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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查无此人 那个地方是 ...

  •   程飞跟我同一天回国,却一个字都没说。

      眼前似乎出现一个无边的黑幕,看不清方向,理不清头绪。在这个黑幕重重的关头,我的大脑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镇定。

      “周劲,听着。”

      我低声说,“电话里别多说,注意保密纪律。你先回台里交素材,晚上九点,老地方家居酒屋碰头,见面聊。”

      “……好。瑶瑶,你先别乱,晚上见。”

      周劲也清醒了过来,利落地挂断了电话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下午两点,西郊高档公寓内。

      房间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洒在原木色地板上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伯爵红茶香。

      “汪!汪汪!”

      刚一开门,一团巨大的、金黄色的毛茸茸身影便疯狂地朝我扑了过来。卡布奇诺的两只前爪死死扒着我的腰,大尾巴摇成了螺旋桨,湿漉漉的舌头一个劲地往我手心里拱。

      “卡布奇诺,好了好了,想死妈妈了。”

      我蹲下身,把脸埋进它柔软的颈窝里,眼眶在这一刻才终于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酸涩。

      沙发底下的角落里,背着厚重墨绿色外壳的罗纳尔多也慢吞吞地爬了出来,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      “看吧,我就说我把它们养得可肥了。”

      杨熙系着一条素雅的围裙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走出来。她看着我,眼里全是闺蜜间的心疼与叹息,可那双微笑、漂亮的桃花眼里,由于过度得体,反而显得有些僵硬。

      她看着我,眼里全是得体而真挚的心疼:“今天去民政局……没等到,对吗?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如果领证了,你还不早就打电话来了,我等了一上午都没有。”

      我接过温热的瓷杯,低头抿了一口,将脸埋进卡布奇诺毛茸茸的大脑袋里,声音有些发闷:“嗯,他执行绝密任务,短时间内回不来。”

      杨熙悬在半空中的手僵硬了一下。那盘水果被她有些慌乱地搁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拉住我的手,有些无奈地劝阻道:

      “绝密任务……瑶瑶,怎么军方的人永远这一套词?一个说失联就失联的男人,到底有什么可等的?听我的,别等了。明天一早新闻部副主任的红头任命就下来了,你在台里好好当你的官。往后,咱们闺蜜两个相互扶持,在电视台里不比守着那些冷血的男人强?”

      她一边说着,一边心疼地替我理了理由于奔波而凌乱的长发。她此时表现得像个全世界最完美的倾听者,每一句规劝都发自肺腑。那是她自己经受过豪门婚姻破碎后,自以为看透了世态炎凉,给好闺蜜指出来的最现实、也最稳妥的一条生路。

      我放下茶杯,转过脸,看着她围裙下微微有些落寞的肩膀,我心里浮现出浓浓的酸涩和心疼,反手紧紧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指尖:

      “杨熙,台里这几天关于你和凌轩的事……传得满天飞。你跟我还要瞒到什么时候?三年前领证的时候,不是很相爱吗?”

      杨熙的身子在这一瞬间颤抖了一下,可随即,她极快地偏过脸去,自嘲地笑了一声,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地端着属于她的骄傲:

      “这年头,离婚很常见啊。两个人觉得不合适,就分开呗。他想要个能在凌氏老宅里应付长辈的听话太太,而我觉得累了,就主动提了,他也爽快,直接让律师签了字。”

     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眼底所有的水汽生生压了回去,重新转过脸冲我笑,眼神里多了一丝名利场上的急切:

      “不聊他了,晦气。离了婚我才发现,女人手里有权有事业才是真的。瑶瑶,明天你上任之后,可得多分我几个重头主持的台本。明天红头任命一下,往后咱们闺蜜两个,在台里横着走。”

     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眼底闪烁着某种亮光。

      我知道台里的流言不假,凌氏资本和她彻底切割后,她的日子很难熬。她现在这么急切地盼着我上任,是真的把我们两人的闺蜜情谊和即将到手的副主任大位,当成了她事业上最后的避风港。

      我看着她,眼里没有半点鄙夷,只有推心置腹的无奈与坦荡。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,露出两边深邃的小梨涡:

      “杨熙,那接下来的话,你可不许骂我意气用事。副主任的位置……我不接了。”

      杨熙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。她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,杏眼圆睁,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为什么?你疯了?!你知不知道台里有多少人等这个副处级的编制?但他们没有你这个运气,枪林弹雨里闯出来,还立了一等功。”

      “运气?”

