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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新兵饺子 姚瑶用一碗 ...

  •   杨熙办公室转来的那封邮件,我看了三遍。

      措辞很客气,意思很难听。设备报销要重审,胶片审批要补材料,后续外采预算要压缩。

      我坐在宿舍的小桌前,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胃里还隐隐不舒服。窗外风很大,玻璃被吹得一阵阵响。明明人在西北,我却像隔着几千公里,看见了枫桦总台那间干净明亮的副主任办公室。

      杨熙穿着合身的套装,妆容精致,坐在副主任的位置上,低头看我从大漠发回去的稿件。

      她大概不喜欢我现在这样。满脸风沙,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衣服上永远有洗不掉的灰,稿件却一篇比一篇往上冲。

      我关掉邮件,没有回复,这种时候,解释没用,吵架也没用。她卡我的设备,我就拍不靠设备的东西。她卡我的胶片,我就拍最便宜、最朴素、也最不容易被她否掉的题。

      我把《云上的哨兵》最后检查了一遍,发给刘建国审核。十分钟后,他回了四个字,“可以发出。”

      我盯着那四个字,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打开采访本,翻到下午在食堂随手记下的一页。王班长说明天给一批新兵过集体生日,没有蛋糕,没有蜡烛。炊事班包饺子,七个生日凑在一起过。

     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知道明天拍什么了。

      一锅新兵饺子。

      我拿起手机,给周劲发消息。

      ——明早六点,食堂。拍新兵集体生日,包饺子。

      周劲回得很快。

      ——知道。

      我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
      ——不用大机器,轻装。多拍手、面粉、热气和脸。

      他回:

      ——明白。

      这才像个合格搭档,不废话,不质疑,不外行。

      我把采访提纲写到凌晨。主题很简单,大漠里的第一个生日。

      这类题材最怕煽情。我不想让新兵对着镜头掉眼泪,也不想让王班长讲什么大道理。我只想拍他们怎么包饺子,怎么嘴硬说不想家,怎么在热气起来的时候偷偷红了眼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到食堂时,周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背着小机器和一支轻便长焦,没带三脚架,也没带大灯。

      我看了一眼,点头。

      “可以。”

      周劲把一杯热水递给我。

      “胃还难受?”

      我接过来,没承认。

      “正常高反。”

      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拆穿。

      食堂里已经忙开了。门一推开,面粉味、葱花味、肉馅味一起扑过来,比外面的风暖多了。王班长站在长桌前,袖子挽到手肘,正指挥几个小战士和面。

      “水少了!这面硬得能砸老鼠!”

      旁边一个新兵委屈地说:“班长,我按您说的倒的。”

      王班长瞪他:“我让你倒水,没让你给面盆洗澡。”

      食堂里一阵笑。我举起相机,拍下这一幕。

      我问王班长,“几个人过生日?”

      “七个人。”

      “同一天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王班长说,“一个月里过生日的都算今天。”

      我笑了:“你们这儿连生日都批量处理?”

      王班长皱眉:“姚记者,这叫统一保障,别乱写!”

      我说:“放心,我给您写得特别感人。”

      “别感人。”王班长低头拌馅,“写实点。我们炊事班不搞虚的,饺子好不好吃才是硬道理。”

      几个新兵围着桌子包饺子。

      他们明显不太熟练。有的人捏出来像月牙,有的人捏出来像石头,还有一个小战士包完以后,饺子直接趴在案板上,像没站起来的新兵。

      我拍了几张,问他:“你这是什么造型?”

      小战士认真看了看,说:“荒漠隐身型。”

      旁边人笑得差点把面粉撒了。

      王班长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少贫!等会儿下锅全漏了,你们自己喝肉汤!”

      我忍不住笑,这个画面很普通,可它和我昨天在黑石山口拍到的云完全不一样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我打开录音笔,开始采访。

      第一个接受采访的小战士叫林小满,十八岁,刚来基地三个月。脸晒得黑黑的,眼睛却很亮。他包饺子的手法很烂,馅放得太多,皮一捏就破。

      我问:“以前在家包过饺子吗?”

      他摇头:“没有。我妈嫌我碍事,不让我进厨房。”

      “那今天怎么学了?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破了口的饺子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。

      “今天我生日。”

      旁边有人起哄:“林小满,快说愿望!”

      林小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我把镜头对准他。

      他想了半天,说:“希望我妈别老担心我。”

      我问:“想家吗?”

      他立刻说:“不想。”说完,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也不是完全不想。”

     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点。

      王班长低头继续剁馅,嘴上嫌弃:“想就想,装什么硬汉。你们这帮小崽子,晚上躲被窝里哭,以为我不知道?”

      新兵们不服气,七嘴八舌反驳。

      “谁哭了?”

      “我那是风沙迷眼。”

      “我那是鼻炎。”

      “我那天是看电影感动的。”

      我一边笑一边拍。周劲站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有一点笑意。

      第二个采访的是个四川兵,叫赵亮。

      他包饺子很快,手法熟得像家里开饺子馆。我问他是不是经常包。

      他说:“不会。我们家吃抄手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包这么好?”

