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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隔壁床的陌生人 那天我还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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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刚落地枫桦国际机场,我把飞行模式关掉,手机便在掌心里疯狂震动起来。
二十三个未接来电,全部来自老爸。
我盯着那一长串红色数字看了两秒,心里猛地一沉,电话刚拨回去,那边几乎是秒接。
“姚瑶,你妈脑出血了。”
机场广播正在播报行李转盘信息,人群拖着行李箱从我身边匆匆经过。有人打电话,有人低头回消息,还有个小孩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哭。
周围明明吵得厉害,我耳边却像忽然静了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天凌晨。昨晚刚从监护室转出来,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
脱离危险。
这四个字落下来,我胸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稍稍松了一点。
“哪个院区?几床?”
“圣心医院,神经内科三床。”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你不是还在外地吗?告诉你除了干着急还能——”
“我刚落地。”
我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区走。
“爸,片子拿了吗?医生几点查房?”
那边愣了一下。
“都拿了。你先别急,慢点过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一边走,一边点开微信,给主编老秦发了条消息。
——家里有急事,稿子晚四小时交。
不到十秒,他回过来。“收到。先处理家里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。直到坐进出租车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。
……
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,窗外熟悉的城市一点一点铺展开来。
高架、写字楼、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,都是我每天看惯了的东西。
三天前,我还蹲在邻省化工厂爆炸现场,鞋底陷进没过脚踝的黄泥里,扛着采访设备追了消防车两公里。现场有人受伤,也有人再没出来,我站在警戒线外听家属哭,一边记录时间,一边核对伤亡数字,甚至还能在导播催稿的时候冷静地问一句:“这个数字是谁确认的?”
当时我觉得,做社会新闻这些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人大概真的可以被职业训练出一副硬心肠。可现在,我只是听见一句“你妈脑出血了”,脑子就像被人一把搅乱了。
挺没出息,可也没办法。
……
病房门推开时,护士正弯腰调整输液速度。
母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鼻尖插着氧气管,右手背上贴着透明留置针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
她睁开眼,看了我两秒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声音还有些含糊。
我快步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手,是暖的。
“右手能抬吗?”
她慢吞吞抬了一下。
“腿呢?”
“能动。”
“头还疼不疼?有没有恶心?今天医生怎么说?”
我妈皱起眉。
“你是医生啊?”
我鼻子本来有点酸,被她一句话堵得差点笑出来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问这么多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
她闭上眼,声音有点虚,却还是没忘记数落我:“刚回来也不知道先歇会儿。”
我没说话,只低头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。
这些年,我采访过太多医院。抢救室门口哭到站不起来的人,ICU外坐一整夜的人,甚至遗体告别室里强撑着签字的家属,我都见过。可轮到自己,什么采访经验都帮不上忙,只能一遍又一遍确认,她的手还是暖的,她还会嫌我烦,她还会骂我不知道休息。
这些就够了。
病房是双人间。
隔壁床住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呼吸机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气流声。
床边坐着一个男人。
黑色冲锋衣,黑色长裤,帽檐压得有些低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他没有刷手机,也没有发呆,手里摊着一本很厚的实体书。深蓝色封面是一幅中东地区的旧地图,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。我没看清书名,只扫到“战争”“地缘”几个字。
挺硬的阅读口味。
每隔一会儿,他都会抬眼看一下床头监护仪,确认数值没什么变化,再继续低头阅读。动作并不刻意,却有一种奇怪的规律,像这样的等待,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。
记者做久了,看人几乎成了本能。我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眼。他的坐姿也很特别。后背没有靠着椅背,双脚自然分开,身体微微前倾。乍看很放松,可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,那是一种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态。
我采访过特警,也跟过武警拉练。有些东西,不穿制服也藏不住。纪律、警觉,还有身体里那种始终没有真正松下来的劲儿。像一张拉开以后,忘了放回去的弓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抬起头,视线准确无误地撞上我的目光。没有惊讶,也没有询问,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反倒先有点尴尬,礼貌地点了下头,把视线移开。
职业病害人。
明明来看我妈,进门还不到十分钟,已经把隔壁家属观察了一遍。
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判断。
当过兵。
或者警察。
八九不离十。
……
快一点的时候,送餐车来了。
“病号餐——”
护工推着车一间一间病房发放,隔壁床头柜上很快多了一份软食。
老太太一直没醒。
那个男人签了字,把餐盒放到旁边,又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十分钟过去,没动。二十分钟过去,还是没动。
我低头看了眼时间,肚子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。
还挺响。
我:“……”
行。
记者的尊严今天算是丢得差不多了。
“妈,我下楼买点吃的。”
母亲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睡过去。
医院食堂在一楼。
我买了一份番茄牛腩面,又顺手带了一碗南瓜小米粥。母亲现在不能吃什么东西,但等醒了以后,也许能喝两口。
回来时,病房里的情形几乎没变。
我妈还在睡,隔壁老太太也没醒。
那个男人刚要起身,老太太却从被子里伸出手,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。他的动作停了停,随后又坐了回去。我这才明白,他不是不饿,是走不开。
我拆开一次性筷子,吃了两口面,余光看见床头柜上那份已经凉掉的病号餐。想了想,我把没动过的粥推过去。
“要吗?”