      我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,自嘲地冷笑了一声,转过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在莫迪亚战区留下的暗褐色疤痕:

      “差点命都没了。有一次联合军撤离,冷弹就擦着我的头皮过去的。我能活下来坐在这陪你喝红茶,才是我的运气。”

      我握着瓷杯,把心里积压了很久、最纯粹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推到了最好的朋友面前:

      “我这人从小就讨厌在办公室里坐着。天天开不完的协调会,处理不完的人情世故,我一看见那些表格就头疼。我骨子里就属于一线。况且……我还是想去找程飞。”

      说到那个名字时,我的语气也深情起来:

      “我想他在我身边。如果我找不到他,那我利用职务之便,去离他最近的地方守着他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良久,杨熙才有些失神地颤声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我想去军事频道跑外勤。”

      我平静地站起身,将瘫在地板上懒洋洋抓痒的罗纳尔多抱起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宠物航空箱里:

      “明天一早,我会去台长室递交调令。副主任的管理岗空出来,对你而言或许是个机会。杨熙,你比我更擅长应付那些管理流程,你在台里,好好往前走。”

      我拎起航空箱,拍了拍卡布奇诺的屁股示意它跟着。

      站在玄关的门槛旁,我再次转过脸,冲杨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、毫无防备的明亮笑容:

      “卡布奇诺和罗纳尔多我今晚就带回去了。等周一我正式调职了,晚上请你在老地方吃大餐。”

      ‘啪嗒。’

      门锁轻柔地扣上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晚上九点,台侧后巷,深夜居酒屋。

      大雨过后,老街青石板路上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,空气里泛着潮湿的凉意。小小的榻榻米包厢里,炭火炉上的烤物正滋滋作响。

      坐在我对面的周劲,下巴上长满了胡渣。可他那双常年盯着取景器的眼睛,此刻闪烁着一种只有在硝烟里滚过的人才懂的沉重。

      “台里的升职公文我瞧见了,正式特批你当军事频道的副主编。”我偏过头,利落地往两人的杯子里倒满辛辣的清酒,没跟他客套,“周副主编,往后军事频道的所有重头外勤,可就全指望你掌镜了。”

      “瑶瑶,跟我还在这打官腔?”周劲端起酒杯跟我狠一碰,一饮而尽。他抹了一把嘴,没心思叙旧,反手拉紧了包厢的纸拉门。

      他掏出那部满是划痕的军用三防手机,调出了相册,极轻地平铺在了红木桌面的中央:

      “下午在电话里我没敢多说。程飞……是出事了对吧?”

      “编制注销,人在大院系统里已经是白纸一张了。”我平静得有些干涸,“在C国说好一周后领证,等我回来,他就人间蒸发了。”

      “姚瑶,你先别急。程飞骗你,可能是别无选择。”

      周劲叹了一口气,他点开手机里的照片,推到我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:

      “那天在莫迪亚野战机场,我送你和凌轩上撤侨包机。就在Lisa带你过安检的时候,我一回头,瞧见程飞和凌轩在不远处的吉普车旁站在一起。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,但就在你跟凌轩登机后没多久,我亲眼看见程飞转过身,快步上了后面那一架随时待命的黑色军用大飞机。”

     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剧烈地颤了颤:“他……和我同一天上的飞机?”

      “对。我当时觉得纳闷了,他明明亲口跟你说,他得在C国战区留守一个星期做最后的收尾交接。怎么你们的包机前脚刚滑行,他自己后脚也跟着离境了?”

      周劲深吸了一口气,粗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重重敲了敲:

      “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。为了弄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鬼,我转头就去了中方维和指挥部的机要调度室,找相熟的参谋签字交接最后一批素材。中途参谋出去接越洋电话,塔台屏幕上刚跳出来的一份《涉密序列特调离境单》。我趁着没人,拿手机‘咔咔’给拍下来了。你看这一张。”

      我死死盯着周劲的手机屏幕。

      照片显然是匆忙间盲拍出来的,有些失焦,还带着军用调度屏幕特有的绿色网格反光。

      那是周五中午十一点二十分。

      就在总台撤侨商务包机起飞后的一个小时,一架被标注为【绝密特调·转隶专机】的黑色重型军用运输机,以最高优先级的权限滑出了C国战区的野战跑道。

      航线申请的第一栏去向,赫然写着:【经由友好领空,前往中方西北边境某入境点】。

      “参谋回来后无意间跟我念叨了一句,说这架黑色运输机一跨过国境领空线,就立刻切断了常规民用雷达应答机。整个信号直接‘抹黑’,彻底隐形了。”

     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最后消失的雷达方向,捏着酒杯的指尖一寸寸发白。心口像是被一柄钝刀狠狠绞了一下,眼眶泛起了一圈酸涩:
      “为了拿回他的飞行入场券,他就连一个字都不留给我吗?”

      “姚瑶,别胡说!”

      周劲突然低喝了一声,那双常年扣着快门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:

      “程飞是那种为了前途扔下女人的人吗?他救你多少次,连命都可以不要!你把话想偏了!”