      他很认真:“我适应能力强。”

      旁边有人拆台:“他昨晚练了俩小时。”

      赵亮急了:“那叫提前备课!”

      我问:“为什么这么认真?”

      他手上动作慢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今天我爸生日。”

      我一怔。

      赵亮继续低头包饺子,语气很轻:“我妈说,以前家里过生日,我爸都会煮面。今年我不在家,我就想着,给他包个饺子也算。虽然他吃不着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。

      镜头里,赵亮的手指沾着面粉,很快又包好一个饺子。他把饺子放进盘子里,摆得很整齐。

      我忽然明白这个选题为什么能拍。它小,但它真。

      这些年轻人离开家,来到风沙里训练,嘴上一个比一个硬。可生日这种事,会让人一下子想起家里那盏灯,饭桌上的一碗面,还有电话那头父母压着不敢哭出来的声音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程飞给我过的第一个生日。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订婚,甚至连恋爱关系都说得不算太明白。那天枫桦下着初雪,我刚开完中东驻点记者动员会,他在总台楼下等我,只发了两个字:下楼。后来,他把自己第一次放单飞时的徽章送给我,说:“你带去中东,它能辟邪。”

      我那时才明白,程飞这种人不会说漂亮话。他只会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,沉默地别到我奔赴战场的背包上。现在,这枚徽章又跟我来到了西北大漠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王班长把第一锅饺子下锅。水开了,白气往上冒。有人守着锅,有人摆碗,有人把醋和辣椒油拿出来。食堂里越来越热闹,外面的风还在吹,可门一关,里面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
      饺子出锅时,王班长大喊:“寿星集合!”

      七个新兵站成一排。他们有的不好意思,有的还在笑,有的眼睛已经红了。

      王班长端着一大盆饺子,语气粗得很。

      “今天你们几个生日,基地没蛋糕,没蜡烛,就饺子,别嫌寒酸。”

      林小满立刻说:“不嫌。”

      王班长瞪他: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
      大家又笑。

      王班长继续说:“吃完饺子,该训练训练,该站岗站岗。想家可以,掉眼泪也可以,但别耽误正事。你们家里人把你们交到这儿,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,是让你们长成能扛事的人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把第一碗饺子递给林小满。林小满接过去,低头吸了一下鼻子。

      王班长嫌弃道:“别掉碗里。”

      林小满本来快哭了,被他一句话憋回去,差点笑出来。

      我按下快门。

      那一张照片里,热气挡住了半张脸,林小满端着碗,眼睛红着,却在笑。

      这就是我要的画面。真实,有烟火气,也有力量。

      吃饺子的时候,大家给七个新兵唱生日歌,唱得很难听。五音不全,节奏乱七八糟,还有人唱到一半忘词。可我站在镜头后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这里没有花,没有蛋糕,没有家人。只有一锅饺子,一群被风沙晒黑的人,还有一首跑调的生日歌。

      但那一刻,我觉得这比任何精心布置的场面都动人。

      拍完最后一组镜头,我坐到角落里写采访笔记。

      胃里又有点不舒服。我以为是食堂太热,低头喝了几口水。王班长见我脸色不好,给我端来一小碗饺子汤。

      “喝点。”

      我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昨天吐了,今天别乱吃辣椒。”

      我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    王班长看了一眼周劲。周劲面无表情地喝汤,我懂了。这人话少,告状倒挺快。他笑呵呵地说:“刚来都这样,过几天就好了。我们这儿有个土办法,饺子汤里放点醋,开胃。”

      王班长往我那碗饺子汤里滴了几滴醋,我喝了一口,热的东西进了胃里,确实舒服了一点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那天中午,我回宿舍写稿。标题我改了三次。一开始叫《大漠生日会》,太软。后来叫《新兵的第一碗饺子》,还行,但少了点劲。最后,我定成了:《新兵饺子》

      稿子发出后,数据涨得比我预想中还快。先是栏目后台推送,再是总台内部推荐。

      下午四点,《新兵饺子》被推上首页。晚上七点,它破了栏目本季度单篇最高阅读。

      王班长拿着手机在食堂门口笑得嘴都合不上,见人就说:“我就说饺子比馒头有前途!”

      林小满给我发来一条语音,背景里吵得不行。

      “姚记者!我妈看见了!她说我包的那个不像饺子,像没睡醒的包子!”

      我笑得不行。

      周劲站在旁边,低头看了眼数据。“不错。”

      我说:“就不错?”

