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飞行徽章 那枚旧徽章 ...
-
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。海外记者站的面试结束后,台里开始组织入选人员参加一轮又一轮培训,国际局势、安全课程、野外急救、战地采访规范……每天从早排到晚,忙起来的时候,我甚至忘了,微信里还躺着一个几乎没有说过话的人。
偶尔点开,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那句系统提示。
——你们已经成为好友。
除此之外,一片空白。
我有时候会想,那个下午在医院发生的一切,是不是只是两个陌生人在人生路口一次短暂的同行。
走过去了,也就过去了。
直到半个月后的傍晚。
我刚结束驻外记者的安全培训,从会议室出来。冬天天黑得早,电视台大厅已经亮起暖黄色的灯。我低头一边回工作消息,一边快步往电梯走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微信。
我随手点开,聊天列表最上面,多出了那个安静了半个月的蓝天头像。下面只有一条消息:
“下楼。”
没有解释,也没有寒暄,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忍不住笑了一下,真是他的风格。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”。
然后合上电脑,把桌上厚厚一摞培训资料塞进托特包。培训资料发了不少。防弹背心使用手册、急救指南、战地采访守则……再加上笔记本电脑和相机,包沉得几乎要把肩膀压歪。我把背带重新往肩上提了提,按下电梯。一路下到一楼,大厅的旋转门缓缓打开,一阵裹着雪粒的冷风迎面灌了进来。
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今年的第一场雪,比天气预报来得早。广场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,人们裹紧大衣,低着头朝地铁口快步赶去,脚步声和风雪混在一起,显得整座城市都匆忙了几分。
我甚至怀疑,程飞比我更早发现了我。因为我刚迈出旋转门,他已经朝我走了过来。还是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冲锋衣,步伐沉稳,不疾不徐。风雪落在他的肩头,很快又化开,像从未停留过。
他没有说“好久不见”,也没有任何寒暄。走到我面前后,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肩上的托特包上。鼓鼓囊囊的包被资料撑得微微变形,肩带深深压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挺沉。”
他说着,已经伸手把包接了过去,动作自然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松手,肩膀便骤然一轻,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颈。
程飞单手掂了掂托特包。
“比飞行头盔轻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“……你们飞行头盔这么重?”
“嗯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里面装的是命。”
他说完,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。
“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“驻外培训的教材。”
我拍了拍背包,语气轻松。
“如果顺利的话,再过几个月,我可能就要去中东了。”
程飞的脚步没有停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他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听着,像是在认真消化我刚才那句话。他重新调整背带的时候,冲锋衣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一道暗红色的伤痕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的视线。
“受伤了?”
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,神色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伤口。
“任务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我没有继续问,他也没有解释。
有些职业之间,本来就不用说太多。我不会追问他的任务,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的采访对象。不是不好奇,只是都明白,有些问题,即使问了,也不会有答案。
所以,最好的尊重,就是不问。
程飞选的地方离电视台不远,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。门脸不大,木质招牌被风雪吹得微微颤动,推门进去,暖气和炖牛肉的香味一起扑了过来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店里只有七八张木桌,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。饭点刚过,客人已经不多,老板正低着头擦杯子,听见门铃声,抬头看了一眼,立刻笑了。
“来了?还是老位置?”
“嗯。”程飞点点头,“老样子。”
我忍不住打量四周:“你经常来这儿?”
“来过几次。”
“就把老板吃熟了?”
“他以前是空军炊事班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退伍以后开的店?”
“嗯。”
程飞带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连菜单都没翻,直接报了几个菜名,又嘱咐不要香菜。老板一边记,一边点头,转身进了后厨。
我看着程飞,忍不住挑了下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?”
“刚才进门时,老板擦杯子的地方放着一碟香菜,你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”
我:“……”
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,语气平静。
“而且医院那天,你把番茄牛腩面里的香菜挑出来了。”
我端着茶杯,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句。
从进门时一个下意识的皱眉,到医院那天我随手挑出来的几根香菜,他居然都记得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我平时用来观察别人的那套方法,忽然被人原封不动地用回了自己身上。
我失笑。
“老太太说你是空军。”
程飞抬眼看我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很忙,经常不着家。”我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还说你从小就不爱讲话。”
他沉默片刻,像是默认了。我看着他,忍不住问:“所以你们空军,都这么吓人吗?”
