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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、祁连山的云 姚瑶记者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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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六点,周劲敲开我的门。
我已经收拾好了。相机、备用电池、录音笔、防风镜、采访本,全都装进包里。昨晚刘建国把采访安排表给我时,我就把今天的资料看了两遍。
黑石山口,祁连山北麓。采访主题是气象保障演练。拍摄重点包括山口风向监测、短时降雨预警、沙尘天气下的车队通行保障,以及气象组如何为前方驻训点提供天气窗口。
这些词我都懂,至少在纸面上懂。可等车真正开到黑石山口,我才发现,纸面上的“风向监测”和现实里的风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车门刚拉开,风就灌了进来。
我还没来得及下车,帽子先飞了出去。周劲伸手一捞,把帽子按回我脑袋上,顺便把防风镜丢给我。
“戴上。”
我戴好防风镜,弯腰下车。脚刚踩到地面,就被风推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——
黑石山口比我想象中荒凉。
两边是黑灰色山体,中间夹着一道很宽的风口。地面都是碎石,车轮碾过去,发出粗粝的响声。临时观测点搭在一片背风坡后面,几辆军绿色越野车围成半圈,防风布被绳子死死拽着,还是被吹得啪啪作响。
气象保障组的人已经在忙。一个年轻气象兵抱着平板跑过来,脸被晒得很黑,嘴唇裂着,笑起来却很干净。
“姚记者?我是陈卓,今天配合你们拍摄。”
我开门见山:“今天我们跟拍车队通行窗口?”
陈卓点头:“对。原计划九点二十,补给车队通过黑石山口,去前方三号驻训点。我们负责判断窗口能不能走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很蓝,山脊上挂着几条白云,看起来是个好天气。
我问:“现在看,窗口怎么样?”
陈卓也抬头看天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眯着眼看了很久。“还不好说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预报说九点到十点之间可以通过?”
“预报是预报,山口是山口。”
他说完,把平板递给我看。上面是几组风速、湿度和云图数据。数字我看得懂,但看不出紧张在哪里。陈卓指着山脊后方那一片灰白色的云,说:“这片云压得有点快。如果它继续往下,风向会变。风一变,西北侧那片沙就会卷起来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里确实有一层灰雾似的东西,贴着地面,很远,很淡。如果不是陈卓提醒,我可能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沙尘。
“严重吗?”我问。
“对拍摄来说不严重。”陈卓说,“对车队来说,可能就要等。”
我很快抓住重点:“车队送什么?”
陈卓顿了一下,“公开能说的,是生活补给和常规药品。”他没有说不能说的部分,我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——
九点整,补给车队到了山口外。
一共四辆车,车身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,后车厢蒙着厚厚的篷布。几个战士下车检查固定绳,有人弯腰看轮胎,有人把压在篷布上的沙袋重新挪了位置。
我拍了几组镜头。
补给车队的班长姓马,三十多岁,皮肤晒得黝黑,笑起来很憨。他见我拍摄,还特意把帽子正了正。
“姚记者,拍帅点。”
我说:“放心,给你拍成黑石山口第一硬汉。”
旁边战士立刻起哄:“马班长本来就是!上个月追老鼠追到垃圾站,英勇负伤!”
马班长脸黑了:“闭嘴。”
我忍不住笑。气氛原本还算轻松。可到了九点十五,陈卓的表情变了。他拿着对讲机,和观测点的人确认了两遍数据,又抬头看云。刚才那片灰白色的云,已经从山脊后面压了下来。它不厚,但移动得很快,像一块湿布,慢慢盖住山口上方的蓝天。
陈卓走到马班长面前。
“暂缓通过。”
马班长皱眉:“多久?”
“至少二十分钟。”
“药品那边催得紧。”
“再催也不能进。”陈卓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现在进去,半路吃沙墙,谁负责?”
马班长没再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车队停了下来。我站在旁边,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演练里的漂亮镜头,这是真的在等。四辆车,十几个人,一批送往前方驻训点的补给,都被一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云拦在了山口外。
我举起相机,拍下马班长坐在车头上等的背影。他嘴上说笑,手却一直摸着对讲机。陈卓站在风里,眼睛始终盯着山口上方的云。
我走到他身边,问:“你们经常这样等吗?”
“经常。”
“会不会有人不理解?”
“以前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陈卓笑了笑,说:“后来出过一次事,大家就理解了。”
“能讲讲那次事故吗?”
“前年冬天,有个新兵第一次送补给。那天也是山口变天,他觉得还能冲过去。老班长把车钥匙拔了,两个人差点在路边吵起来。结果十五分钟后,沙墙起来,前面两百米都看不见。”
“那个新兵后来呢?”
