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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大漠第一课 姚瑶刚到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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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到青岚市的时候,是第三天早上六点半。
快到站的时候,广播响了,我睁开眼,看见窗外已经有了灰白的天光。远处的山像一排沉默的影子,站在晨雾后面。
周劲坐在下铺,低头整理相机包和三脚架,动作很利索。他好像不需要睡觉,也不需要缓冲,从睁眼的那一刻起,就能立刻进入状态。我顶着一头乱发从铺上爬下来,差点踩空。他伸手扶了我一下,递给我一瓶水。
我接过来,喝了两口,嗓子还是干。
“这儿怎么这么干?”
周劲把背包拉链拉上,说:“还没下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:“下车更干。”
我没忍住骂了一句:“程飞真会挑地方。”
周劲没接话,只把我的大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,往肩上一扛。
火车停稳后,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走。青岚站不大,站台上风很大,明明是夏末,太阳还没出来,我却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干硬的热意从地面往上冒。风从站台另一头灌过来,带着沙子。我刚走出车厢,想深吸一口属于西北清晨的新鲜空气,结果一口气吸进去,喉咙里全是土味。
我当场咳了起来。周劲站在旁边,语气平静:“欢迎来到西北。”
我一边咳一边看他:“你们这儿空气里有调料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沙子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大漠第一课,别随便深呼吸。
出了站,风更大。青岚火车站前的广场很空,地面是灰扑扑的,远处停着几辆出租车,还有几家刚开门的早餐摊。锅里冒着白气,有人在卖牛肉面,还有人在烙饼,香味混着风沙扑过来,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粗糙感。
我背着包站在广场上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站。三天前,我还在枫桦的雨夜里和凌轩告别,和卡布奇诺、罗纳尔多告别。现在一转眼,雨没有了,梧桐树没有了,连空气里的湿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风,一阵接一阵,吹得人脑子都清醒。
周劲把行李往一辆越野车后备箱里一塞。
我问:“现在去哪儿?”
“祁北驻训基地。”
“程飞在那里吗?”
他关上后备箱,动作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。
“不知道。”
我盯着他:“不知道你带我来?”
“先工作吧,小姐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明白,自己这一路可能不会太顺。周劲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。他像一块路标,指哪儿算哪儿,但你要是问路有多远、前面有没有坑,他大概率只会回答你一句,到了就知道。
车开出青岚市区后,路两边的房子慢慢少了。最开始还能看见低矮的楼、加油站、小卖部和一排排白杨树,再往后,绿就越来越少,只剩大片戈壁。天很高,云也很散,远处有山,山脚下是灰黄色的荒滩。路并不算差,但风太大,车窗外时不时有沙子卷起来,茫茫隔壁,几乎看不见人影,连牛羊都很少。
我坐在副驾驶上,本来想拍几张空镜,结果车一颠,相机差点撞我鼻梁上。
——
快到中午的时候,祁北驻训基地到了。
基地不大,至少从外面看并不威风。低矮的营房被太阳晒得发白,围墙外有几排防风林,树叶上都是灰。远处有训练场,有车库,有几辆蒙着迷彩网的车。旗杆立在风里,旗面被吹得很紧,发出猎猎的声音。我下车的时候,刚想开口说一句“这就是祁北基地”,结果一阵风迎面过来,我又吃了一嘴沙。
我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,周劲看着我的狼狈相,笑了一下。
门口岗亭里的年轻战士给我们登记。他年纪很小,皮肤晒得黑黑的,看见我是记者,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他问我:“您是枫桦来的姚记者?”
我点头,拿出证件:“对。”
他看着证件,又看我一眼,表情有点兴奋,但又努力绷住。他把证件还给我,说:“欢迎来祁北。”
我刚想客气两句,周劲已经把我的设备包从后备箱里提出来,往我怀里一塞。
“先去后勤班。”
我愣住:“不是先去宣传办公室?”
“办公室午休。”
“那后勤班不午休?”
“他们今天有任务。”
我以为他说的任务是补给运输,或者训练保障。结果十分钟后,我站在后勤仓库门口,看见一张摊开的基地平面图,旁边围着七八个人,每个人表情都很严肃。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,食堂、粮仓、垃圾点、宿舍后墙,每一个圈旁边还写了编号。我心里一紧,立刻进入记者状态,掏出录音笔。
“这是在研究什么行动?”
