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3、昏迷十七天 隔着他脸上 ...
-
程飞是在转院后的第十八天醒过来的。
那天上午,窗外下着很薄的冬雨,天灰蒙蒙的,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底片。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,消毒水味还是重。
我趴在床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这十几天,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前几天是怕他挺不过去,后几天是怕他明明挺过来了,却再也醒不过来。人一累到极点,连梦都做不动,只剩下一种半昏半醒的麻木。
直到有人很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。
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护士。
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病床上的人正望着我。
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程飞?”
他的眼睛睁着。
因为躺了太久,眼神还有些散,像刚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飞回来,还没完全认清眼前的光。他眨了几下眼,像在费力适应病房里白得发冷的灯光。
我慌忙起身,把窗帘拉上一半,又扑回床边,手都在抖。
“程飞,你看得见我吗?”
他看着我,目光一点一点聚拢,最后终于落稳在我脸上。
那双眼睛还是我熟悉的,深,静,带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。只是现在被病痛磨得很淡,像深潭里终于透上来的一点光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。
“你认得我吗?”我俯下身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我是姚瑶。”
他看着我,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大概是插管刚拔没多久,嗓子哑得厉害。他缓了好几秒,才很慢很慢地说出一句:
“你现在……头没梳,脸没洗。”
我怔住了。
他停了一下,眼底竟然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“比电视里……顺眼。”
我眼泪“唰”地一下掉下来,整个人又哭又笑,凑过去,隔着他脸上的纱布,轻轻吻了吻他嘴唇所在的位置。
“这是——”我声音发哽,“对你胡说八道的惩罚。”
他大概是想笑,可脸上伤得太重,只能从眼神里透出来一点调侃。
“别……污染我的纱布。”
我没忍住,鼻子发酸地笑出了声。
“会开玩笑了,看来脑子没坏。”
门外正好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查房的医生和护士一块儿进来。朱医生看见程飞睁着眼,也明显松了一口气,走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,又看了眼监护仪,低声说:“不错,意识恢复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“飞行员同志,你这个女朋友真不错。这段时间,天天守着你。”
我耳根一热,赶紧站起来,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我去给他打饭。”
医生带着一群人查完房走出去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我拿着饭盒出了门,先在走廊尽头狠狠抹了把脸,才敢给杨熙和李杰打电话。
“他醒了。”
电话那头先是一静,紧接着杨熙直接哭出了声,李杰也“操”了一句,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真的。我靠在墙上,一边笑一边哭,嘴里只会重复一句:
“醒了,真的醒了。”
那种感觉太奇怪了。
像整整十七天都吊在悬崖边上的一口气,终于落回了胸口。可那口气落下来时,我才发现,它已经把我整个人折磨得遍体鳞伤。
……
我端着小米粥和馒头回到病房时,医生们已经都走了。
病房里很安静,程飞半靠在床头,闭着眼,像是醒这一会儿也已经耗掉了不少力气。听见我进门,他睁开眼,看着我,眼底竟然还有力气调侃。
“你会害羞了?”
我把饭盒放到床边小桌上,故意瞪他:“谁害羞了?”
