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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于归之后 恩爱有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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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室家之乐
日日与梁翌辰朝夕相对,赵旻玥常感恍如梦中。晨起时分,薄雾微曦,赵旻玥习惯早起煎茶,她手法娴熟,掌心轻转,便是氤氲香气,茶香中也仿佛裹着她的温柔。梁翌辰总倚着窗,披着外袍看她,一眼也不舍移开。
他笑说:“娘子煮的茶,是我一日最不可缺的醒神之物。”
她抬眸一笑:“那我便日日为你煮,直至满头白发。”
成亲后的赵旻玥,不再只是赵府中冷静持重的小姐,变得开朗活泼。她会戏言撒娇,靠在梁翌辰怀中,轻声问:“你可有后悔娶我?”
梁翌辰会将她揽得更紧,额头贴着她,低语:“若世间一切都可重来,我仍会认定你。”
有时他们并肩而坐,她写画做女红,他则在案前批阅文书。风吹过帘影微动,屋中安静得只听见纸页翻动与针线穿梭的声音。这种平静,却让梁翌辰心生安定。他常常凝望着她秀美的侧颜,心想:幸而娶的是她。
偶有斗气,也是小事。一次因他赴宴过晚未归,未等他归来,她便更衣入寝,赌气装睡。他回来后一言不发,只是取了未给她读完的《昭阳赋》,在床前坐下,默读了一章。她终于绷不住,扑哧一笑,揪着他衣角轻斥:“你倒是会哄。”
夜晚相拥而眠时,她时常听到他在梦中轻唤自己名字,声音低沉缱绻,仿佛怕一觉醒来她不在了。她心中泛起柔波,伸手抚他鬓发,低声安慰:“相公,我在。”
他们是最为契合的知己眷侣,常常彻夜长语,无话不说。赵旻玥知书达理,才思敏捷,不仅能聆听他的心声,更常常一语中的,洞悉他言下之意。梁翌辰历来将心事深藏,不轻与人言,唯独在她面前,才愿卸下伪饰,将朝中局势、官场风云徐徐道来。她静静倾听,不急不扰,一言一语皆贴近他心,使他在这纷世中,有了一个可信赖、可尽情倾诉之人。
两人情意眷眷,如胶似漆。未过多久,赵旻玥便觉有异,诊脉之后,果然已是有喜之身。梁翌辰欣喜若狂,当场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,眼眶泛红,喜悦溢于言表,连连命人备宴庆贺,满府洋溢着喜气。
自得知她怀孕那日起,他便事无巨细地亲自操持产前准备。
他特命匠人用上等沉香打造一张软榻,安置于厢房靠窗处。香气温润,既可倚卧养神,又能安抚胎气。又铸“洗儿钱”数十枚,寓意吉祥平安,待新生之日可撒入洗儿盆中,祈福护佑。
每日膳食也亲自过问,特从南地采办顶级阿胶,命厨娘按时炖服,滋阴养血。每周定期请太医院三位太医轮诊,确保胎息稳妥无虞。更早早预聘了京中口碑最好的稳婆,并三次入府试讲讲法,以防万一。
每日下朝,他便急急赶回府中,陪她散步,读书解闷,不许她烦忧半分。赵旻玥虽已有身孕,仍如从前轻巧婀娜,只是面容越发柔润,神情中添了几分母性的安宁与恬静。梁翌辰看着她时,眼中满是怜爱与敬意。
他抚着她微隆的小腹,低声道:“旻玥,这是你我骨肉。我这一生最大的福气,不是入仕得志,而是你愿嫁我为妻。”
旻玥怀孕已有数日。这日,花前月下,两人闲坐廊前对弈。她心神微懒,一着疏忽,竟让梁翌辰轻松赢下一局。她不服气,非要他让子再战,疏忽下又败了。梁翌辰再度谦让,她又下错子,如此来回三次,局局皆败。
梁翌辰笑吟吟地看着她,调侃道:“都说一孕傻三年,我这位常胜夫人,如今竟傻得连败三局,往后可如何是好?”
旻玥娇嗔道:“谁知道是不是你以前偷偷让着我,如今不装了。”
说着便起身,坐到了他膝上,轻轻靠近他,语气半嗔半笑:“月尚未高,棋已下完。这漫漫长夜,夫君打算如何打发呢?”
