。

      可她皱了皱眉。

      那一下很轻,很短,像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看过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一整片黑暗,安静地看着那面玻璃。

      程飞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    不能敲玻璃。

      不能开口。

      不能让她知道,他就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。

     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甲在掌心里扣出印子。耳机里的评估员似乎也察觉到什么,却没有出声。整个测试室安静得像被时间冻住了。

      姚瑶看了很久。最后,她还是收回目光,抱着采访本转身离开。

      门合上的那一刻,程飞终于抬起手,指节抵住眉骨。隔音测试室里,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。他只是在黑暗里,无声地动了动唇:

      “姚瑶,对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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