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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西行列车 我只是想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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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枫桦火车站。
开往西北大漠的K字头特快列车,发车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深夜的枫桦市下了一场缠绵的冷雨。
凌晨一点的火车站前广场,没有了白日的喧嚣与人头攒动,空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泥荒原。
一辆纯黑的迈巴赫,安静地停在落客区的阴影里。
我穿着一身冲锋衣,背着巨大的军绿色战术行囊。左手牵着那条打着哈欠的金毛犬,右手稳稳地拎着一个恒温玻璃缸。
车窗降下,凌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从车里走下来。
夜色中,刚好挂着一弯细若游丝的下弦月,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、很孤寂。
“姚瑶,你真的一定要去?”
他看着我这身行军打扮,声音在空旷的夜风里显得异常沙哑。
“军区批的采访函只有一年半,我得抓紧时间。”
我没有多作寒暄,直接把手里的狗绳和玻璃缸递到了他面前,“我今天叫你来,除了送行,还有这件事要麻烦你。”
凌轩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只正往他风衣下摆蹭脑袋的金毛犬,以及玻璃缸里那只正慢吞吞缩着脖子的巴西龟。
“我要去祁连山的战区哨所,没法带它们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、坦诚,带着成年人之间最纯粹的托付:
“卡布奇诺胃肠弱,罗纳尔多一到冬天就需要恒温箱。你们家大业大,最不缺的就是照顾它们的人和院子。既然程飞在机场求你照顾我,我不能接受;那这两只小东西,就当是替我还了他的人情,拜托你帮我养一段时间。”
凌轩捏着那根牵引绳,手背上的青筋在路灯下微微凸起。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,怎么会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。
这是他现在,唯一能抓住的、和我有关的羁绊了。
他看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意,最终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装乌龟的玻璃缸。
“好。”
凌轩垂下眼眸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你去西北……只要你觉得对,我替你养着它们。如果有任何需要,随时找我。我的门,永远对你敞开。”
“谢了。”
我冲他露出一个清爽的笑。
——
“姚大记者!这儿呢!”
不远处的进站口,周劲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马甲,正扛着几十斤重的长焦镜头和三脚架,冲我用力挥手。
“来了!”
我颠了颠背上的行囊,朝着检票口大步跑去。
“姚瑶!”
凌轩喊住我,像还有很多话想说。可最后,他只是弯下腰,摸了摸卡布奇诺的头。
“跟妈妈再见。”
卡布奇诺像是听懂了什么,忽然咬住我的衣袖,不肯松口。
我低头看它。
它仰着脸,眼睛湿漉漉的,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声。我的心一下子酸得不行,蹲下来,把它整个抱进怀里。
“小卡。”我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,声音闷闷的。“妈妈不是不要你。”
它不懂,只用脑袋一个劲蹭我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妈妈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。等把他找回来,我就去接你。”
我亲了亲它的脑袋,强迫自己松开手。
凌轩牵住它。这一次,他没有把绳子攥得太紧,只是低声叫了一句:“小卡。”
金毛回头看他。凌轩弯下腰,摸了摸它的头,声音很低,却很温和。
“听话。”
卡布奇诺大概终于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点可靠的气息,虽然还是不情愿,却没有再往我身上扑。
我又敲了敲罗纳尔多的箱子,对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我站起身。
凌轩就在我面前。
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步。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,这一步就是整整九年的距离。年轻时,我以为只要谁先迈过去,故事就会不一样。可到了今天才知道,有些距离不是一步能补上的。
它隔着误会,隔着沉默,隔着杨熙,隔着程飞,也隔着我们各自走过的岁月。
于是,我往前走了一步,轻轻抱住了他。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然后,他慢慢抬起手,虚虚地环住我的背。
这个拥抱很短。没有暧昧,没有复燃,也没有不甘心的占有。只是我终于替十八岁的姚瑶,抱了一下那个她曾经很想靠近的少年,也替现在的自己,和那段很长很长的青春认真道别。
“凌轩。”我靠在他肩上,很轻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那时候喜欢过我。”
他的手指颤了一下。我很快松开他,抬头冲他笑了笑。
“也谢谢你现在终于告诉我。”
他把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深蓝色旧信封,顺势塞进了我冲锋衣的口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闷声问道。
“上了火车再看。”
——
广播第三次响起。
“开往西宁方向的K417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,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……”
周劲掐灭烟,走过来。
“该进站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把我从那些柔软又伤感的情绪里拉了回来。
凌轩看着我,眼底那点压抑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。可他只是很轻地说:“姚瑶,如果有一天,你累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如果有一天你累了,可以回来。
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程飞,可以回头。
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还是难过,可以来找我。
可是他最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。因为他也知道,这些话一旦说出来,就又成了另一种束缚。
于是他只是低声改口:“记得回来看小卡和小罗。”