她温热的气息拂过梁翌辰耳畔,几日未曾亲昵的他顿觉血脉翻涌,目光顿时凌乱。他正了正神,强作镇定:“娘子,你如今有了身孕,可不能胡闹。”
旻玥咯咯一笑,纤臂环上他脖颈,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些,笑眼盈盈不语,只深深望着他的眼睛。梁翌辰被她这含情脉脉一望,心神大乱,忙侧过头去,清了清嗓子:“旻玥,你怎地越发调皮了?我今晚可不能由着你。” 说完正了正身子。
“哦?”旻玥笑得更欢了些,软语如缱绻春风,“莫非相公还真舍得将我从你身上推开?”
说着她凑得更近了些,唇几乎贴上他耳根,轻声呢喃:“《十产论》有云,孕七月起方需禁房。”
她低低一语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旁,如春水般荡漾,令梁翌辰血脉贲张 ,哪能再自持。霎时间将她紧紧搂住,抱起大步迈入内室。
廊外月色愈浓,夜风轻起,仿佛为这对夫妻掩去了帷幕,只余帐内低语轻吟,缠绵不休。
待产日临近,旻玥每日闲居静养,心却未曾懈怠,常埋首于《四书五经》《尔雅》《玉匣记》等典籍之中,翻阅字义,细细揣摩,欲为腹中孩儿择一好名。
这日,她捧着一页纸来到梁翌辰面前,眸光带笑:“相公,你看我选的这几个字,可还中意?”
梁翌辰接过纸细看,微笑颔首:“娘子所选,皆是好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柔和地落在她面庞上,语气温柔却笃定,“孩儿承我之姓,愿他承你之名。我心中早已酝酿出两个字,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”
说罢,他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劲健洒脱的字——“怀瑾”。
他抬眸望着她,缓声道:《论语》有云:’玥’者,美玉也。《楚辞》有言:怀瑾握瑜,’瑾’可承夫人之名。愿孩儿怀德守正,品德如玉。无论男女,皆可用此名。”
旻玥看着纸上的“怀瑾”二字,满是感动与欢喜。她轻轻点头,声音柔软如风:“相公起的名字,意蕴深远,情致至真。我真是万分喜欢。”
梁翌辰轻握她手,两人对视一笑,仿佛已将未来的希望与深情,寄托在那两字之上。
临盆之日,正值深夜,寒意微袭,侯府灯火通明。赵旻玥腹痛难忍,被扶入内室分娩。
稳婆早已候命,产房内炭炉正旺,炉上温着参汤,旁边备着红糖。榻上铺着鹿皮褥,红罗为帐。金盆、银剪、襁褓、汤药,待产之需一应俱全。
梁翌辰在外厅踱步不止。平日里运筹帷幄、沉稳如山的他,此刻却满面焦急,心跳如鼓。他一刻也无法坐下,紧握手中那枚雕刻着瑞纹的玉鱼护符,指节泛白。
“快了!稳着,马上就到了!”产婆在内呼喊,室中传出银剪咔嚓声响,随后是婴儿响亮的一声啼哭,划破长夜的沉静。
“是个小少爷——顺顺当当,母子平安!”稳婆喜声传出。
那一刻,梁翌辰只觉眼前微晃,片刻恍惚后,竟怔在原地。转瞬回神,他疾步奔入产室内,只见赵旻玥脸色苍白,额上汗珠累累,但眼神平静而温柔,怀下襁褓中躺着哇哇啼哭的婴孩。
梁翌辰一步上前,握紧她的手,眼眶倏然泛红,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,几乎哽咽地低声道:“谢天谢地……”
乳娘奉上金灿灿的一碗参汤。稳婆笑着将婴孩抱出,递到梁弈辰面前:“侯爷,恭喜您喜得麟儿,骨骼健壮,相貌随您,可喜可贺。”
