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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枫桦校庆 我不管程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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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台社会新闻部的这间大办公室,在周一清早,罕见地有些沉闷。
“姚瑶,你真把调职令签了?去军事频道跑外勤吃沙子?你刚从C国九死一生回来,还没在办公室里喝上几天热茶呢。”
娱乐部的孟欣今天难得没穿她那些招摇的上镜装,换了一身极为低调的香奈儿针织裙。她刚嫁了本地资产排进前三的富二代,可此时坐在办公桌前,眼里全是遗憾。
“就是啊,你这一走,咱们办公室往后连个能跟老秦对拍桌子的辣妹都没了。”
染着一头扎眼黄发、外号“金毛”的赵爱芳在一旁叹气。他前两个月刚跟一位做大宗商品贸易的富婆结了婚,整个人瞧着圆润了不少。
我坐在办公椅上,看着围在身边的这群老战友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层酸涩。在总台这么多年,我的生命里除了程飞,还有这群陪我熬过无数个突发夜班的狐朋狗友。
“行了,都围在这干什么,手里的片子都审完了?”
老秦扶着后腰,端着个掉漆的保温杯从办公室里挪了出来。他长年跑突发,脊椎和胃早就垮了,一直盼着我回来当副主任,接过他的班,帮他分担台里的协调会。
“姚瑶,来办公室。”
我一进办公室就道歉,“老秦,对不起啊,辜负您的栽培了。”
“你倒是潇洒!”老秦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但我这腰等不及了,这礼拜上面催得紧,副主任的名单总要报上去。你不要,台里那一群狼都在红着眼盯着,你让我报谁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开口:“秦主任,我向您推荐一个人……杨熙。”
老秦捏着杯把的手猛地僵住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些错愕地盯着我。
“她?”
老秦摇了摇头,把拉门关紧,点上一根烟,语气是一个老带头人极具写实的审视:
“姚瑶,你跟她私交好,想帮她一把,我理解。她半年前跟凌氏切割离婚,名声跌到了谷底,台里风言风语确实难听。可副主任是管全盘业务的。杨熙虽然是台里的老人,但她当年是从摄像部转过来的,播音主持她端得体面,可抓硬核新闻的深度和业务全面性,她不如你。况且,她那个人心气太高,不适合在基层管理上沉下来。”
“秦主任,杨熙技术出身,画面审美比谁都敏锐。这几年大栏目她完成得很漂亮。”
我反手拉住老秦的衣袖,语气里全是真挚的恳求与打包票的烈劲:
“她现在离了婚,搬出了凌家,正是需要用事业重新站稳脚跟的时候。她有野心,也有手段,台里那些复杂的协调开会,她去应付其实比我更合适。我性子直,容易得罪人。老秦,算我求您了,报她吧,她一定能接好您的班。”
老秦看着我毫无保留、真诚坦荡的黑眸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把烟头在黑色陶瓷烟灰缸里狠一拧,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拿指头戳了戳我的脑门:
“你啊,拿命换回来的一等功特权,自己不当回事,全拿来给闺蜜做人情。行,我报上去,台里会走特批程序。但姚瑶你记住,大西北不是社会新闻部,军事大院的采访全是涉密红线,层层审批动辄得咎,由不得你由着性子马虎。”
“有周劲这个老江湖盯着呢。”我冲老秦有些讨好地笑开,露出两边深邃的小梨涡,“他带我,您就放一万个心吧。”
——
正说着,隔壁办公区突然传来一个标志性的大嗓门,震得玻璃拉门都跟着发颤:
“姚瑶呢?死丫头回国了也不点个卯,给我出来!”
