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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调虎离山 他很少要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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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把片子一张一张订到灯板上。
他抬手指着其中一张片子,“你看这一张,是昨天做的。旁边这一张,是一个小时前刚出来的。胸腹部的恢复速度比预期慢,感染指标也在往上走。前期保肢那场拉锯战,虽然暂时稳住了,但并不代表危险过去了。最麻烦的是右下肢,毁损伤比我们最初判断的更重,局部血供越来越差,坏死范围还在扩大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喉咙发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条腿继续保下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。”医生声音尽量放平,“再拖下去,不只是腿的问题,感染一旦控制不住,人都会有危险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呼吸都跟着急了。
“可他刚刚还跟我说话,很清醒,也很精神。”我盯着他,声音一点点发抖,“他都能开玩笑了,怎么会——”
“醒过来是好事。”朱医生打断我,语气仍旧克制,“但创伤恢复,不是只看人有没有睁眼、能不能说话。感染、内脏负担、后续并发症,这些不会因为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一点,就突然消失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盯着灯板上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片子,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哑着嗓子问,“是不是又严重了?”
朱医生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他低声道,“接下来这几个小时很关键,今晚还要继续观察,也可能随时调整治疗方案。”
“会有生命危险吗?”我问这句话的时候,连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抖。
朱医生沉默了一下,没有把话说死,却也没有给我虚假的安慰。
“他……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。”
我一下就攥紧了椅子扶手。
“你不要慌,程飞很敏感,你情绪一乱,他比谁都先察觉。”
我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,半天没说话。
刚才在病房里,我还在为他醒了而庆幸。可转眼之间,那一点刚冒头的希望,又被现实硬生生按了回去。我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整颗心像一直被人提在半空里,提得太久,连喘口气都不敢。
“医生。”过了很久,我才抬起头,眼睛已经红透了,“别告诉他太多,好吗?”
朱医生看着我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种事,迟早瞒不住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,我不是说永远瞒着他。我只是……想让他今晚别想那么多。”
朱医生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……
从办公室出来,我没有立刻回病房。
我先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。
门一关上,那口死死堵在胸口的气终于散了。我扶着洗手台,低着头,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砸进水池里,溅起很轻很轻的水花。
我不敢哭太久,也不敢哭得太狼狈。程飞那个人,眼睛毒得很。学过侦查的人,最擅长从细枝末节里看破真相。我只要眼尾红一点,笑得假一点,连呼吸乱半拍,他都能一眼看出来。
我拧开水龙头,捧了两把凉水扑到脸上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白得吓人,眼圈通红,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。我扯了扯嘴角,想练出一个“什么事都没有”的笑,可练了两次,连自己都骗不过去。可我没有别的办法,我只能把那点快要把人逼疯的害怕,一层一层重新压回胸口,假装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等我回到病房时,程飞正半靠在床头,目光安静地落在门口。
像是在等我。那一瞬间,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却比早上稳了一些。
“医生问了几句情况。”我低头去整理床边的水杯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,“还说你恢复得不错,让我多盯着你吃点东西。”
程飞看着我,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半秒。我不敢抬头,只能假装去拧保温杯的盖子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,我听见他低低叫了我一声:
“姚瑶,你脸色不好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沉沉的,“是不是太累了?”
我心口一紧,立刻笑了一下,故意把语气放轻:
“不累啊。你昏迷那十几天,我经常趴着睡,睡得比上班都规律。”
程飞看着我,没有立刻接话。
那双眼睛像CT一样,扫描过我的脸。我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,脸洗过了,眼尾的红也压下去不少,可我不是好演员,笑意是假的,呼吸是乱的,他大概还是看出来了。
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,只好低着头帮他削苹果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我小声说,“你别瞎操心。”
……
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玻璃上映着室内苍白的灯光。程飞半靠在床头,呼吸很轻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才又开口,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:
“姚瑶,你今晚去招待所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我抬头看他,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。
“我不。”
“我都醒了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熬了这么多天,也该睡个整觉。回去洗个澡,好好睡一晚,明早再来看我。”
我皱了皱眉,心里忽然有点发堵。
“不去。”
程飞看着我,语气还是平平的:“听话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我坐到床边,手指下意识攥住被角,“我不能离开你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病房里忽然静了。
程飞看着我,眼神微微一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很深的地方慢慢沉了下去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固执。也许是因为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,还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口;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天里,我已经习惯了睁眼看他,闭眼也守着他,哪怕只是离开这间病房二十分钟,我心里都会发空。
我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却很认真:
“你昏迷的时候,我都没离开过。现在你好不容易醒了,我更不走。”
“再说了,招待所哪有这儿近?你半夜要是醒了,找我怎么办?”
程飞没说话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在分辨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那目光太深,深得我心里莫名发慌,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太久。
我故意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,嘴上还在强撑:
“你少赶我。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程飞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像是无奈,又像是拿我没办法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走就不走。”
可不知为什么,他越是这么平静,我心里越是不安。像是他刚才那几眼,已经从我的固执、我泛红的眼尾、还有那句“我不能离开你”里,慢慢拼出了什么。
只是他没有再问,也没有拆穿。
……
天色渐暗,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。
我坐在床边削苹果,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快要断的时候,程飞忽然开口:
“姚瑶。”
“嗯?”