“刚刚医生一来,你跑得挺快。”
我被他说得耳根更热,嘴上却不肯认输:“那是我饿了,去打饭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,慢慢说,“有男朋友的人……是不一样。”
我一下噎住,转过头,假装拆粥盒,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。
以前我总跟他说,害羞有什么用,反正也没有男朋友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我有男朋友了,一个差一点就被老天爷从我身边抢走的男朋友。想到这里,我鼻子又有点酸,赶紧低头舀了一勺温温的小米粥,吹了吹,递到他唇边。
“先吃点。”
他张口慢慢喝了,动作很轻,吞咽都像费力。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说,可真等他醒了,坐在我面前,气息还微弱得像一阵风,我反而一句都不敢乱说,生怕多一个字都会累着他。
喝了几口粥,他像是缓过一点劲,低声问我: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十七天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微微一顿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傻不傻。”
“你才傻。”我眼圈又红了,“你都把自己摔成这样了,还说我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才低低地说: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这句道歉一出来,我差点没忍住眼泪。
我赶紧又喂了他一勺粥,故作轻松地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以后再敢这样,我真收拾你。”
他像是想笑,眼里掠过一点浅浅的光。
“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你的生日……还没到吧。”他声音很哑,却还记得逗我。
“提前许愿不行啊?”我俯下身,把声音放到最温柔,“就看在……就看在我照顾你这么多天的份上,答应我。”
他眨了下眼,像是在等我往下说。
“等你伤好了,就退役,好不好?”我看着他,几乎是一字一句往外说,“我不想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。”
这句话我憋了很久。
从他出事那晚开始,到这十七天里每一个提心吊胆的白天黑夜,我都在心里反复说了无数遍。
窗外的雨很轻,打在玻璃上,像一层薄薄的灰雾。
半晌,他才很慢地说了五个字。
“我喜欢飞行。”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其实这答案我早就知道。
程飞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。飞行对他来说,也从来都不只是一份职业。那是他从小的梦想,是他从年轻时候一路奔跑才够到的天,是刻进他骨头里的本能,是他的命运。
可我还是不甘心。
我伸手抓住他缠着纱布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:
“那等你好了,跟我去领证,可以吧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这一次,他没再沉默。
“好。”
我鼻子一下就酸了,赶紧低头,把他的手翻过来,像小时候拉钩那样,勾住了他缠着纱布的小指。
“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浓了些。
“不变。”
我抿着唇笑,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。
这一刻我甚至不敢想太远。
不敢想腿能不能保住,不敢想以后还能不能飞,不敢想医生那些没说完的话。
我只想先抓住眼前这一点点亮。
只要人还在,别的都可以以后再说。
……
下午三点半,护士推着程飞去做进一步检查。
医生说,新的片子出来以后,才能对他的伤情有更准确的判断。程飞现在人虽然醒了,但远远没有真正脱离危险。
我跟在病床旁边,陪他一起到了检查室外。
走廊很长,灯光白得晃眼。轮子在地上滚过,发出轻微又规律的声响。
程飞大概是累了,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到了门口,他才偏过头,看着我,低声问:
“你这几天……怎么过的?”
我本来想随口说一句“就那样呗”,可话到嘴边,忽然又咽了回去。
怎么过的?
白天盯着监护仪看数字,晚上靠着床边眯一会儿,梦里都是他满身是血的样子。吃饭靠逼自己咽,洗脸洗到一半会忘了自己在干什么,走路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,盯着他病房门口那块牌子发呆。
可这些我一句都没说。
我笑了笑:“就守着你过的。”
他安静地看了我两秒,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沉沉压着,却没说出口。
检查室的门开了,护士过来推床。
我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:“你出来的时候,我就在外面。”
他嗯了一声。
病床被推了进去,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。
我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,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沉。
明明刚才还抱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从这一刻开始,我又隐隐觉得——
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。
……
一个小时后,片子出来了。
我被值班医生叫去了办公室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那一声“咔哒”不算重,却让我整颗心都往下坠了坠。医生站在灯下,手里拿着刚出来的片子,脸色比下午查房时更沉。
“医生。”我先开了口,声音却很轻,“是不是……结果不好?”
他抬头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说:
“姚瑶,我希望你先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医生抬起头,直视我的眼睛,残酷地剥开了最后那层假象:
“他的右膝关节、踝关节受损面积超过了60%,这意味着他无法承受高强度的重力负荷,更别说飞行时那种动辄五六个G的过载。程飞是个硬骨头,他醒了肯定会问能不能飞,但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——”
“从医学角度看,他的蓝天生涯,在那一刻侧翻的时候,就已经提前画上句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