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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最后二十七分钟 你喜欢谁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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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半,文学院的茶话会终于散场。
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杨熙站在门口和几位老教授寒暄送别。只是那张明艳的脸上,透出了一丝掩盖不住的苍白。
人群中,凌轩站起身,扣上纯黑西装的纽扣。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极有压迫感,身后的助理Lisa立刻恭敬地递上大衣,准备护送这位千亿家主离开。
“凌轩。”
我毫不避讳地穿过走廊,赶在他下楼梯前,径直叫住了他。
走廊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不远处的杨熙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这一幕。
凌轩停下脚步,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光。
“等一下。我有些事想问你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坦荡而利落。
“这里人多。” 凌轩扫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杨熙,目光在助理Lisa身上略作停留,“Lisa,你先去楼下车里等我,把车开到侧门。”
Lisa愣了一下,立刻应声离开。
“跟我来。” 凌轩转过身,声音低沉而克制,“去老图书馆的天台吧,那里清净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,枫桦大学旧图书馆,天台。
夜空漆黑,暴雨过后的冷风吹透了我单薄的黑衬衫。
远处校庆晚会的灯光已经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操场那边零星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我站在旧图书馆最高处,看着这座曾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完的校园,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错觉。好像只要再往前一步,就能回到十八岁那年。
没有C国,没有爆炸,没有失踪的程飞。
凌轩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。
“你穿这么少,会着凉的。”
我盯着栏杆外黑沉沉的夜色,笑了一下:“比起某些人生死不明,冻死好像也不算太难受。”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下一秒,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落在我肩头,很温暖。那一瞬间,我几乎是本能地僵了一下。凌轩的手还停在衣领边,想替我把扣子拢上。可我已经抬手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凌轩,我不冷。”
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,把那点沉默吹得又薄又冷。片刻后,他慢慢收回手。
“你以前不会拒绝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我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,搭在旁边湿冷的栏杆上,“现在不一样,我已经有未婚夫了。”
凌轩的唇线绷紧。
“他现在失踪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盯着他,“失踪不是死亡证明,就算他真的死了,也轮不到别人替他的位置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天台上只剩风声。凌轩看了我很久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没有嘲讽,反而像是被什么旧伤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姚瑶,你还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狠起来的时候,连自己都不放过。”
他走到我身侧,和我隔着半步距离,并肩看向楼下被雨洗过的校园。
旧图书馆前的梧桐树枝叶被打得七零八落,地上的积水倒映着模糊的灯光。晚会散场后,学生们三三两两经过,笑声远远传上来,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。
凌轩忽然问:“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吗?”他侧过脸看我,目光很深。“高一那年,你第一次闯上来,背着画板,满手都是颜料,还骂我挡了你的光。”
我怔住。
很久没被人提起的记忆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风吹开。
那一年,我十六岁。
枫桦大学附中和枫桦大学只隔着一道老铁门,很多竞赛班和美术社团都会借用大学里的旧教室。旧图书馆因为年久失修,平时没什么人来,只有天台视野极好,能看到半座校园和远处的江。
我第一次爬上来的时候,是为了画一幅校庆海报。
那天也是下过雨。空气里有潮湿的青草味。
我抱着画板,鞋底沾满泥水,推开生锈的铁门时,正好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坐在天台边的矮墙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,侧脸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。
风吹起他的校服外套,露出里面别着的学生会袖章。
我第一反应不是惊艳。
而是火大。
因为他正好坐在我要取景的位置。
我把画板往地上一放,没好气地说:“同学,你能不能让一让?”
少年抬起头,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凌轩的脸。
十六岁的凌轩,和后来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凌总完全不同。他眉眼清冷,皮肤很白,眼神里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,像是谁都不太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画笔。
“这里是大学图书馆天台,不是附中的画室。”
我皱眉:“那你坐在这儿就合法了?”