他抬头。
“刚买的。我妈睡着了,现在也喝不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粥碗上,又抬眼看了看我。
“谢谢。”
倒没跟我客气太久,这一点我还挺喜欢。最怕那种嘴上“不用不用”,推来推去半天,最后还是要的人。
他把老太太扶起来,一只手托着老人的后背,一只手把枕头往上垫高了一些,直到她靠舒服了,才打开粥盖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两下。
老太太喝了一口,立刻皱眉。
“没味儿。”
男人声音很低。
“医生不让吃太甜。”
老太太眼皮一抬。
“你小时候偷我糖的时候,怎么不听医生的?”
他沉默了。
我正在喝汤,差点呛着,连忙低下头,什么都没听见。
老太太显然还没说够。
“现在长大了,倒管起我来了。”
“奶奶。”
他终于开口,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无可奈何。
我忍住笑,继续吃面,原来不是块木头,也会被家里老人堵得没话说。
第二口粥刚咽下去,老太太忽然偏过头咳了起来。男人立刻把勺子放下,一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我离呼叫铃近,顺手按了一下,护士很快赶过来,把病床摇高了些。
“老人吞咽功能不好,一次别喂太多。”
“好。”
护士离开以后,他重新坐下。
这一次,每勺粥都少了很多。
老太太只吃了半碗便摆手不肯再吃。他也没劝,盖好粥盖,又拿温水替她擦了擦嘴角,最后把床边那双拖鞋往前挪了一点,正好摆在老人一伸脚就能踩到的位置。
做完这些,他才终于拿起自己那份已经凉透的饭。
我低下头继续吃面。
刚才“当过兵或者警察”的判断,大概没错。至于是什么人,还不好说。
……
下午护士来换液。
“二床,换药。”
我正在敲稿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下一秒,非常自然地把脸转向窗外。
不看。
坚决不看。
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不太怕。
小时候学校组织参观人体展,别人围着模型尖叫,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;后来跑社会新闻,火灾、车祸、凶案现场,什么没见过。
唯独怕针,也不是怕疼。就是看不了针头扎进皮肤那一下。每次看见,后背都会莫名其妙发麻。想了想,我索性抬手把眼睛捂住。过了两秒,又觉得不放心,万一护士扎偏了呢?
我偷偷把指缝分开一点,真的只看一眼,结果没看见针,反倒撞上一双沉静的眼睛。隔壁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书,正在看我。
四目相对。
我:“……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我迅速把手放下来,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。
“有点困。”
说完以后,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得可以。
他低下头,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眯起眼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倒挺快。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算了。
没有就没有。
……
下午三点多,我开始赶稿。
采访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,导语改了三次,还是不满意。
“事故原因仍在调查……”
删掉。
“不排除设备故障……”
也删掉。
社会新闻最忌讳结论跑在事实前面。稿子可以慢一点,话不能说错。我盯着屏幕改得入神,直到电脑右下角忽然跳出红色提示。
电量不足10%。
我心里一沉,坏了,充电器。
翻背包,没有。
摄影包,没有。
我刚准备去开行李箱,一根Type-C线递到了我面前。
“这个能用吗?”