一个中年班长抬头看我,表情非常沉重。
“灭鼠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灭鼠。”班长指着平面图,“这边,三号粮仓后墙,昨天晚上发现敌情。这里,食堂排水沟,疑似活动路线。还有这里,宿舍后门,目击过两次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张图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教鞭。
“你们灭鼠还开作战会议?”
班长很严肃:“记者同志,老鼠不讲武德。”
周劲补刀:“去年有只老鼠咬断了通信线,级别不低。”
旁边几个小战士立刻笑了。班长回头瞪他们,他们又赶紧憋住。我努力让自己保持专业,问:“所以这次行动代号是?”
班长说:“粮仓保卫战。”
我沉默了三秒,郑重地点开录音笔。
结果录音笔“咔”了一声,卡住了。
我低头按了两下,没反应。再一看,按键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一点沙。我当场僵住。一个小战士凑过来看,认真说:“姚记者,你这个设备防沙等级不行。”
我说:“它以前在枫桦挺行的。”
小战士说:“枫桦有沙吗?”
我:“……”
周劲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所以大漠第二课,精密设备别站风口。”
我忍了忍,没忍住瞪他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“我看起来像知道吗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很好。我被沉默羞辱了。
灭鼠会议持续了二十分钟。后勤班长把每个人分了工,有人负责封堵洞口,有人负责放捕鼠夹,有人负责检查粮袋,有人负责夜里巡逻。整个流程严谨得像真的要打仗。我起初觉得好笑,可听着听着,又觉得不是那么好笑了。这里离城市太远,补给来一趟不容易。粮食、饮水、电线、通信设备,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影响整个基地运转。老鼠在城市里只是烦人,在这里却真的会坏事。
我在采访本上写了一句:小事在荒漠里会变成大事。
班长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这句能不能别写?”
我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显得我们基地被老鼠欺负了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那我换一句,祁北基地高度重视后勤安全。”
班长满意了:“这个好。”
从后勤仓库出来,我以为终于能采访一点正常内容,结果周劲带我去了食堂。食堂里正在蒸馒头,热气把窗玻璃熏得一片白。炊事班王班长是个圆脸中年男人,胳膊很粗,脸上带着被油烟熏出来的红。他一见我,就像见到了重要领导,直接端出一大盆馒头摆在我面前。
“姚记者,你别小看这个馒头。”
我看着那盆馒头,认真问:“它有什么特殊之处?”
王班长把围裙往腰上一系,说:“它熟了。”
我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下文。
我问:“然后呢?”
“这还不够特殊?”王班长不服气,“我们这儿海拔高,风干,面不好发,水开得早。新兵刚来的时候,一个个觉得自己能吃苦,结果第一顿夹生饭下去,全蔫了。你们城里人觉得馒头简单,在这里,馒头蒸熟就是本事。”
旁边一个小战士一边削土豆一边说:“王班长有句名言。”
我很配合地问:“什么名言?”
小战士学着王班长的语气:“理想可以很远大,馒头必须先蒸熟。”
整个食堂都笑了。
我也笑了,然后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。王班长看见了,很满意,说这个可以写。他还给我讲高原蒸馒头要怎么控制火候,水少了不行,发过了不行,沙尘天,门窗不能开太久,不然面盆里都能落一层灰。我听得很认真。说实话,这不是我以为的西北军营采访。我以为我会看到非常热血的训练场,看到喊口号、出任务、风沙里的背影。可到了这里,我第一个正式采访的是灭鼠,第二个采访的是馒头。
但很奇怪,我并不失望。因为这些东西很真实。真实到让我觉得,程飞如果真的曾经属于这里,那他一定也吃过这样的馒头,也在这样的风里闭过嘴,也可能在某个夜里跟老鼠斗智斗勇过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里以前有没有一个叫程飞的人?”
食堂里的笑声停了一下。
王班长低头去翻锅里的土豆,语气很自然:“没听过。”
削土豆的小战士说:“我们这儿姓程的倒是有一个。”
我立刻问:“谁?”
“程会计。”
我一怔。
小战士说:“五十六了,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另一个小战士小声接话:“也不好说,爱情不分年龄。”
食堂里又笑起来,我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大家可以和我开玩笑,可以跟我讲馒头和老鼠,可以让我拍食堂,拍仓库,拍他们灰扑扑的水壶和晒在门口的迷彩服。可一旦我提到程飞,这个名字就像一粒沙落进了机器缝里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吃午饭的时候,王班长给我盛了一大碗土豆烧牛肉。
我确实饿了,吃得很快。这里的牛肉炖得不算精致,但很香,土豆软烂,汤汁拌米饭特别下饭。只是米饭有一点硬。我吃了两口,没忍住问:“这饭是不是有点夹生?”
