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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体面的退场 一场出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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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。
我妈终于办好了出院手续。护士把最后一袋药递给我,反复叮嘱:“按时吃,三个月后来复查。还有,千万别让老人着急上火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我一手提着药,一手扶着我妈慢慢往外走。经过病房时,我下意识朝里边望了一眼。床已经空了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像从来没有人住过。
“找三床老太太?”
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见我的目光,笑着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天出院了。”护士一边整理病历,一边说道,“她孙子一直没回来,是她儿子和儿媳赶过来接的。”
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老人身体怎么样?”
“恢复得还不错,就是临走的时候一直念叨孙子。”护士笑了笑,“老人家记性不太好了,一会儿问我们飞飞什么时候回来,一会儿又说,别告诉飞飞,她已经好了,省得孩子担心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男人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粥的样子。那么沉默的一个人,照顾老人时,却比很多专业护工还细心。
护士已经去忙别的病人了。
我站在原地,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。好友列表里,多了一个名字。
程飞。
头像还是那片安静的蓝天,聊天框依旧停留在系统提示。
——你们已经成为好友。
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我手指停在输入框上,想了想,还是什么都没发。他临走前说过,如果奶奶有什么情况,让我微信告诉他。现在老人已经平安出院。
任务完成了。
我没有理由,也没有立场,再主动打扰一个只见过半天的陌生人。我退出聊天界面,顺手把手机锁屏。
刚走出住院楼,一阵响亮的喇叭声忽然从停车场传来。
“姚大记者!”
我抬起头。
一辆火焰红的牧马人停在台阶下,车窗降了一半。驾驶座上的杨熙摘下墨镜,冲我用力挥了挥手。
“磨蹭什么呢?再不上车,停车费都够吃顿火锅了!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还没等我把手里的两个大包提起来,副驾驶车门已经打开,凌轩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给我吧。”
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陪护包,又接过药袋,最后扶住我妈的手臂。
“阿姨,慢点,这边有台阶。”
我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“小凌就是细心。”
凌轩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放慢脚步,把我妈稳稳扶到车旁,又抬手替她挡了一下车门上沿,等她坐稳,才轻轻关上门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连串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动作,忽然有一瞬间恍神。
这一周里。
我见过另一个男人,也是这样扶起一位老人,替她掖被角,试粥的温度,耐心等她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只是。
一个人的温柔像春风。
另一个人的温柔,更像沉默的山。
两种截然不同,却都让人安心。
凌轩把两个陪护包放进后备箱,又回头接过我妈手里的保温杯。
“阿姨,坐后面舒服一点。”
“哎,好。”
我妈笑得合不拢嘴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这孩子,做事就是让人放心。”
杨熙坐在驾驶座,故意啧了一声。
“阿姨,你再夸他,他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。”
“有本事你也细心一个给我看看。”我妈笑着回她。
“我负责开车。”杨熙一甩马尾,理直气壮,“细心这种活,有人干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凌轩也只是笑了笑,弯腰替她把副驾驶上的双肩包放到后排,又顺手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放进她手边的杯架,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没有一句“我帮你”,也没有一句“谢谢”,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近乎本能。
我站在旁边,忽然有点走神。很多时候,感情最动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鲜花和告白。而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人的生活节奏。
我坐进后排,顺手替我妈系好安全带。后排还放着一个航空箱,里面那只布偶猫正懒洋洋地趴着,蓝眼睛半睁半闭,一副谁都欠它罐头的表情。
“拿破仑怎么也来了?”
“送去洗澡。”杨熙发动汽车,“宠物店就在你们家附近,顺路。”
航空箱里的拿破仑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,不满地"喵"了一声。我伸手隔着网门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。
“还是这么臭脾气。”
“跟主人一个样。”凌轩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凌轩!”
杨熙瞪了他一眼。
“今晚你睡沙发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特别痛快。
“明天呢?”
“继续睡。”
杨熙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
我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车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。
窗外的梧桐树一排排向后退去,阳光透过树叶,在挡风玻璃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。这样的画面,我已经看了很多年。
杨熙负责闹。
凌轩负责笑。
我负责在旁边看着他们。
以前,我总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差了一点。后来才明白,爱情这件事,从来没有先来后到。
只有刚刚好。
车子驶过一个红灯。
杨熙一边打方向盘,一边像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。”
她透过后视镜看我。
“老秦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”
杨熙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“有人偷偷把中东记者站的申请表交了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妈原本还在逗猫,动作一下停住。
“什么中东?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姚瑶,你要去哪儿?”
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果然。
还是没瞒住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别叫我妈!”她声音一下高了起来,“是不是那个天天打仗的地方?新闻里一天到晚都在爆炸那个?”
我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只好点点头。
“国际新闻部今年开放两个驻外名额。”
“我报了。”
“只是申请,还没定。”
“申请也不行!”
我妈几乎想从座位上站起来,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。
“你疯了是不是?那地方天天打仗,你跑去干什么?”