他合上书:“我先来的。”
“我管你先来后到。”我指着他背后的天空,“你挡我光了。”
凌轩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人。
他看了我两秒,淡淡道:“太阳在你身后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影子。
确实。
我被噎住了。
但我那时候年轻,嘴硬,输人不能输阵,于是理直气壮地改口:“那你挡我心情了。”
凌轩终于沉默。几秒后,他从矮墙上跳下来,把位置让给我。我以为他是懒得跟我计较。直到后来很久我才知道,那天他根本不是被我气走的。
他是看见我手腕上有一道刚被美工刀划破的伤口,还在渗血。那天我急着赶画,没顾得上处理。
凌轩走了不到三分钟,又回来了。手里多了一包创可贴和一瓶碘伏。
他把东西放到我画板旁边,声音还是冷冷的:“你的血滴到颜料里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白色颜料边缘晕开了一点红。我尴尬得不行,却还是嘴硬:“谢谢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凌轩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撕了半天创可贴,最后伸手拿了过去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你干吗?”
“怕你失血过多,死在这里,影响我看书。”
“……”
我被他气笑了,把手伸了过去。
他替我消毒的时候,动作很轻。碘伏擦过伤口,有一点疼,我下意识缩了下手,他就抬眼看我。
“疼?”
我立刻说:“不疼。”
凌轩垂下眼,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。那一点笑意很短,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。后来我才知道,凌轩就是从那天开始注意我的。
他没有像普通男生那样送情书,也没有故意在我面前晃。
他做得很隐秘,也很笨拙。比如我值日那一周,他每天都会在放学后晚走十分钟。
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学生会检查卫生。
直到第三天,我回教室拿落下的速写本,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我们班黑板前,拿着湿抹布,把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粉笔灰一点点擦掉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指节上沾着白色粉末。我站在后门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凌轩,你有病啊?”
他手上动作一顿,回头看我的时候,表情还算镇定。
“学生会抽查。”
我指了指门口贴着的值日表:“你们学生会还帮扫地?”
凌轩沉默了一秒。
“今天刚加的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后来半个月,他每天都来。擦黑板,倒垃圾,扫最后一排永远扫不干净的粉笔头。
杨熙知道后,比我还兴奋。她趴在我桌上,眼睛亮晶晶的:“瑶瑶,凌轩是不是喜欢你啊?”
我正在画速写,头也没抬:“喜欢我什么?喜欢我骂他?”
“你不懂,男生有时候就是很奇怪。”杨熙托着腮,“越是清冷学霸,越容易被你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女生吸引。”
我用铅笔敲了下她脑门:“少看点言情小说。”
她捂着额头,笑得很甜。那时候的杨熙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们一起吃饭,一起逃体育课,一起在晚自习后偷偷跑去小卖部买冰汽水。她胆子小,身体也弱,遇到事总是先红眼眶。而我总觉得,作为朋友,我应该护着她。
所以后来那场意外发生的时候,我想都没想。
那天是化学竞赛小组做实验,旧实验室线路老化,通风系统又坏了。老师临时去拿材料,实验室里只剩几个学生。我去找杨熙还画稿,刚走到门口,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里面有人喊了一声:“有人晕倒了!”
我推门进去时,烟雾已经弥漫开来。
凌轩倒在实验台旁边,脸色苍白,额角磕出了血。旁边的试剂瓶碎了一地,有人慌得不敢动,有人已经跑出去叫老师。
杨熙站在门边,吓得哭了。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冲过去就把凌轩扶起来。他比我高,也比我重。我背他的时候,膝盖狠狠撞上了实验台,玻璃碎片划破了小腿。疼得我眼前一黑,可我还是咬牙把他往外拖。
烟雾呛得我喉咙发疼,眼泪不停往下掉。我背着凌轩冲出实验楼的时候,手臂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。
救护车还没到。
我把他放在花坛边,拍他的脸。
“凌轩,醒醒。”
他没有反应。我急得去探他的呼吸,我真的很怕他就这样死了。
校医赶到,把他抬上车。我本来也该跟着一起去医院,因为我的腿一直在流血,所以就让杨熙陪着凌轩去医院。
而我转身去了校医室。玻璃扎得很深,校医替我取碎片的时候,我疼得额头全是冷汗。等我包扎完赶到医院,凌轩已经醒了。
病房门虚掩着。
我站在门口,看见杨熙坐在他的病床边,眼睛红红的,手里还攥着一块沾血的手帕。
凌轩刚醒,声音很哑。
“是你……背我出来的?”
