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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青岚来客 我不可置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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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。
这几天吐得有点频繁，我一开始以为是高反，后来又觉得可能是风沙、冷馒头、睡眠不足一起作的孽。反正在西北，身体哪儿不对，都可以先赖给高反。
我洗了把冷水脸，把昨晚写好的预算说明重新检查了一遍。杨熙要流程，我就给她流程。她想用表格卡我，我就把表格填到她挑不出错。邮件发送成功后，周劲已经在楼下等我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
“你管这叫睡？”
我把相机包甩到肩上：“总比没有强。”
周劲没说话，递给我一瓶温水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，胃里那股翻涌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今天去青岚市。
刘建国主任昨晚发来的通知很简单。明早九点，青岚市军地协作项目对接会，采访组随行。我查过会议资料，项目名称很长：
青岚荒漠新能源应急通信与防沙材料联合示范项目。
听起来像政府新闻里那种一口气念不完的东西。军地协作，地方投资，科研转化，荒漠保障。和我现在跑的西北采访线有关，但不算核心。正常情况下，这种项目说明会，应该由地方新闻组来拍，轮不到我这个从枫桦千里迢迢跑来的军事记者。
可是，刘建国却点名让我去。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。
——
车开出祁北基地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青岚市在基地东南方向，路不算近。一路上风沙很大，远处的荒滩被吹得发灰。
我靠在后排，闭目养神。想眯一会儿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我这几天拍了风沙，拍了云，拍了饺子，也拍了山口车队。每一篇稿子都在往前走，只有程飞停在原地，像一块石头，压在我心口。
车进青岚市区时，风小了一点。青岚不算繁华，却很硬朗。街道很宽，楼不算高，远处能看见山影。市政府旁边的会议中心外，已经停了很多车。有地方媒体的采访车，也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。
我下车时，刚好一阵风卷过来，吹得我差点没按住采访证。会议中心门口有工作人员核验名单。
我报了名字，对方很快放行。
“枫桦总台姚瑶记者，祁北基地随行采访组，请这边。”
我点头，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。会场在三楼，门口摆着项目展板。青岚市政府，祁北驻训基地，西北航空科研院，凌氏集团。
我的脚步在最后四个字前停了一下。
凌氏集团。
那一瞬间，我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又退回来，盯着展板看。
没错。
项目投资方那一栏，清清楚楚写着：凌氏集团。
周劲也看见了。
我转头看他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今早才知道。”
“刘主任呢？”
“应该早知道。”
老刘同志现在不但会关人禁闭，还会卖关子。
我刚想拿出手机，给刘建国发一条不太礼貌的消息，会场里忽然响起主持人的声音。
“下面有请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轩先生，介绍本次项目的企业参与方案。”
我握着相机的手停住，几秒后，前排有人站了起来。
黑色西装。
白衬衫。
肩背挺直。
凌轩从一排青岚市领导和科研院专家之间走出，走上发言台。
“凌氏集团本次参与青岚项目，不是短期投资，也不是形象工程。”
会场安静下来，我举起相机。镜头里，他和我记忆里的凌轩不太一样。不是枫桦旧图书馆天台上那个迟来告别的少年，也不是火车站月台上接过卡布奇诺和罗纳尔多的男人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，后面都有资金、技术和资源托着。
“我们将在青岚设立长期研发与保障基地，重点推进荒漠能源供给、应急通信节点、防沙复合材料，以及无人保障设备的联合测试。”
我按下快门，咔嚓一声。凌轩的视线终于微微偏了一下。隔着会场灯光、人群和镜头，他看见了我。他微微一笑，翻过一页文件，继续发言。
“凌氏集团这些年做能源、做材料、做通信，享受过时代给企业的红利。现在，企业也该把自己的技术、资金和工程能力，放到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。凌氏不是来西北看风景的。我们是来把未来的路，铺得更稳健，更通畅，更长久！”
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会场。
——
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封邮件。
杨熙在枫桦卡我的设备，卡我的预算，卡我的采访线。而凌轩站在青岚的会场上，用能源、通信和材料，替西北铺出另一条路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我不想依赖他，也不想再欠他。可在我四面楚歌的时候，忽然有人撑开了一把伞，很难说自己完全不动容。
会议后半段，凌氏技术团队展示了非涉密的项目模型。
大屏幕上是一片灰黄色的戈壁。几个应急通信节点像钉子一样扎在荒漠里。风沙中断后，备用能源启动，临时通讯链路重建。这东西对普通观众来说不够好看。没有爆炸，没有冲锋，也没有热血镜头。
但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极端天气里，车队不至于完全失联。意味着山口风沙里，前方至少还能听见后方一句“收到”。意味着有些人被困在风里时，不会彻底成为孤岛。
——
说明会结束后，媒体采访安排在会议中心外的半开放展区。
青岚今天风大，展区又临着广场，沙子一阵阵卷过来。地方媒体围着青岚市领导采访，我则跟着项目组拍凌氏技术团队安装便携通信节点的演示。
凌轩站在不远处，和几个领导说话。他没有一直看我。但我能感觉到，他的视线偶尔会落过来。
我假装没看见。技术人员固定设备时，沙子打在脸上，所有人都眯起眼。我的防风镜落在车上，只能低头避一下，再抬头继续拍。
周劲走过来，把自己的防风镜递给我。
“戴上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不用。”
我刚要戴，胃里忽然猛地一阵翻涌。我按住展板边缘，缓了两秒。周劲立刻压低声音：“姚瑶，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最好真没事。”
——