“不是空军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语气很淡。
“是我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他没有解释这句话,也没有继续往下说,只是低头拆开筷套,像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答。
可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以前采访时,总是我在观察别人。一个人的鞋底沾着什么泥,袖口磨损成什么样,说话时先看左边还是右边,我总能从细节里拼出一点真相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也在观察我。而且,观察得比我更仔细。
热菜陆续端上来,都是家常菜,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。炖牛腩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菜心,还有一锅刚出炉的菌菇鸡汤,热气氤氲,很快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“趁热吃。”
程飞夹了一块牛腩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。我也没客气,低头尝了一口。牛肉炖得很烂,入口几乎不用嚼,带着一点淡淡的番茄酸香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比电视台食堂强太多。”
我认真点头。
“以后我要是天天来,老板会不会把我拉黑?”
程飞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板喜欢记者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记者和军人一样。”程飞顿了顿,“都不是按点吃饭的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评价还挺新鲜。”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程飞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很多时候,饭只是抽空吃一口。下一顿在哪儿,不一定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看来我们记者和你们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他点头。
“所以今天难得。”
就在这时,老板又走了过来。这一次,他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森林蛋糕。蛋糕很简单,没有复杂的装饰,只插着一支细细的蜡烛。我怔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四周。店里还有两桌客人,其中一桌已经在结账。
老板却径直把蛋糕放在了我面前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我愣住了,隔了两秒,才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。查了一下日期,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八了。我盯着那串数字,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居然忘了。”
最近半个月,培训、考试、模拟采访排得满满当当,我连今天星期几都要靠手机提醒,更别说生日。
老板笑着把火柴放到桌上。
“是这位先生提前订的。”
我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程飞。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
程飞接过火柴,轻轻一划。
"嗤"的一声。
细小的火苗亮了起来。暖黄色的光落进他的眼睛,也映在那枚小小的蜡烛上。
“医院那天。”
他说。
“陪护登记表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你就看了一眼,就记住了?”
程飞点了点头。
“姓名、联系方式、出生日期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还有证件号。”
他说得像是在复述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“所以第一天见面,你就把我的生日记住了?”
“看过一次,就不会忘。”
“半个月都没联系我,也没忘?”
程飞抬起眼。
“不会忘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生日,也不是因为蛋糕,而是因为,第一次有人把一件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情,认真地放在了心上。
老板笑着替我们点燃蜡烛,便识趣地退开了。
暖黄色的火光轻轻晃动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,窗外风雪渐渐大了,屋里却安静得只剩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。
“许个愿吧。”老板笑着说。
我低头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,忽然笑了。
“以前小时候过生日,我妈总让我闭上眼,认真许愿,说这样才灵。”
“现在不了?”
“现在发现,愿望还是靠自己实现比较快。”
程飞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。我端起手边的温水,隔着那点微弱的烛光望向他,笑着碰了碰他的茶杯。
“希望三年后的今天,我还能坐在这里过生日。”
他说:“能。”
没有安慰,也没有祝福。
只是一个字。
却说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我微微一怔。
“你怎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会回来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没有半点迟疑。我望着他,忽然觉得,这句话比任何一句“生日快乐”都更有分量。
吹灭蜡烛后,老板过来把蛋糕切成两份,又把菜重新热了一遍。程飞话不多,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,他安静地听,偶尔回应一两句,却总能接到点子上。
吃得差不多的时候,他忽然放下筷子,把手伸进冲锋衣口袋。
“差点忘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到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没有礼盒,也没有包装,是一枚银灰色的金属徽章。
徽章只有半个掌心大小,两侧是一对舒展的翅膀,中间镶着一颗五角星。金属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亮,细小的划痕一道叠着一道,看得出来被人随身带了很多年。
“生日礼物。”
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,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“送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新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
他回答得很坦然。
我拿起徽章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它并不精致,甚至称不上漂亮,却因为长期佩戴,多了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。
我抬起头,看向程飞。
“它对你很重要?”
程飞沉默了两秒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没有解释,也没有多说一句,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回答,却让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收下。
“这么重要的东西,你送我干什么?”
程飞望着窗外飘落的雪,声音很轻。
“带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保平安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们还信这个?”
“信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。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,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,它不像一件生日礼物,更像一件陪伴了他很多年的东西。
“真的给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后悔?”
程飞看着我,目光平静而认真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,不拿回来。”
我没有再推辞,小心地把徽章别在了托特包的肩带上。刚别好,程飞忽然伸出手,替我把徽章轻轻扶正了一点。他的动作很轻,指尖只停留了一瞬。
“别掉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那枚安安稳稳别在肩带上的徽章,笑着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不知道的是,这句轻描淡写的“别掉了”,很多年以后,会比这顿生日饭、比这场初雪、甚至比那枚徽章本身,更让我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