      周劲深吸了一口气,他出国前跑了整整五年的军事口,对部队黑话和航线规则有一定的敏锐度:

      “你仔细看这份过境抹黑的单子。雷达切断、档案注销、连陆航大队的李主任都没权限调阅。这在咱们军事记者的常识里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的新转隶编制,属于还没有正式对外命名的特级隐形试飞序列。”

      周劲看着我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军旅记者特有的悲壮与入骨的心疼:

      “我猜测,他的去向是西北腹地,大漠无人区,特种试验大队。他在那儿,是在拿命去测那些国家还没有命名的钢铁怪物。军令如山,他没得选择。程飞把你稳在枫桦,是因为那个地方随时可能机毁人亡、查无此人!他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你,自己去走那条死路!”

     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剧烈地颤了颤,包厢里的炭火哔啵响了一声,冒出一缕青烟。

      我深吸了一口气,逼着自己从纷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,抬头直视着他:“周劲,你跑了五年军事口,跟我透个底。你为什么这么言之凿凿地猜测是那个地方?”

      “因为常规雷达抹黑、档案跨军种转隶,在咱们这一行的常识里,符合条件的只有西北那一个点。”

      周劲叹了一口气,将手机上的照片收了回来,神色复杂地看着我:

      “瑶瑶,你在C国和陆航打交道的时间短,你可能不知道程飞的底细。我打听过当年的隐蔽留底档案,程飞根本不是普通的陆航大队长,他是当年空军试飞院里数一数二的高精尖种子,差一步就进了航天员预备序列。三年前他在华山救援时受了重伤,右肩落了贯穿伤,身体过载承受不了战斗机的高G力,这才被迫转隶陆航。”

      “当年在华山……”
      我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廓,声音沙哑:“他是为了救我,才被落石砸中,受了贯穿伤的。”

      心里最坚硬的某一块地方,在这一瞬间轰然塌方,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砸进了酒杯里,溅起一片微弱的涟漪。

      “原来为了你,他才转到陆航的。”

      周劲的手抖了抖,杯里的清酒洒出来几滴,他那双在死人堆里拍过无数废墟的眼里,在这一刻,突然浮现出一种对顶级强者由衷的敬佩与叹息:

      “可你这一年在战区也亲眼瞧见了,他在麻风病医院废墟里,在满城叛军的枪林弹雨里,他为了你,可以不穿防弹衣、不戴防爆头盔,一个人摸进那条恶臭的下水道,随时会塌方的断桥!整个陆航序列里,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稳、技术更硬的疯子。”

      “上面有了划时代的最新大国重器,需要最顶尖的试飞员去蹚雷,这种九死一生的涉密头号任务,不挑他这样百年难遇的顶级好苗子,还能挑谁?”

      烈酒入喉,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。锁骨下那一处用草本果汁复刻的心形标记,在这一瞬间,竟随着周劲的这番话,传来了一阵如万蚁啃噬般的灼痛。

      原来不是因为不爱。

      是他的远征,九死一生。

     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。

      “那个地方是个没有音讯的黑洞。在未来的整整一年、甚至更长的时间里,你在枫桦市连他的一条短信都收不到。”周劲看着我,语气直爽。

      “如果连我都不去找他,在这世俗的雷达网上,他就真的变成一张白纸了。”

      我转过脸,看着窗外那片干燥而璀璨的城市霓虹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:

      “下午在杨熙家,她劝我接下新闻部副主任的肥缺。她在电视台里衡量了一辈子的前途和得失,觉得办公室里的软沙发才是女人的唯一指望。”

      “她说的没错,等程飞确实是个无底洞。”周劲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      我重新回过头,冲我这位生死搭档大方一笑,深邃的小梨涡里满是傲骨:

      “我没有官瘾,办公室政治让我头疼。我这辈子,就属于一线。”
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我给周劲满上了酒,将手里的酒杯跟他的杯子一碰,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包厢里掷地有声:

      “副主任的位置留给更需要的人去抢,明天一早,我就申请转调总台军事频道。”

      “你要拿军事频道的采访函,去跑各大军区的演练基地?”

      “对。” 我把杯里的辛辣烈酒一饮而尽,每一个字,都落得极清、极稳:

      我看着周劲,将手里的空杯轻轻一晃:

      “这趟无人区的苦差,你敢不敢陪我蹚?”

      周劲死死盯着我。

      良久,这位刚刚升职为军事频道副主编的硬汉,突然从胸腔里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痛快的、属于战友间的沙哑大笑。

      “啪!”

     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端起酒杯,清酒在盛夏的夜风里洒出了一片碎银:

      “姚瑶,你这话问得太见外了。去年在莫迪亚南线突围的时候,要不是你顶着满天的流弹,把我从废墟里抗出来,我这条腿早就烂在非洲的泥地里了。

      同生共死了一整年,咱俩是什么交情啊。我在C国就说过了,这辈子只要你敢开机,我的取景器就永远替你对焦!”

      两只白瓷杯在夜风里撞在了一起。

      大办公室的沙发太软,不适合在流弹和风沙里滚过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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