杨熙愣住。
她下意识看向门口。
我站在阴影里,腿上缠着纱布,校服裙摆被血和泥弄得一塌糊涂。那一秒,她的眼神慌乱、无措、哀求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。她喜欢凌轩,也许比我以为的更早。
病房里,凌轩还在看着她,等一个答案。杨熙攥紧手帕,眼泪掉下来,声音很轻。
“嗯……是我。”
凌轩闭了闭眼。
他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我站在门外,手指慢慢松开。那一瞬间,说不难过是假的。可我看着杨熙哭得通红的眼睛,忽然又觉得很没意思。喜欢这种事,又不是考试,不是谁先到谁就赢。
更何况,凌轩也从来没亲口说过喜欢我。
他只是帮我擦了半个月黑板。
只是替我贴过一次创可贴。
只是偶尔在走廊尽头看我一眼。
这些东西太轻了。
轻到不值得我为了它,去拆穿我最好的朋友。
所以我没有进去。
我把带来的药放在护士站,转身离开了医院。
第二天,杨熙红着眼睛来找我。她说:“瑶瑶,对不起。”
我正在画画,闻言抬头看她。她哭得快说不出话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喜欢他了。我知道是你救了他,我知道我不该那样说,可是他看着我的时候,我真的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
她怔住。
我把一颗橘子塞进她手里:“喜欢就追。哭哭啼啼的,丑死了。”
杨熙的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你不怪我吗?”
“怪啊。”我说,“所以以后你们在一起,别让我给你写情书。”
她破涕为笑。我也笑。笑得很帅气,也很像那么回事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旧图书馆天台坐到很晚。风很大,吹得我伤口隐隐作痛。
我看着楼下凌轩送杨熙回宿舍,看见他替她挡住穿过树影的风,看见杨熙仰头冲他笑。
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。
姚瑶,算了。你什么都没失去。因为你从来没拥有过。
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——
风声把我从十六岁的旧梦里拽回来。
我侧过脸,看见凌轩也在看着楼下那条梧桐路。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后来我知道了。”
我眼神微顿。
凌轩说:“知道那天背我出实验室的人不是杨熙,是你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他继续道:“也知道那半个月,我每天去你们班擦黑板,你其实早就发现了。”
我低头笑了笑:“你那套学生会抽查卫生的说法,很难不发现。”
凌轩看着我,眼底有一点很深的痛意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我抬头望向远处。
校庆结束后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,只有风从楼顶掠过去,带着雨水和旧年少的味道。
“说什么?”我淡淡道,“说我才是救你的人?说杨熙骗了你?然后呢?让你们分手,让她难堪,让我赢一口气?”
凌轩喉结动了动。
“姚瑶……”
我看向他。
“你喜欢谁,是你的事。杨熙想抓住你,是她的事。我救你,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不想把一件救人的事,变成讨债。”
凌轩眼眶微红。
我却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段旧事。人年少时总以为没说出口的委屈会烂在身体里,后来才发现,它们不会烂,只会变成一根很细的刺,不疼,却一直在。
可今晚我不是来拔旧刺的。我是来找程飞的。我转过身,风吹起我的黑衬衫,冷意重新贴上皮肤。
“旧事说完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现在该说正事了。”
凌轩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我往前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“C国机场,程飞最后见的人是你。”
“他失踪前,单独跟你谈了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凌轩,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