我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,没有立刻回答。有些话,说过太多遍了。可在父母眼里,梦想,永远比不上平安重要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凌轩忽然开口。
“阿姨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。
“不如先听姚瑶说完。”
凌轩的话,让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妈还是气鼓鼓地看着我。
“说。”
“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。”
我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国际新闻部今年开放两个海外驻点,一个在欧洲,一个在中东。”
“欧洲名额早就内定了。”
“剩下那个,我想争一争。”
“为什么非得去?”我妈皱着眉,“枫桦电视台待得好好的,不行吗?”
“因为我想去。”
我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社会新闻,我已经跑了三年。”
“再往上走,就必须做国际新闻。”
“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车里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导航机械地提醒着前方路况。我知道,我妈其实听不懂什么叫国际新闻。她只知道,中东在打仗。那里每天都会死人。在一个母亲眼里,什么前途、什么理想,都没有平平安安重要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说:
“你回来都快三十了。”
“工作再好,一个人过日子有什么意思?”
我笑了笑。
“谁规定三十岁一定要结婚?”
“当然要!”
我妈几乎脱口而出。
“你看看杨熙。”
“工作稳定,马上结婚。”
“以后再生个孩子,多好。”
杨熙一边开车,一边无奈地笑。
“阿姨,您催姚瑶,怎么还顺带催上我了?”
“我不是催。”我妈认真道,“我是羡慕。”
说着,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从小就有主意。”
“小时候让你学钢琴,你学得挺好,可转头又非要报跆拳道;别人考师范,你偏去学新闻。”
“现在倒好。”
“别人往安全的地方去,你偏往打仗的地方跑。”
“我这辈子算是管不了你了。”
我伸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。”
“这次只是面试。”
“真要去了,我一定提前告诉您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把脸转向窗外。
气氛一时有些沉。
就在这时,凌轩忽然开口。
“阿姨。”
“其实我挺支持姚瑶去的。”
我抬起头。
后视镜里,正好映出他的眼睛。
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,干净,坦荡。
“她一直都适合做记者。”
他说。
“不是因为她胆子大。”
“是因为她愿意去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,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这样的机会,对她来说很重要,开眼界,见世面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没有看我,更像是在认真劝一位担心女儿的长辈。
我忽然有一点恍惚。
六年前。
也是这样。
高考填志愿的时候,所有人都劝我报师范,当老师。
只有凌轩说:
“你喜欢新闻,就去学新闻。”
后来,我真的去了。再后来,我成了记者。这一路跌跌撞撞,每一次重要的人生选择,他都站在我这边。不是因为喜欢,不是因为偏爱。而是因为,在他的世界里,我一直都是值得被支持的朋友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笑了一下。心里那点细微的酸涩,比起从前,已经淡了很多。有时候,人最难接受的,不是对方不够好。
恰恰相反。
是他太好了。
好到你连埋怨一句,都觉得是自己的狭隘。
红灯亮起。
杨熙缓缓踩下刹车。凌轩很自然地侧过身,伸手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眼睛都挡住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杨熙偏过头,朝他笑了一下。没有电视剧里的心跳,没有刻意的甜蜜。只是两个已经习惯彼此的人,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。
我静静看着前方的红灯。
忽然觉得,那些藏了很多年的喜欢,好像真的走到了尽头。不是放下了,也不是忘记了。只是终于能够平静地承认——
有些故事,不一定非要有一个圆满的结局。体面地退场,也是结局。
红灯重新变成绿色。
杨熙轻踩油门,车子缓缓驶了出去。谁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。我妈靠在后座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凌轩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两度,又把风口轻轻拨向另一边,避开她。
车窗外,初冬的枫桦市从眼前缓缓掠过。
熟悉的街道。
熟悉的梧桐树。
熟悉得像过去很多年的每一天。
我忽然发现,心里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,好像终于轻了一点。能够看着他们幸福,本身就是一种结局。而我,也该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。
晚上,我把妈妈安顿好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电脑还停留在下午没来得及关掉的页面。
《海外驻点记者申请表》。
我重新坐下,把最后几项内容补完。
工作经历。
获奖情况。
外语能力。
……
鼠标一路往下滑,停在最后一栏,紧急联系人。我握着鼠标,短暂地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熟练地填上爸爸的名字和电话。点击,保存,发送。屏幕中央很快跳出一行提示:提交成功。
我长长呼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这一刻,我知道。只要面试通过。三个月后,我就会离开枫桦。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,也离开这里所有熟悉的人。
窗外,一轮月亮慢慢升了起来。
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,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拿起。
屏幕亮起。
不是微信。
是新闻线索群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竟有一瞬间的失望,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。我笑了笑,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。大概是最近在医院待得太久了,总会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男人。
我点开微信。
好友列表里,那个名字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程飞。
头像还是那片蓝得很干净的天空,聊天记录停留在系统提示上。
——你们已经成为好友。
除此之外,再没有任何消息。我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几秒。最终还是退了出来。人与人之间,总有各自的边界。
故事,到这里,大概就结束了。
我关掉手机,顺手关了房间里的灯。窗外的月光静静落在书桌上。
后来我才知道。
那半个月里,程飞不是没有联系我。
而是根本不在枫桦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