“晚饭想吃小笼包。”
我手上一顿,抬头看他。
“你现在能吃这个?”
“少吃两个。”他声音还哑着,说话慢,却比白天多了点精神,“嘴里快淡得没味了。”
我故意皱眉:“要求还挺高。”
他看着我,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:“人都这样了,不能提点要求?”
我鼻子一酸,低头继续削苹果,嘴上却不肯输:“行,病号最大。你要哪家的?C市本地老字号,还是医院门口那种皮薄汤多的?”
“你挑。”他说,“你挑的,都行。”
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插了牙签递到他嘴边:“先吃这个垫垫。”
他低头咬了一块,慢慢嚼着,看着我,忽然说:“你这样,真像我媳妇。”
我手一抖,差点把牙签掉了。
“少来。”我耳根发热,嘴上还在硬撑,“你不是说,还差一个真的证吗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很深,“就差一个真的证。”
我鼻尖忽然一酸。那句话明明很平常,可从他嘴里说出来,偏偏像是在心上轻轻划了一刀。我赶紧又夹起第二块苹果,递到他嘴边:“吃你的,别乱说话。”他倒是很配合,慢慢吃完,像是真的很珍惜这点寻常味道。
“程飞。等你好了,我们真的去把证领了吧。这次不许再被任务拦住了。”
他静了静,才低声说:“尽量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我心口轻轻一沉,可我没有再追问。
……
傍晚六点多,我去楼下买了小笼包。
回来的路上,包子揣在怀里,隔着大衣都还是暖的。我怕凉了,一路走得很快,推开病房门时,额前都起了一层细细的汗。
程飞偏头看过来,声音里带了点倦,却还是问了一句:
“买到了?”
“买到了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纸袋,故意逗他,“病号点的单,我哪敢空手回来。”
我把小桌板架起来,拆开纸袋,热气一下子冒了出来。白白胖胖的一小笼,皮薄得几乎透光,看着倒是很像样。
“闻闻,香不香?”
程飞看着那笼包子,像是真的有点馋了,低低应了一声:“香。”
我夹起一个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:“小心烫。”
他张口咬了一小口,动作很慢。汤汁沾到唇边,我赶紧拿纸巾去擦。他看着我,忽然低声说:“你这样,真像我媳妇。”
我手一顿,耳根又热了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拿这个逗我?”
“没有。”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,“实话。”
我低头笑了一下,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,心里那一点强撑出来的硬壳,也跟着软了下来。
“好吃吗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比你们基地食堂强吧?”
“强。”
“比你在西北说的那家老店呢?”
他看着我,眼底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:“你买的,赢了。”
我低头笑了笑,继续喂他。
“只能吃两个。”我提醒他。
“听你的。”
他一共吃了两个,就说吃不下了。我也不勉强,把剩下的小笼包盖好,放到桌边,打算等晚一点热了再说。
病房又安静下来。程飞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,被这两个小笼包耗掉了一点,靠在床头微微喘了会儿气。可没过多久,他又偏过头看我,忽然说:
“姚瑶,你能把吉他拿来吗?”
我愣了一下:“吉他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,声音低低的,“想听。”
“可我不会弹呀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看着我,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、像从前一样的笑,“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和弦。以你的聪明,几分钟就会。”
“等你病好了再教我。”我想都没想就拒绝,“你现在别费神,多休息。”
“我躺了这么久,骨头都快发霉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难得的央求意味,“就想听听吉他声,晚上也许能睡得好一点。”
我心里一软,却还是有些犹豫。
“我让李杰去拿。”
“他这会儿不一定在,地方不远,就在军部招待所那边。来回很快,二十分钟。”
我下意识皱眉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要求?”
“因为今天醒着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安静地落在我脸上,“想多留一点动静。”
那句话一下子把我说得没了脾气。我看着他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很少要求我做什么。很多时候,哪怕疼得脸色发白,他也只会一句“没事”带过去。可今天,他先是要小笼包,现在又要吉他,像是突然变得很贪心。
我拿出手机,按他报的地址搜了一下。果然不远。快的话,二十分钟,最多半小时也就回来了。
我抬头看他,还是有点不放心: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不是还有护士和医生么。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现在就下床跑了。”
“你少吓我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姚瑶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很少求你做事。”
我心里一下就软了。
“那你答应我,乖乖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乱动,不许逞强,不许背着我跟医生搞什么我不知道的小动作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像是玩笑,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试探。
程飞看着我,目光微微顿了一下,随后低低应了一声:
“好。”
我望着他,总觉得他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深得我一时看不懂。病房里的灯光很暖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得那双眼睛越发沉静。我俯下身,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我拿起手机和外套,走到门口时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,故作轻松地冲他笑了笑。
“等着听我弹错。”
程飞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
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