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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截肢手术 他是天之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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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山区野战医院的灯光忽明忽暗。
我坐在床边,指尖触碰到的是他冰冷的、不再有回应的手指。
凌晨四点,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。
“病人的内脏出血点止不住,这里的设备根本做不了开腹探查!必须立刻转院到C市中心医院!”
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,担架床滑轮撞击地面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。
“直升机五分钟后降落,座位有限,除了医护人员,谁也带不了!”
我猛地站起身,因为坐得太久,双腿剧烈麻木让我险些栽倒。我跌撞着冲过去,死死抓着那位首长的衣袖,颤抖着手翻开包,是一张签过字的《结婚申请登记表》。
“我是程飞的妻子。”我的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面,请让我陪着他。哪怕只是在飞机上看着他,求你们……”
首长看着那张申请表,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“木乃伊”,眼底闪过一丝极沉的悲恸。
“……让她上机。李杰,你带人坐车赶过去。”
直升机在夜色中起飞。
巨大的轰鸣声在机舱里回荡。我蜷缩在舱角,看着医生们在颠簸中给程飞挂上一袋袋暗红色的血。那一刻,我多希望这架直升机的驾驶员是程飞。如果是他在,他一定会回头告诉我:“姚瑶,别怕,我带你回家。”
可现在,他是我唯一无法降落的航线。
……
C市中心医院。
长达十个小时的手术,我像一尊石像守在手术室门口。
当朱医生推门出来,摘下口罩的那一刻,他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。
“程飞伤得太重了,右肩碎裂,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并伴随严重的挤压综合征。姚瑶,就算勉强活下来,他也必须面临截肢。而且,他的心肺受损超出了负荷,后半生可能……”
“只要能活着,瘫了也不怕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冷得让自己都害怕,“我养他,我当他的腿。”
“我们会尽力。”朱医生转身要走,我一把拉住他,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治好他。”
朱医生叹了口气,把下半句残忍的话吐了出来:
“伴随并发症,可能活不过三年。”
三年。
这一千多天,是我求来的全部了吗?
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。我转身冲向走廊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。塑料袋、水果皮、废纸屑撒了一地,狼狈得就像我此时的人生。
三年?
我盯着手术室那道紧闭的门,在心里破口大骂。
程飞,你要是敢只给我三年,我就在那张结婚申请表上写满你的坏话。
我重新推开重症加强护理病房(ICU)的门。
他又躺回了那里,依旧是那副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程飞,你醒醒。
你不是说你是特级飞行员吗?
你不是说你知道哪片云会下雨吗?
那你告诉我,我现在的这场雨,到底什么时候能停?
……
C市的冬夜比枫桦市更潮湿,寒气顺着医院破旧的瓷砖缝隙往骨缝里钻。
转院后的前三天,我几乎没有合过眼。ICU外的长廊成了我临时的家,我就坐在那个正对着监护室门口的塑料椅上,像一尊时刻准备冲锋的石像。
李杰劝我去附近的招待所眯一会儿,我摇头。我怕我一合眼,程飞在那边断了气,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喊他回来。
口粮是托护士去食堂打的冷馒头。咬一口,掉一渣,嗓子眼疼得像被砂纸磨过,我得混着冷水才能硬生生地咽下去。我不能倒下,程飞还没睁眼,我得替他把这口气守住。
第四天,程飞的父母终于赶到了。
二老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程父曾是参与过航天任务的技术大拿,可此时他扶着墙,那双稳了一辈子的手,在接过朱医生递来的《病危通知书》和《拟行截肢手术告知书》时,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“姚瑶,医生说飞飞这腿……坏死得厉害,怕引发败血症。”程父老泪纵横,看着我,“如果不锯,命可能就没了。可他要是没了腿,他再也不能飞了啊!”
朱医生神色凝重地看着我们:“血氧和生化指标都在掉,我们这里的技术储备,保命的唯一方案就是截肢。如果不签,可能撑不过今晚。”
我拿过那张薄薄的纸,指甲死死陷进肉里。
我想起程飞在西北母校操场上跑圈的样子,想起他站在风里、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枪,想起他那天在山口上把我往身后一带,整个人稳得像山。他是天之骄子。他的骄傲是长在骨头里的。如果有一天,他醒过来,发现自己再也不能飞了——
我几乎不敢往下想。
“朱医生,”我嗓子哑得厉害,眼睛却烧得发红,“真的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“如果不锯,败血症会夺走他的命。”朱医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,“这不是选择题,这是生死题。”
那张“拟行截肢手术告知书”在我的指尖下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不能切。”
我死死盯着那张片子,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肺腑上,“只要还有哪怕一毫米的神经没有坏死,就不能切。”
“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!”医生显得有些焦躁,“这是专家给出的评估!”
“那就请更高等级的专家!”我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,“他是飞行员,腿就是他的命。如果切了,他醒过来,你让他怎么活?”
走廊尽头响起了急促的军靴声。
刘主任带着军区总医院的专家团队破门而入,那一瞬,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股强心剂。
“先别签!”刘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首长有令,程飞这样的飞行员,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就必须按最高标准保全功能。”
那一刻,我感觉压在肺部的巨石被掀开了一角。
看着父亲颤抖的双手,看着专家们迅速接手,我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,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干。我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胸口那枚陨石坠子贴着皮肤,烫得惊人。
刘主任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,抬手抹了把汗,语速快得惊人:“我们把军区总医院的创伤和抗感染专家都调过来了,马上二次会诊。”
那一刻,我整个人像是从深渊边上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……
接下来的十七天,是漫长的深渊之旅。
每一次清创,每一次引流,都像是在他伤口上再次刻刀。他的身体像是被锁在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里,所有的感官都被切断了。
我每天只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。
我像个苦行僧一样,跪在他病床边,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指缝里的机油残渍。那是他在那架失控的飞机上,为了避开民房而最后一次留下的痕迹。
“程飞。”我贴着他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你是特级飞行员,你比谁都懂天气。现在是冬至,寒气最重的时候,你还要睡多久?”
“你要是再不醒,我就真把那盒子里的照片全烧了。还有你那张‘没领成’的结婚申请,我也一并撕了,让谁都找不到咱们的关系。”
我每说一句,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就会轻轻跳动一下。
起初我以为是幻觉,直到第十八天。
那是一个傍晚,夕阳的金光透过百叶窗,刚好洒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。我习惯性地擦着他的指尖,轻声念叨着他答应过要带我吃的那家热干面。
当我说到“加两份辣子”的时候,那根始终维持着平稳节奏的手指,在我手心里,极轻、极慢地,蜷缩了一下。
那一刹那,仪器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报警声,是心跳加速的信号。
我猛地抬头,盯着他那双紧闭的眼帘。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,他的眼珠,极其艰难地、痛苦地转动了两下。
“程飞……”我颤着声,甚至不敢大声叫他,怕这只是又一场虚无的梦,“你听得见吗?我是姚瑶。”
他没有睁眼,但他原本垂落在身侧的左手,却在本能地摸索。
他在找什么。
找了半天,摸到了我的手腕。
然后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死死地扣住了我。那力道大得惊人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。他没醒,但他在这无边的黑暗里,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引力,抓住了那个会带他回家的坐标。
那一刻,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星辰坠落的声音。
我反握住他,在那冰冷的手背上印下无数个吻。
“别怕。”我忍着眼泪,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寒冬里敲碎了冰,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只要你敢睁眼,我就把命都赔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