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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不该问的名字 不是所有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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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国主任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。
楼道不长,墙皮被风沙磨得有些旧,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灰。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宣传栏,里面贴着几张训练照片,还有几张基地生活照。有人在操场上跑步,有人在修车,有人在搬物资,照片里的每个人都晒得很黑,笑起来牙很白。
我跟在刘建国身后,路过那块宣传栏时,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。
我在找程飞,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。只要看见人群照,我就会不自觉地去找那张熟悉的脸。哪怕我知道,程飞如果真的在执行秘密任务,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公开宣传栏里,可我还是会看。
刘建国走到前面,见我没跟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
我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冷哼一声,没拆穿我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很普通的牌子,综合保障办公室。门推开时,里面比我想象中更朴素。一张旧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,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地图。地图边角有些卷,用透明胶粘着,上面有很多红蓝铅笔画出来的线。窗户缝里吹进一点风,桌上的文件边缘微微掀动。电水壶放在角落,旁边有几个搪瓷杯,杯盖上也落着细灰。
我进门后的第一件事,还是找程飞。桌上没有他的照片,墙上没有他的名字,柜门外没有他的值班表。这里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。
刘建国走到桌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没坐。
他抬头看我。
“怎么,枫桦来的记者都喜欢站着审人?”
我说:“我不是来审您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找程飞。”
他的脸色沉了沉。
“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?”
“清楚。”我看着他,继续说:“刘主任,如果这里真的没有程飞,您为什么这么紧张?”
刘建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也没有什么温度。
“姚瑶,你是记者,不是审讯员。”
“记者也会问问题。”
“在枫桦,你可以问。”刘建国抬手点了点桌面,“在这里,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问。”
我声音很低,“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风刮过,沙子打在玻璃上,发出很细的响声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这里没有这个人。”
我指尖一点点收紧,又是这句话,可越是这样,我越确定他们在躲。
我看着他:“您认识程飞。”
刘建国端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认识的人多了。”
“他是不是来过祁北基地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他是不是执行任务去了?”
杯盖被刘建国重重扣回去。
“姚瑶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时,声音一下子压低了。
“我再说一遍,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”
我没有再逼近,只是低声说:“刘主任,我知道有些事您不能说。我也知道程飞做的事有保密要求。我不问他在哪儿,不问他做什么,我只要一个答案。”
我停了一下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
刘建国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住。
“姚瑶,在枫桦,你问一个名字,别人会回答你。在这里,你问一个名字,可能会害死他。”
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,办公室里的空气像突然被什么压住了。刘主任没有解释,可这一句已经足够了,它比任何答案都更像答案。我慢慢坐下来,笑呵呵地说,“那您为什么让我留下?如果我问一个名字都可能害死他,您直接把我送回枫桦不是更安全吗?”
刘建国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以为我不想?”
他靠回椅背,眉头皱得很深。
“你拿着正式采访函来的,流程上没问题。你又是枫桦卫视的人,之前做过几期基层纪实,材料干净,背景也清楚。上面批了,我不能无缘无故赶人。”
“只是因为流程?”
“还有周劲担保。”
我看向他。
刘建国冷笑:“别这么看我。那小子嘴比石头还硬,能替你说一句话,不容易。”
我想起周劲一路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刘建国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表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你的采访范围。”
我低头看,基层生活纪实,后勤保障,驻训日常,气象保障,心理疏导与营区文化……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,后面还有对应负责人和可拍摄区域。我扫到最后,心里又沉了一点。没有前方哨所,没有任务组,没有程飞。
刘建国说:“你可以留在祁北基地。拍生活,拍训练,拍后勤,拍气象。你是记者,就把记者该做的事做好。但是,你不能打着采访名义乱打听涉密人员。”
“程飞是涉密人员?”