梁翌辰颤着手接过儿子,望着那张小小的面庞,千言万语终汇成一句轻语:“我梁翌辰,今生竟有如此福分。”
他抬眼望向疲惫却含笑的赵旻玥,心底许下誓言:此生此世,他愿倾尽所有,只为守护她与这个新生命。
有了孩子之后,生活仿佛添了一层柔光。昔日二人世界的深情缱绻,如今多了一份为人父母的温柔和责任。
怀瑾有时半夜啼哭,旻玥会披衣起身,唤下人让乳娘抱孩子来,轻轻拍着儿子背脊,哼着轻缓的歌谣。闻到母亲的味道,怀瑾便会停止哭闹。
梁翌辰会在早朝前,亲吻她额头与儿子的额角,温声道:“你们好好睡,我去去便回。”
有时政务繁忙,他若晚归,进门首件事,便是探望妻儿。若怀瑾已睡,他会坐在床边静静望一会儿,看他眉眼安宁,轻抚他的小手,悄悄将新准备的小玩意儿放在床头。
赵旻玥在产后恢复得极快,她仍旧爱读书、品茗、学习药膳,只是如今怀中多了个柔嫩的孩子。她会一边读书一边教儿子咿呀学语,时而也翻阅医经、育婴经书,与深闺官妇们探讨养育之道。
一日黄昏,梁翌辰刚步入内院,便见赵旻玥抱着孩子坐在廊下,一袭轻纱薄衫映着落日余晖,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着抓她的发鬓,那一幕恍若美梦。
见他归来,旻玥扶着蹒跚学步的怀瑾迎上前。她俯身将孩子抱起,轻声哄道:“怀瑾,方才你喊了什么呀?快让爹爹听听。”
怀瑾咿咿呀呀地学着娘亲哼唧,小嘴张合,稚声稚气地唤出一声: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那一声软糯清亮,落入耳中,却似春雪初融,击中心弦。
梁翌辰怔了一瞬,随即喜不自胜,连忙应声,感动直涌心头。
他快步上前,将母子一并紧紧搂入怀中,语气中尽是温柔:“我这一日百事缠身,一见你们,便觉世间再无烦扰。”
赵旻玥看着他,目光柔婉:“你守天下,我守你与这个家。”
两人牵着小怀瑾,彼此的笑意在眼底流转。
夜深时分,灯火如豆,孩子睡熟,夫妇二人依偎榻上。赵旻玥轻声说着孩子今日学会的新东西,梁翌辰则拿出一方描金帛布,上面记录着孩子每日成长的点滴。
人生虽已进入新的阶段,但二人那份对彼此的爱却愈加沉稳温厚。他们不再只是情深意笃的眷侣,更是并肩守护家庭的家人。
转眼之间,怀瑾已近两岁,聪明可爱,屋中常回荡着稚声童语。近日,赵旻玥晨起倦怠频繁,嗜睡呕吐,气色渐显憔悴。梁翌辰察觉异常,暗自留心,心中已有几分揣测,遂急请太医入府把脉。
太医诊毕,敛袖作揖,面露喜色:“恭喜侯爷,夫人喜脉分明,且胎动左右相应,双脉如珠,似是双胎。”
夫妻两人闻言喜出望外。梁翌辰更是大喜,重赏太医。消息一出,整个侯府沉浸在欢欣喜悦当中,侯府上下齐心为双生之喜做准备。
上次为旻玥接生的稳婆—容婆,已有他约在身,梁翌辰早做筹划,预聘三位经验老道的稳婆,以防万一,务求保得母子平安。他事事亲力亲为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双胎使得旻玥比上次愈加辛苦,呕吐更剧,常常倦意袭人,面露疲态。梁翌辰看在眼里,疼在心头,他整日翻阅《千金翼方》《兰室秘藏》《海药本草》等医书药录,伏案抄写药膳方,心无旁骛。
他调遣人手远赴南洋,购得上等血燕、海参以养阴润胎,又遣人前往西境寻购赤芝、箭芪、武夷岩蜜以补气安神,还托辽东旧部寄来雪山人参与顶级鹿茸,甚至不惜重金弄来海马腹卵,配老鸽同炖以益精强胎。
一日黄昏,旻玥扶着腰走入书房,看见他还在沉吟书卷,不禁莞尔。她轻轻刮了刮他挺直的鼻梁,调笑道:“相公莫不是忘了我素来精通药膳?咱们家中这类补品多有所藏,何必劳师动众,叫人东奔西走呢?”