我赶紧拉开老秦办公室的门,一抬头,正碰上社会新闻部的首席大笔杆子辣辣。她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排班表格,走得风风火火。
“姚瑶,废话少说。”
辣辣一把揪住我黑衬衫的袖子,红着眼眶,语气一如既往地霸道:“老娘下周六办婚礼,你必须来当大伴娘。为了等你,这婚期我都硬生生往后推了一个星期,你要是再敢给我放鸽子跑外勤,这婚老子就不结了。”
我看着她嘴上嫌弃、眼底却全是劫后余生般心疼的模样,心里一暖,顺手拍了拍她圆润的肩膀,调侃道:
“结个婚瞧把你能的,你舍得不结吗?在相亲市场上死磕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找到喜欢胖媳妇的老公。”
“我的婚礼,总台最辣的女一等功臣必须到场。”辣辣扑哧一声乐了,那只粗粝的手掌用力在我肩头拍了两下,神色终于释然下来。
……
五天后,周六,新宇大酒店。
一年没来,孙兴的酒楼重新装修,更气派了。当年,我和程飞的假婚礼就是在这办的,后来李杰结婚也在这办的。算下来,他们当年奉子结婚,现在孩子也生下来了。
辣辣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。社会新闻部的兄弟姐妹们把积攒了半年的随礼全砸了出来。
在满堂的哄闹和彩带里,一向在镜头前言辞犀利、把那些黑心作坊骂得狗血林头的辣辣,穿着一袭略显臃肿的白纱,哭得稀里哗啦。
新郎是个长相憨厚的电力局机修工,站在台上一直笨拙地替她擦眼泪。
“下面是新娘抛手捧花的环节!请现场所有单身的女青年……”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烘托气氛。
台下一群伴娘和年轻姑娘正准备上去凑个热闹。可台上的辣辣却一把推开了主持人。她提起沉重的婚纱裙摆,踩着平底球鞋,大步流星地穿过红地毯,在全场宾客震惊的目光中,直愣愣地停在了我的桌前。
“姚瑶,别在下面扛机器了。”
辣辣红着眼眶,不由分说地把那一束还带着晶莹露水的红玫瑰,塞进了我的怀里。
周劲手里的长焦取景器在这一瞬间极其精准地对焦在了我的脸上。
“我不管程飞这回又被大院调去执行什么绝密任务。姚瑶,这是我相亲相了五十回才换来的福气。我今天把它全过给你。”
辣辣死死抓着我的肩膀,声音有些发狠地哽咽:
“拿着它。等他回来,你们的结婚酒,社会新闻部给你包场。”
我抱着那一束滚烫的玫瑰,看着辣辣脸上最真挚的泪水,在一片轰然的掌声和金毛的口哨声中,有些狼狈地抬起手,狠狠擦掉了眼角的一点水汽。
程飞。
你看,我们最俗气、也最热闹的市井生活里,有这么多人都在盼着你平安降落。
——
婚礼结束的一周后。
雨后的枫桦市空气里泛着古朴的木质香,今天是枫桦大学暨附属中学的百年联合校庆。
我和凌轩、杨熙不仅是附中三年的同班同学,当年更是踩着重点线一起考入了枫桦大学。而当年带了我们三年的高中班主任于老师,后来也凭借出众的学术底子,直接调入了枫桦大学文学院任教。
所以今天的校庆盛典,既是附中老同学的重聚,也是大学校友的碰头。
由于总台军事频道的采访函还在走最后一道合规程序,我这一周基本留在台里做工作交接。杨熙作为优秀毕业生和新闻部新任副主任,被请回校主持捐赠盛典。而凌轩作为全省最大的赞助世家,自然也在第一排受邀之列。
下午五点,盛典结束后的文学院内部茶话会小包厢里。
没有了镁光灯的直射,高中的老同学们围坐在一块,气氛随性而热闹。杨熙身上还穿着那套主持礼服,明艳逼人,正端着大方得体的微笑在长桌旁挨个帮几位老教授添茶。
“来来来,姚大记者,坐于老师旁边!”
当年高中的老班长已经发了福,现在是附中教导主任,喝了两杯本地的黄酒,大喇喇地把我拉到长桌最中央。
坐在那里的于老师穿着一身儒雅的灰色西装,两鬓有些斑白,看到我,温和地笑开:“姚瑶,在战区受苦了。听老秦说,你过几天就要动身调去军事频道了?”
“嗯,想去一线跑跑,办公室我坐不住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冲于老师笑了笑。他下个月就要办完手续去英国定居和师母团聚了,这或许是我们师生见的最后一面。
“哎哟,于老师,你现在是大教授了,但当年在附中带我们那会儿,你可是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!”
老班长在桌上磕了磕花生壳,借着酒劲,冲周围几个老同学挤眉弄眼地起哄。
“怎么说话呢,人家姚瑶当年可是语文课代表,回回考第一,老师偏心怎么了?”旁边的女同学笑着接茬。
“扯淡!那是成绩的事儿吗?”老班长一拍桌子,嗓门大了起来:
“咱们高三那会儿,于老师才二十二岁,刚师范毕业的帅小伙,比咱们也大不了几岁。你们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?姚瑶发高烧没来上晚自习。于老师当时急得教案都不写了,跑来管我要姚瑶家的地址。顶着鹅毛大雪,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,硬是蹬了半个小时去给她补课!这才是真爱啊!”
“哇哦——”周围的同学们立马跟着善意地起哄,“于老师,当年是不是真有点那个意思啊?”