刘建国眼神一冷,我知道自己问得太快了。他把文件夹合上,语气更硬。
“第一,不许单独行动。第二,不许越过指定区域。第三,不许追问不在采访范围内的人和事。第四,不许私自联系前方哨所。第五,不许拍摄营区不允许拍摄的设施和人员。”
我说: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刘建国很平静。
“下午送你回青岚,明天送你回枫桦。”
“好,我答应。”我把那张表放回桌上。
“还有。”刘建国一字一句说:“不许再在营区里到处问程飞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刘建国盯着我:“你最好真听懂了。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我说,“您不让我问别人,那我就只问您。”
他的脸瞬间黑了,我笑着补了一句:“在规定范围内。” 刘建国大概很想把我立刻扔回青岚,但他最后忍住了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,在采访安排表上签了字,又盖了一个章,递给我。
“明天一早,跟气象保障组走。”
我接过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祁连山北麓,黑石山口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个地名。黑石山口,名字很冷,也很硬。
我问:“那里有什么采访内容?”
刘建国端起杯子,语气淡淡的。
“云。”
他补充:“天气窗口、山口风向、短时降雨、沙尘预警。你不是记者吗?去拍点真正的东西。” 他说完,低头继续看文件,一副送客的样子。
——
我却没有立刻走。
“刘主任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程飞以前跟我说过,整个西北,他最怕两件事。”
刘建国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两件?”
“一是写检查。”我说,“二是您让他重写检查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,刘建国冷笑一声,“他还好意思说。”
我看着他:“他说您这个人特别较真,别人写检查是认错,他写检查像跟纪律讨价还价。您让他深刻反省,他写“已深刻”;您让他分析原因,他写“主要怪我”;您让他保证不再犯,他写‘尽量不给您抓现行’。”
刘建国的脸色明明还是臭的,可眼底那点绷紧,很轻地松了一下,“他还挺骄傲?”
我低头笑了一下,这确实是程飞能干出来的事。嘴硬,敷衍,明明知道会挨骂,还非要把人气得半死。
“他还说,”我继续道,“有一次您关他禁闭,他在里面睡得特别香。出来以后还问您,能不能续一天,说那里安静。”
刘建国终于把文件合上。
“放屁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冷着脸说:“他那天发着烧,怕被送医院耽误考核,硬撑着不说。睡得香?他是烧糊涂了。”
我的笑一下子僵住。
窗户缝里吹进来的沙,落在桌角,细细一层。刘建国看着我,语气还是硬的,却没有刚才那么冷了。
“姚瑶,我认识的程飞,就是这么个人。嘴硬,脾气臭,最烦别人替他操心。别人夸他,他嫌肉麻。别人担心他,他嫌麻烦。受伤了不吭声,有事了自己扛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“所以他身边的人,会很累。”
我垂下眼,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张采访安排表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。”刘建国看着我,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现在只是觉得委屈,觉得他自作主张,觉得他把你推开。可你真往下走,会发现有些路不是靠爱就能走完的。”
我坐在那里,半天没有说话。然后,有个小战士来找他,我就起身告辞了。
——
周劲站在走廊尽头,靠着墙,手里拿着半瓶水。他应该一直在外面等我。见我出来,他把水递给我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。
“你早知道会这样?”我问。
周劲说:“知道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那你还带我来?”
他看着楼道窗外的风沙,语气还是那样平。
“你不来,连这扇门都看不见。”
我忽然很想笑。
“你们西北人说话都这么讨厌吗?”
“我不是西北人。”
“那你是哪儿人?”
周劲拧上瓶盖,往楼梯口走,“不重要。”
我跟上去,“什么重要?”
他没有回头,“重要的是,明天早上六点出发,黑石山口。带相机,带水,带防风镜。别穿你那双看起来很贵但没什么用的鞋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登山鞋。
“这鞋很有用。”
周劲说:“在商场有用。”
——
下楼的时候,营区正在午后训练。远处有人喊口令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。食堂门口,王班长正指挥人搬面粉。后勤仓库那边,粮仓保卫战好像已经开始了,几个小战士蹲在墙角封鼠洞,团长趴在旁边监工,尾巴偶尔动一下。
这里的一切又恢复了普通。
风沙,馒头,老鼠,土狗,训练。
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。青岚的天很蓝,蓝得没有一点水汽。远处的云贴在山边,白得刺眼。
我忽然想起程飞曾经说过的话。他说,姚瑶,不是所有云都会下雨,但有些云一看就知道不能靠近。那时候我以为他又在故作高深。现在我站在风沙里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