梁翌辰抬眸望她,眸中满是怜惜与坚定,语气格外认真:“娘子,我见你日益疲惫,心急如焚,只想寻遍天下良方,得最好的药膳与你,护你护孩儿周全。”
旻玥听罢,轻轻握住他的手,眼中盈满柔情:“能嫁与相公,实属我幸!”
那一刻,烛光柔和,两人双手相扣,虽无山盟海誓,却情深似海。
第二回危而后安
待产这日,又是深夜,天色如墨。赵旻玥忽觉腹痛阵阵,梁翌辰忙召来已入住别院的三位稳婆接生。
事有凑巧,当日本是张太医轮守。不料王妃欠安,被王府请了去,至今未归。
因是双胎,生产格外艰难。几个时辰过去,胎儿迟迟未降。旻玥阵痛愈剧,满额冷汗,唇色惨白,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产房,直叫人心惊胆颤。四位稳婆忙作一团,满屋药味与紧张气息交织成一张密网。
梁翌辰心急如焚,焦躁踱步。他耳力极好,隔着重帘门窗都能听见她的呻吟声,心头像被撕扯一般。
脑中只余一个念头:绝不能让她有事!忽念起上次接生稳妥的容婆,立刻吩咐副将:“速去接来容婆!便是把她从梦里拽起来,也得来!”
副将领命疾去,不消半个时辰便匆匆返回,面带惶色:“侯爷,容婆不在家中。听说……已被人请入府中待产。”
梁翌辰神色骤变,语气急促:“是哪府请去?如未临盆,速去请来!”
副将踌躇片刻,低声道:“听……听说,是左都御史,邓府。”
梁翌辰猛然倒吸一口凉气,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。他仰头长叹一口气,随后紧闭双眼:“罢了。”
此时,产房内传来旻玥痛彻心扉的叫声,凄厉如裂帛。梁翌辰再难自持,疾步上前欲冲入产房,婢仆死死拦住。
他眼眶通红,心如刀绞,从未见过一向淡定从容的妻子发出如此痛苦之声。
他立在风中,彷如石雕,心口淌血,度秒如年。
忽然一阵急促脚步,两位产婆神色慌张,踉跄奔出,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,面色苍白如纸,几欲哭出声来:“侯爷,大事不好,夫人……夫人血崩了!”
梁翌辰闻言如遭雷击,面色霎时惨白,猛地上前一步,声音几近嘶哑:“那还不速速止血?你们出来作甚?”
一名产婆颤声回道:“奴…奴等已尽力,只是……夫人情况危急,恐怕…恐怕凶多吉少……”声音愈发低微,几欲哽咽,接着说:“不…不知您是要保腹中胎儿,还…还是保夫人?”说罢她们低着头,不敢看梁翌辰。
梁翌辰如坠冰窟,身形剧震,踉跄倒退几步,几乎站立不稳,副将眼疾手快扶住。他强撑未倒,目光却已血红,怒火与恐惧交织压在喉间,低声咆哮道:“什么凶多吉少?我不许你们胡言!夫人若有半分差池,你们……一个也别想活命!”
两名产婆吓得脸色尽褪,身子一颤一颤地磕头退下:“是是是!侯爷息怒!”
梁翌辰心乱如麻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,连呼吸都碎了。
他一把抓住副将手臂,几近失声:“快!去王府请张太医!”
副将刚迈步,梁翌辰又拉住他,哑声道:“赵公也请来!”
副将领命疾奔,片刻不停。赵承雍闻报,脸色骤变,立刻起身更衣,亲自驾马前往王府,请张太医星夜赶赴侯府。
不到三刻钟,张太医即被火速迎入产房。把完脉后,张太医神色凝重,却不慌乱,立即下令:“夫人脉象急促,气血两虚,需以参附汤回阳固脱,再辅以针灸助产,可保得一线生机!”
话音刚落,下人已飞快煮药备针,产房中又陷入一场争分夺秒的鏖战。
屋外,梁翌辰立于檐下,双拳紧攥,指节泛白。他仰头望着夜空,目中早已湿润,心中一遍遍念着——
“旻玥,你答应过我,要与我白头到老……”
终归苍天垂怜,破晓将近,寂夜微曦,一声初啼划破长空,随后,又一啼哭声接踵而至。
稳婆踉跄奔出产房,满面喜色,高声禀报:“恭喜侯爷!夫人诞下龙凤胎!母子平安!”