回到基地时，天色已经暗下来，风比早上更冷。我背着相机包下车，腿有点软，刚想往宿舍楼走，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狗叫。
“汪！”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下一秒，一团金色的影子从宿舍楼下的阴影里冲出来，像一颗小炮弹，直直扑向我。
“卡布奇诺！”
我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金毛扑到我身上，前爪搭住我的腰，尾巴摇得像要把自己甩飞。它一边哼唧一边往我怀里钻，鼻子蹭我的手，蹭我的衣服，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这里。
我被它撞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一个男人伸手扶住我。
“慢点。”
是凌轩。
“你怎么来了啊？”我低声问他。
他已经换下了会场上的西装外套，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风衣。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，肩上落了一层很薄的沙。
旁边的车门打开着，后座上放着罗纳尔多的恒温箱。加温灯亮着，透明箱子里，那只乌龟趴在垫子上，脑袋缩在壳里，只露出一点眼睛，像对这场长途奔袭非常不满。
我看着它，又看向凌轩，一时不知道该先笑，还是先骂。
“你把它们都带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凌轩。”我声音有点哑，“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西北大漠，不是宠物托管中心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带？”
他看着我，声音很低。
“它们想你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我也是。”
风从宿舍楼前吹过去，那句话落得很轻，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卡布奇诺的脑袋往我怀里又拱了一下，哼哼唧唧地撒娇。
“瘦了没有？”
凌轩说：“没有。按你说的喂的，狗粮泡软，零食限量，不能吃太咸。”
“罗纳尔多呢？”
“恒温箱没断过电。晚上加温灯开着，水也换了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我没想到，他会把它们带来。穿过几千公里的风和沙，带到我面前。凌轩看着我，说：“会议是公事，它们是私事。”
我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周劲站在旁边，看了凌轩一眼，又看了看狗和乌龟。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宠物不能进宿舍。”
凌轩点头：“基地外招待所可以临时安置，我已经安排人准备了房间。晚上我带它们过去。”
我皱眉：“你还要住青岚？”
“项目要谈三天。”
“你亲自谈？”
“嗯。”
“凌氏没人了？”
“有。”他看着我，“但我想来。”
气氛一瞬间尴尬起来，周劲见识过枫桦西站广场上，我和凌轩洒泪分别的情景，于是转身上楼了。
凌轩看着我的脸色，眉心皱起。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我刚想反驳，胃里忽然又翻了一下。这一次来得比白天更急。我下意识松开卡布奇诺，抬手捂住嘴。
凌轩立刻上前一步，变了脸色。下一秒，我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。
——
再醒来时，我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。白色天花板，输液架，床边压低的说话声。
我眨了眨眼，脑子还沉着。凌轩立刻俯身过来，他身上的风衣不见了，只穿着白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头发有点乱，眼底压着很重的疲惫。
我看着他，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
“青岚市医院。”
我缓了几秒，第一反应还是问：“我的相机呢？”
凌轩顿了一下。
“周劲收着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人可以倒，相机不能丢。凌轩看着我，脸色更难看了。“姚瑶，你这时候还惦记相机？”
“不然惦记什么？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他坐在病床边，沉默了几秒，低声说：“你先惦记一下你自己，行吗？”
我没力气跟他争。
病房门很快被推开。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医生，戴着眼镜，表情很平和。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凌轩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我撑着想坐起来。凌轩伸手扶我，我本能地想避开，可身体实在没力气，只能借了一下他的手，靠着枕头坐稳。医生翻着检查单，问：“最近是不是经常恶心、呕吐、乏力？”
我点头。“高反吧？”
医生抬眼看我。“青岚不是最高海拔区，你这个反应，不能全往高反上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医生把检查单放下，语气很自然。
“基础检查没什么大问题。身体太累，有点低血糖，再加上早孕反应明显，所以才会晕倒。”
病房里忽然静了。我没听懂似的，看着他。
“什么？”
医生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怀孕了。六周左右。”
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床单。
六周。
怀孕。
这两个词砸下来，我整个人都懵了。凌轩站在床边，也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那张检查单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不是震怒，也不是失望，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抽走了一块地。他终于看清，我和程飞之间，已经有了一个他永远无法替代的未来。
医生显然误会了我们的关系，转头对凌轩交代：“她这个状态不能再这么跑了。孕早期本来就不稳定，又劳累，又风沙，又低血糖，你们家属要上点心。”
“好。”凌轩喉结动了一下。
医生继续说：“孩子目前情况还不错。后面注意休息，补充营养，定期检查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问，“医生，您确定吗？”
“检查单在这儿，确定。”
医生笑着对凌轩说，“恭喜啊，你要当爸爸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