      他想了想:“很好。”

      “你夸人真费劲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我懒得跟他计较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那天下午,祁北基地难得热闹了一点。

      很多人都看了稿子,见到我都热情地喊“姚记者”。还有几个新兵路过时,特意给我比了个大拇指。我被他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只能摆手说别夸了,再夸王班长明天要安排我采访锅盖。

      我以为今天终于能睡个安稳觉。结果晚上九点半,电脑弹出新的邮件。发件人还是杨熙办公室。

      ——关于《新兵饺子》相关素材及费用审核的补充通知。

      我点开,内容比昨天更长。姚瑶记者目前外采周期较长,设备磨损、胶片申请、后期传输费用均超出原定预算。请于二十四小时内提交详细费用说明。未获批前,暂停采访。

      我看着“暂停”两个字,我甚至没有生气,只是觉得脚下一空,像站在一栋很高的楼上,明明前一秒还踩着结实的地面,下一秒,整块楼板忽然塌了下去。

      杨熙。

      这个名字,在我生命里存在了很多年。

      高中时,她跟我同一个宿舍;大学时,她陪我熬夜赶论文;后来进了总台,我们一起挤过早高峰,一起在茶水间骂过难搞的领导。

      我不是不知道她变了。从她冒领那场实验室的救命恩开始,从她站到凌轩身边开始,从她一次次用温柔的语气替自己解释开始,我其实都看见过。

      只是人总会对旧朋友心软,总觉得再难堪,也不至于。可原来,真的至于。这么多年,我不只没看清凌轩,我也看错了杨熙。她不会直接跟我说不让我拍,她会给我一堆看起来合理的理由,让我在最需要往前冲的时候,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绊住脚。

      我还没回复,电话就响了,是总台社会新闻部的老同事辣辣。

      “辣辣?”

      那边压低声音:“姚瑶,你得小心点。”

      我起身关上门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杨熙今天在会上说了。”辣辣声音很小,“她把你最近所有西北外采的预算表都调出来了,说流程不规范,要重新审核。”

      我靠在门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辣辣继续说:“还有,台里有人说,你在西北待太久了,选题风险高,成本也高。杨熙好像想把你调回来,换人接你的线。”

      我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换谁?”

      “还没定。”辣辣顿了顿,“但她话里话外,说你情绪不稳定,个人原因太多,不适合继续跑军事线。”

      个人原因。

      好一个“个人原因”。

      我闭了闭眼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来自闺蜜的冷箭才最难防,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,知道我来西北是为了程飞,所以拿这件事做文章。

      辣辣小声说:“瑶瑶,你要不要先回来一趟?你人不在,很多话不好解释。”

      我沉默了两秒,问:“老秦呢?”

      老秦在社会新闻部压了这么多年场子,脾气硬,眼睛毒,最烦台里那套绕来绕去的官话。他怎么会允许杨熙这么摆我一道?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辣辣叹了口气:“别提了。老秦住院了,还是老毛病,腰疼得厉害,听说这次要动手术,已经请长假了。”

     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。

      难怪。

      老秦不在,社会新闻部就像少了一道门闩。有人终于敢伸手了。

      我看向桌上的电脑。

      屏幕还停在《新兵饺子》的后台数据页,阅读数仍在往上跳。评论区里有人说,看哭了。有人说,想起自己当兵的儿子。有人说,原来大漠里的生日是这样过的。

      我忽然就平静了。

      “她想审,就让她审。”我说,“我人在西北,稿子也在西北。谁想换我,让他先来这里吃三天沙。”

      辣辣没忍住笑了一声,又很快压下去。

      “瑶瑶,你还是这么猛。”

      “不是猛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是我不能回去。”

     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辣辣轻声问:“因为程飞?”
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我说:“因为我还没拍完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挂断电话后,我坐回桌前,重新打开邮件。我没有跟杨熙争辩,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卡我。我只回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——收到,预算明早补交。

      发送成功。

      我关掉邮箱,打开新文档,开始整理明天的拍摄计划。

      胃里那阵恶心又上来了。我捂住嘴,忍了忍,还是起身去了卫生间。这一次比昨天更难受。我扶着洗手池干呕了半天,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。吐完以后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有点白,嘴唇也干。

      我对着镜子骂了一句:“没出息。”然后拧开水龙头,洗了把脸。

      回到桌前时,手机屏幕亮着。凌轩发来一张照片。

      照片里,卡布奇诺趴在一张很大的地毯上,脑袋搁在罗纳尔多的恒温箱旁边。罗纳尔多缩在壳里,只露出一点头。卡布奇诺看起来很不高兴,像是想妈妈了。

      凌轩发来一句微信:“它们今天都不太吃东西。”

     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      我回他:“卡布奇诺挑食,狗粮泡软一点。罗纳尔多晚上别关灯。”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凌轩回:“知道。你呢?”

      我看着那两个字,叹了口气,我没有告诉他我吐了,也没有告诉他杨熙卡我的采访,更没有告诉他我其实很累。

      我只回:“我很好。”

      消息发出去后,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窗外风又起了。宿舍的玻璃轻轻响。我看着桌上那封未写完的预算说明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西北这边,是风沙。枫桦那边,是杨熙。前面没有程飞的消息。后面有人想断我的路。

      熄灯之前,突然收到刘建国主任发来的通知。

      ——明早九点,青岚市军地协作项目对接会,采访组随行。

    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军地协作,项目对接。这八个字看起来公事公办,却偏偏来在杨熙卡我采访的当天晚上。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预感。

      西北的风,好像要把另一个人也吹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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