“后来每次过山口,他都先问云。”陈卓说,“还给老班长买了半个月的早餐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陈卓也笑:“他现在退伍了,前几天还给我们寄了几箱苹果,箱子上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听云劝,吃饱饭。”
我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,听云劝,吃饱饭。很土,也很真实。
陈卓看着山口,过了一会儿,又说:“还有一次,一个炊事班战士调去前方哨点,他对象来基地看他,赶上山口天气不好,车队停了三个小时。那姑娘急得在观测点哭,说就差五公里,为什么不能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云开了,车队过去。他对象把带来的糖分给我们,一边分一边哭,说刚才误会我们了。”
陈卓说到这里,笑了笑。
“她说,她以前觉得云是拍照用的。那天以后,她说云是拦人的,也是救人的。”
这句话一下子撞进我心里。云是拦人的,也是救人的。我抬头看向山口,那片灰白色的云还压在那里,不好看,也不壮观。它没有枫桦雨夜里那种柔软的湿意,也没有凌轩照片里下弦月旁边那种安静的美。
祁连山的云,很硬,很冷,很现实。
它让车队停下,让人着急,让人不耐烦,也让人活着等到下一次通行窗口。我忽然想起,在C国战区,程飞那句“北区那片云会下雨”。
以前我以为那是一句带着他个人习惯的提醒,直到现在,我才明白,那根本不是一句浪漫的话。那是他的本能,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,不是因为他懂得告别,而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在别人低头赶路的时候,先替他们抬头看天。
我在采访本上写下第一句:
在枫桦,云是天气;在西北,云是命令。有些云拦住你,不是为了让你错过谁,是为了让你活着见到谁。
十分钟后,风向开始稳定。
陈卓又连续确认了三组数据,才对马班长打手势。
“窗口开了,十五分钟。”
马班长从车头上跳下来,冲后面喊:“上车!”
刚才还松散的人一下子动起来。四辆车依次启动,车轮碾过碎石,朝山口开去。我站在指定拍摄点,镜头跟着第一辆车移动。风沙从车轮后面卷起来,阳光从云缝里落下,照在车顶上,一闪一闪。
陈卓拿着对讲机报数据。
“风向稳定,能见度可通行,车队进入窗口。”
我一边拍,一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。我想,程飞应该很熟悉这样的声音。
窗口、通行、撤回、等待。这些词在我的世界里很陌生,却也许是他过去很多年的日常。最后一辆车通过山口时,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。马班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。
“车队通过,药品完好。”
观测点里有人笑了一声。陈卓也松了口气,低头在记录本上写时间。我刚想问他能不能补拍一个特写,胃里却忽然翻了一下。
那种恶心来得很突然。我强行压了压,没压住,转身跑到车后面吐了。其实也没吐出什么,早上就吃了半个冷馒头,胃里空得厉害。可那股反胃像从胸口往上顶,弄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
周劲很快走过来,把水递给我。
“高反?”
我漱了口,缓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吧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沉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
“素材还没拍完。”
“车队已经走了,还拍什么?”
“还有陈卓的单采。”
陈卓在旁边说:“我可以下次补。”
我扶着车门站直,摆摆手:“没事,十分钟就行。”
周劲冷冷看着我,我知道他要骂我逞强。我立刻说:“五分钟。”
他看了我半天,摇摇头走了。
补完陈卓的镜头,回宿舍的路上,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讲的两个故事。新兵被云拦下,后来学会了先问云。姑娘被云拦下,后来明白云也是救人的。
那我呢?我被程飞拦在他的世界之外,是不是也有他的理由?
——
回基地的路上,胃里还是不舒服,头也有点晕。周劲把车窗关得更紧,又递给我一块薄荷糖。
我接过来,剥开糖纸。“哪儿来的?”
“王班长给的。”
“他还挺贴心。”
“他说你看着不像能扛风的人。”
我把糖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谢谢,并没有被安慰到。”
周劲没有笑。
车开过一段颠簸的碎石路,我难受得闭上眼。迷迷糊糊间,我听见周劲和司机低声说了几句,大概是在确认回基地后要不要找卫生员。我想说不用,可眼皮太重,最后还是没开口。
回到祁北基地时,已经是下午。
王班长正在食堂门口晒菜,看见我下车,远远喊:“姚记者,山口风大不大?”
我说:“大。”
“吐没吐?”
我动作一僵。
周劲替我回答:“吐了。”
王班长一拍大腿:“正常!刚来的都吐!晚上给你熬点汤。”
我有气无力地说:“谢谢王班长。”
刘建国站在办公楼门口,也看见了我。他走过来,看了看我的脸色。
“逞能了?”
我摇头。
“吐了还没有?”
“高反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显然不太信,但也没多说。
“稿子写完先给我看。”
“知道。”
我背着相机包往宿舍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。基地上空也有云,和山口的云不一样,这里的云更高,更散,更自由。
以前我拍云,是因为它好看。今天以后,我再看云,就会先想它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,会不会变成沙尘暴,会不会挡住路。我忽然明白,自己离程飞虽然很远。可至少,我开始读懂他曾经读懂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宿舍的小桌前,打开电脑整理素材。我敲下标题:
《云上的哨兵》
写完标题,我把今天记下的两句话放进稿子里。
在枫桦,云是天气;在西北,云是命令。有些云拦住你,不是为了让你错过谁,是为了让你活着见到谁。
保存文档时,胃里又翻了一下。
我皱着眉,含了颗薄荷糖,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。
大概真是高反。青岚的风太硬,黑石山口的路太颠,早上的冷馒头也确实不好消化。
我正准备关电脑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先是总台后台的系统通知。
《大漠第一课》数据破了栏目近期纪录。
紧接着,又弹出一封杨熙办公室转来的邮件。
——姚瑶记者,后续外采设备与胶片审批需重新提交预算说明。请注意控制拍摄成本,避免非必要外采消耗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,安静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西北的风还没把我吹倒,枫桦的冷箭倒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