我抬头。
还是隔壁那个男人。
“能。”
接过来一插,屏幕右下角终于变成了充电状态。
“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很简短。
符合他今天一贯的说话风格,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媒体?”
我抬头。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他指了下墙边的行李箱。
“机场行李牌还在。”
又看了一眼我的摄影包。
“设备不少。”
我笑了。
“也可能是摄影师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他答得很干脆。
我反而有点意外。
“猜错了。”
他看过来。
“记者。”
“什么记者?”
“社会新闻。”
他点了下头,没表现得特别惊讶。
我忽然有点不服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理由?”
他想了一下。
“你进病房以后,先问病人的手脚,再问医生几点查房。”
“家属都会问吧?”
“会。”
他说。
“但不一定会顺手记进手机备忘录。”
我低头。
屏幕上还停着刚才记母亲的药名和查房时间的页面。
我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还有吗?”
“你改稿的时候,同一句话删了很多遍。”
我下意识看了眼键盘。
“你偷看我屏幕?”
“没有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听得见。”
我沉默两秒。
Delete键确实被我敲得有点重。
“所以你只是猜我是媒体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一眼看出我是社会新闻记者?”
“没有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还行。”
他抬眼。
“什么还行?”
“说明你还是普通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却觉得他好像又想笑。
“你观察别人一直这么仔细?”
我问。
他重新把书翻开。
“习惯。”
“什么工作培养出来的习惯?”
这一次,他没回答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得。
轮到我猜不出来了。
……
傍晚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刚才还算松弛的神情,几乎是在一瞬间收了起来。眼神沉下去,肩背也随之绷紧了些,整个人像突然从病房里抽离出去,重新回到了另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。
他起身走到门口,接起电话。
“程飞。”
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,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他没有打断,只安静地听。
几秒以后。
“收到。”
两个字。
电话挂断。
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犹豫,直接开始收拾东西。书合上,手机放回口袋,外套拉链拉到胸口。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。
我抬头看他,他已经走到床边,老太太还在睡。程飞站在那里,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俯下身,把她肩头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好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些,过了几秒,才直起身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从这个很短的停顿里看出了一点舍不得。
他走到我面前。
“能麻烦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临时要走。”
他的目光落向奶奶。
“她醒了以后,如果不舒服,麻烦帮我按一下铃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他点了下头,却没有立刻走,像是在考虑什么,过了两秒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“方便加个微信吗?”
我没多想。
“扫吧。”
二维码递过去。
“滴”一声。
好友通过。
头像是一片蓝色的天空。
昵称只有一个句号。
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秒,什么人会拿句号当昵称?
想了想,我顺手备注:隔壁家属。
刚敲完四个字,他忽然开口。
“程飞。”
我抬头。
他大概以为我没听清刚才电话里那个名字。
我把“隔壁家属”删掉,重新输入:程飞。
“姚瑶。”
我晃了晃手机。
“社会新闻记者。”
他点了下头。
“如果奶奶有什么情况,麻烦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你有任务还能看微信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我发了有什么用?”
“看到会回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有点好奇。
“你就这么相信我?”
他沉默了两秒,目光越过我,落到病床上的老太太身上。
“这里只有你。”
他说得很实际,甚至算不上什么好听的话。
我却一下明白了,这间病房里,除了护士,只有我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,可以替他多看一眼奶奶。
我点点头。
“放心。”
“奶奶这边,有我。”
程飞看了我一眼,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我忽然想起来。
“程飞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不跟奶奶说一声?”
程飞看向病床。老太太还睡着,呼吸很轻。
“她知道。”他说。
然后走了,脚步很快。黑色的身影穿过病房门口,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……
当天晚上,程飞没回来。
第二天也没有。
第三天,隔壁老太太办了出院。临走前,她坐在轮椅上,还问护士:“我孙子打电话没有?”
护士笑着说:“打过了,让您好好休息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。
“忙起来就没人影。”
我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手机里,我和程飞的聊天记录还停在系统提示上。
——你们已经成为好友。
三天。
他一条消息都没有。我也没发,那时候我只觉得,这个人的工作大概有点特殊。
至于特殊到什么程度,我完全没概念。
我更不会知道,后来很多年,我会无数次面对这样的空白聊天框,无数次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回复。
那是我第一次等程飞。
当然。
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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