王班长脸色一变,整个炊事班都看向我。
我立刻改口:“但很有嚼劲。”
周劲坐在旁边,慢慢喝了一口汤。
“求生欲不错。”
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
吃完饭,周劲说下午还有一个采访对象。我以为终于要进入正题,结果他把我带到了营区后门。那里有一小片阴凉地,一只黄黑花的土狗趴在树下,脑袋搭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,看起来非常像一个退休老干部。
周劲说:“它叫团长。”
我看着那只狗:“谁的狗?”
“基地的。”
‘团长’听见我们说话,抬眼看了我一下,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。它的态度很明确:不熟,不接待。
我蹲下来,试图用采访卡布奇诺的语气跟它沟通。
“团长你好,我是枫桦卫视记者姚瑶,想采访一下你作为祁北基地非正式心理疏导员的工作日常。”
‘团长’没动。
我又说:“请问你平时主要负责安慰战士,还是负责巡逻?”
‘团长’打了个哈欠。
我回头看周劲:“它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
周劲说:“它不喜欢没编制的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旁边几个小战士路过,看见我采访团长,全都停下来看热闹。有人提醒我:“姚记者,得拿馒头。”
我问:“狗还需要贿赂?”
小战士严肃纠正:“这是采访礼仪。”
于是我从食堂拿了半个馒头回来。团长闻到馒头味,终于赏脸坐起来。我把馒头掰了一小块递过去,它吃了,然后站起来,绕着我走了一圈,最后在我的鞋边刨了一爪子沙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擦干净没多久的鞋。
周劲说:“它接受采访了。”
“它说什么?”
“它说欢迎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嫌弃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我气笑了。
团长在基地里确实很受欢迎。小战士们说,它是两年前自己跑来的,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,谁喂都不肯靠近,后来王班长每天在食堂门口给它留半个馒头,它就留下了。它每天早上会跟着队伍去操场,升旗的时候蹲在最前面,中午准时到食堂门口,晚上巡营,谁心情不好蹲在墙角,它就过去挨着坐一会儿。它不让陌生人摸,但是会陪人。
我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卡布奇诺。
卡布奇诺是金毛,长得漂亮,性格黏人,从小在城市里被我养大。它会撒娇,会装可怜,会把脑袋放在我膝盖上,逼我摸它。团长不一样。它不撒娇,也不讨好人。它像这里的风,冷,硬,沉默,但一直都在。
我拿相机给团长拍照。拍到最后一张时,团长忽然抬头看向远处。镜头里,它的耳朵竖起来,眼睛很亮,身后是被风吹得发白的营房和很高的天。
采访结束后,我又试着问了一次。
“团长以前见过程飞吗?”
刚才还笑着的小战士们,这一次没有马上接话。有人低头整理牵引绳,有人假装看远处的训练场。团长倒是没什么反应,继续趴回树下,像这个名字跟它也没有关系。
过了几秒,一个小战士说:“姚记者,我们真不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很真诚。我看着他,没再追问。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“谁让你问这个名字的?”
我转过身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路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,皮肤晒得很黑,眉毛很浓,眼神很硬。他背着手,站在那里不动,却让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小战士们瞬间全站直了。
“刘主任好。”
周劲也站直了些,喊了一声:“刘主任。”
我看着那个男人,觉得有点眼熟。他走到我面前,先看了一眼我的采访证,又看了看我的脸,他知道我是谁。
我问:“您是刘建国主任?”
他皱了一下眉。
“你认识我?”
我说:“三年前,在西北战区,您关程飞紧闭,我去找您谈过一次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风从我们中间刮过去,卷起一层很薄的沙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姚瑶,谁让你来的?”
我往前站了一步,说: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来的目的。”刘建国看回我,语气很硬:“这里不是你们电视台的专题现场,也不是让你找人的地方。采访可以,按流程来。别乱跑,别乱问,别打听不该打听的名字。”
我说:“程飞是我的未婚夫,我们的结婚报告还是您签字的,他现在失踪了,难道我不该问问吗?”
刘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周围没人敢说话。连团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慢慢走到树荫边,像也在看这场热闹。刘建国看了我很久,忽然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周劲经过我身边,低声说:“去吧。”
我问:“他会告诉我吗?”
周劲看着刘建国的背影,声音很低。
“看你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