在一片哄笑声中,于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,耳朵根却罕见地浮起了一丝微红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,算是默认了这份只属于二十二岁那个大雪天的、年轻而隐秘的悸动。
可就在长桌尽头。杨熙正拎着青瓷茶壶,准备给系主任倒水的手,在这一瞬间无声而剧烈地僵硬在了半空中。
‘当’的一声脆响,茶壶磕在了骨瓷杯沿上。
她盯着谈笑风生的老班长,觉得四周的空气像一把刀扎在胸口上。
高三那年,她阑尾炎急性发作,在医院里孤零零地躺了整整半个月。她每天都盼着那个儒雅精神的年轻班主任能来看看她,哪怕只是打个电话。可于老师自始至终,一次都没出现过。
不仅如此。
杨熙还没从这份巨大的落差中缓过神,身后两个正在翻看手机的女同学,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又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:
“哎,你见过文学院群里,于老师在英国那个老婆的照片吗?”
“见过啊,我的天,那眉眼,特别是笑起来那俩小梨涡,跟咱们姚瑶简直有七八分像!我当时都惊了。”
“啧……我就说嘛,要是当年姚瑶本科毕业没出国读研,说不定……”
窗外陡然刮过一阵大风。
杨熙站在一片热闹的欢声笑语里,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。她一辈子都在衡量得失,自以为抢走凌轩是赢了名利场,却做梦也没想到,她藏在心底暗恋了九年的于老师,连远在英国娶的妻子,也不过是姚瑶的另一个影子。
“去你的,别在学生面前瞎八卦了。”
长桌中央,于老师终于笑着打断了起哄。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摸出了一个精致的旧牛皮本,还有一支有些年头的派克钢笔,推到了我面前:
“去英国前,没什么好送你的。这是我当年刚教书时自己整理的古文笔记,还有这支笔。我记得,你当年特别喜欢古文。你去大漠跑军事外勤,夜里风沙大,没事的时候翻翻,全当解闷。姚瑶,不管走多远,一定要平安。”
“谢谢于老师。”我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物。
“都要出国了,我能拥抱一下我当年最得意的课代表吗?”于老师站起身。
我大大方方地站起来。他极其体面、克制地给了我一个属于师长和故人的离别拥抱。
“哎,老班长,快拿你那台拍立得,给于老师和姚瑶合张影!”
“咔哒”一声,闪光灯晃过。
相纸从旧相机里缓缓吐了出来。在空气的潮湿中,画面一点点显影,定格下了于老师的得体,和手捧笔记、身形挺拔的我。
——
在一片其乐融融的起哄声中,站在长桌尽头的杨熙,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她暗恋了九年的于老师要去英国了,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,她无论如何,都想在这个男人身上讨要哪怕一丝丝的特殊对待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几分娇嗔的笑意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:
“于老师,您这心也偏得太明显了吧。都要出国了,难道我们这些当年的普通学生,就不配要一个离别的拥抱吗?”
她说着,半张开双臂,以一种自然、无可挑剔的姿态,往前迈了一步。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于老师看着走到面前明艳逼人的杨熙。他没有尴尬,更没有刻意的冷脸,只是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没有去接那个拥抱,而是礼貌而绅士地伸出了右手,脸上是标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微笑:
“杨熙,今天校庆的主持非常精彩,控场很稳。听说你刚接任了新闻部副主任,恭喜你,在事业上大展宏图。”
杨熙半张着的手臂,在空气里死死地僵硬了足足两秒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客套与疏离,就像是一面冰冷的防弹玻璃,把她强行隔绝在了所谓“自己人”的温度之外。她的眼眶在一瞬间逼出了酸涩,却只能难堪地放下手臂,僵硬地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右手。
“谢谢……于老师。”
就在这时,于老师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原本客套的社交微笑,在一瞬间化为了温和的居家神态。
“抱歉,失陪一下。是我太太从伦敦打来的,那边刚天亮,估计是催我理行李了。”
他冲杨熙和众人歉意地点了点头,毫不犹豫地抽回手,拿起手机走向了包厢外相对安静的走廊。
“喂?嗯,茶话会刚结束。放心,降压药我都放进箱子里了……”
男人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扉传来,温柔而耐心。
杨熙站在原地,看着于老师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听着他给那个“长得像姚瑶”的妻子打电话时的轻声细语。
那一刻,她涂着蔻丹的指甲,几乎要把掌心生生掐出血来。
她以为姚瑶去大西北吃沙子是丧家之犬。
可就在这间包厢里,姚瑶得到了于老师最珍贵的多年手稿和拥抱,而她杨熙,只配得到一句冷冰冰的“事业宏图”,以及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。
名利场的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。
她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包厢。但她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底线,在这一夜的彻底溃败中,化为了新任新闻部副主任的冷血防线。
“姚瑶,去了西北,军事保密的红线……你最好,一辈子都别踩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