我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周劲站在检票口旁,低头看了眼时间。他没有催,但我知道不能再拖了。
我转身往检票口走。
卡布奇诺突然叫了一声。我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我怕我一回头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身后传来凌轩很低的声音。
“小卡,别叫。”
那声音温柔得不像他。我眼泪掉得更凶,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周劲把车票递给检票员,又回头看我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我抬手擦掉眼泪。
“能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我肩上的包,替我背在另一边肩上。
——
“呜——”
火车驶出枫桦西站后,窗外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月台上的人影被拉成长长的暗影,很快又被车窗上的雾气模糊。城市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照片,慢慢沉进夜色里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打开了凌轩给我的蓝信封。
火车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规律而漫长的声响。
咣当。
咣当。
像一颗心在夜里艰难地往前走。
信封很旧。
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,封口处的透明胶泛着淡淡的黄色。可它被保存得很好,没有潮气,也没有折损。
火车穿过一段空旷的轨道,窗外忽然黑下来,只剩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。眼眶红着,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,看起来不像要去奔赴什么轰轰烈烈的远方,倒像刚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
我拆开信封。
里面滑出来的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不大,只有半个掌心。像是凌轩用手机拍下后特意洗出来的,看右下角的日期,就是最近。
照片里是一弯下弦月。
左半边亮着,右半边沉在黑暗里。它挂在凌晨的天边,像一把反向的弓。
我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。不知道为什么,心口忽然很轻地疼了一下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有人跟我说过,下弦月只有在深夜和凌晨才容易看见。它不像上弦月那样往圆满走。它是已经经过了最亮、最好的时候,开始一点点消退,一点点残缺,最后隐入天明。
像告别。也像那些明明还在,却已经不能再回头的感情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凌轩的字迹。
姚瑶,这张照片拍在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只是想告诉你,原来我也曾在最深的夜里,认真地、安静地,想念过你。
——凌轩
我看着最后那个名字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没有预兆。
也没有声音。
只是很轻的一滴,落在照片背面,又被我慌乱地用指腹擦开。
我怕弄花他的字。
明明已经说过再见了。
明明在火车站那个拥抱里,我已经把十八岁的自己,还有那六年的暗恋都好好放下了。
可是这一刻,我还是觉得难过。不是因为后悔。而是因为我终于知道,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孤零零喜欢他的岁月里,原来他也曾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夜晚,独自看过月亮,独自想过我。
我把那张照片握在掌心,很久都没有动。周劲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。他看见我在哭,没有安慰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,丢到我面前。
“擦擦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拿过纸巾。
“谢谢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擦他的刀,声音很淡:“旧情人?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我把照片重新翻过来,看着那弯薄薄的下弦月,轻声说:“是旧青春。”
周劲没再问。
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昏黄,远处有人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和铁轨声混在一起。窗外彻底看不见枫桦了,只剩黑茫茫的夜,偶尔掠过几盏孤零零的灯。
我把照片放在膝盖上,又从信封里取出那张发黄的信纸。那纸张的质地我太熟悉了,那是附中时代,我们最常用的那种用来默写单词的英文笔记本内页。
我轻轻将它展开。
纸页的正面,是属于十六岁的凌轩,用极其凌厉的瘦金体写下的一段有些笨拙、却满是赤诚的少年心事。
起首的第一句是:“姚瑶,你的速写画得很好看,但我更喜欢你骂我挡了你光时的样子。
我不知道怎么写情书,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写,所以这可能不像一封情书。
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很喜欢你。
从你在天台骂我挡了你的光开始。
你说我挡你心情的时候,我其实觉得你很吵。可是后来我发现,走廊太安静的时候,我会想听见你的声音。
你手腕受伤那天,我说怕你死在这里影响我看书,是假的。
我只是怕你疼。
我每天去你们班擦黑板,也不是学生会抽查。
是因为我想见你。
姚瑶,我不太会讨人喜欢,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。但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每天放学等你,可以陪你画画,可以替你拿画板,也可以把旧图书馆天台最好的位置让给你。
如果今晚有月亮,我就把这封信给你。
如果没有,那就等下一次。
凌轩”
我看着那一行字,终于没忍住,捂住嘴低低地哭出了声。
火车还在往前开。
车窗外的夜色一望无际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我忽然想起刚才在站台上,凌轩一手牵着卡布奇诺,一手拎着罗纳尔多的恒温箱,站在灯光下朝我挥手的样子。
他没有挽留我。他只是把这封迟到很多年的情书,和一张凌晨三点十七分拍下的下弦月照片交给我,然后站在原地,目送我去找另一个男人。
这大概就是凌轩最后的温柔。
不是拥有。
而是归还。
他把十七岁的喜欢还给我,也把二十五岁的思念还给我。然后放我走。
——
程飞留给我的,是一箱子昆仑山的云。那是远方,是风雪,是他不能说出口的任务,也是他留给我继续往前走的理由。
而凌轩留给我的,是一弯十年前没能送出的下弦月。它不够圆满,也不够明亮。可它真实地照亮过我年少时的一小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