一时间,侯府上下欢盈沸腾,喜气如潮。梁翌辰愣在原地,仿佛从地狱升入天堂,心头激荡不休,从怅然失色到欣喜若狂。
银剪落盘声响起的刹那,他飞奔入产房。未曾顾得上襁褓中娇啼的双儿,他直接跪伏到床榻前,紧紧握住赵旻玥冰凉的手,摸着她汗湿的发际,泪如雨下,哽声低语:“娘子,你辛苦了……你平安就好。”
赵旻玥面色渐渐回暖,她握住他的手,声音微弱却温柔安慰:“相公,我无碍。”
话音未落,稳婆已盈盈走上前来,满面喜色,笑道:“侯爷,快来看看您这对龙凤,真真是生得俊俏极了,又似您又似夫人,简直是天上掉下的宝。”
梁翌辰这才忙接过襁褓中的婴孩。只见女婴柔颜如玉,初生便精神奕奕;男婴眉目分明,啼声清亮。两个小生命,仿佛上天恩赐,将他从深渊中拽出,重见天光。
他低头望着他们,喃喃唤出早已拟好的名字:“云璋、明昭。”
这是他与旻玥早早定下的四名:云璋、清嘉、明昭、知玥。八字皆含父母名意,寓意品德高洁、清朗美好、光明昭彰、如玉之质。若得双子,便取“云璋”“清嘉”。若得双女,则为“明昭”“知玥”。若是龙凤双生,便取长子与长女之名。未曾料想,竟真得龙凤,实为天意眷顾。
梁翌辰喜极而泣,抱着孩子来到榻前,俯身将两个软软的小脸凑近旻玥:“娘子,你看。”
赵旻玥一见两个眉眼如画的婴孩,脸上顿时绽放出母性的光辉,美得令人动容。她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,笑中含泪,仿佛世间再无旁骛。
这一刻,满府欢盈。梁翌辰与赵旻玥,共沐天伦之喜。心中所愿,皆得圆满。
为贺龙凤之喜,侯府连摆三日喜宴。京中名门齐聚,满堂贺喜。
连圣上闻讯,也遣内侍赐礼,还在朝会上打趣:“梁卿好福气。这龙凤之胎,怕是连上天都不舍偏颇。”引得满殿群臣俱笑,皆艳羡不已。
第三回得知旧情
这日,风清日朗。赵旻玥牵着怀瑾在花园中漫步,身后几位乳娘抱着云璋与明昭缓步跟随,满园花香,春意盎然。
忽而一阵老妈子的窃语随风传来:“你可知那夜为何没请来容婆?”
“为何?”
“请她去的是邓府!”
“哪个邓府?成国公嫁女儿的邓府?”
“正是!你可曾听过,那位成国公千金与咱们侯爷,曾有旧情——”
赵旻玥步履一顿,眉心微蹙。她素来不爱听旁人碎语,却不曾想今日撞耳而入的,是夫君的旧事。
她缓缓停步,只听那梅妈子绘声绘色道:“听说当年侯爷对那位成国府千金,可谓是一往情深!可人家瞧不上他,转头嫁给了邓公子。旁人都说,侯爷那会儿,伤透了心。
这话如针扎心,赵旻玥心口猛地一紧,仿若被冰锤击中。一时间气血上涌,神色骤变。她强自镇定,却再无法安心散步,牵着怀瑾,快步离开了花园。
傍晚时分,梁翌辰归府,远远便看见孩子们在园中嬉戏,心头一暖,仍是如往常那般先径直入内寻妻。
房中,赵旻玥正倚窗而立,目光茫然而沉静。
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她,低声问:“娘子,在想什么?”
赵旻玥微微一震,回头一笑,唇角却无往日的明媚:“没什么,只是发呆罢了。”
梁翌辰察觉她神情有异,却不欲多问,只将她轻搂在怀。
怎知一整晚,赵旻玥心神恍惚,饭也未吃几口。
晚膳后,梁翌辰握着赵旻玥的双手,柔声问道:“娘子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?你今日神色有些不同。”
赵旻玥望向他的眼睛,直直的仿佛要探到他的心底。骤而,她又转眸笑笑:“无事。”
梁翌辰已猜到她有心事,只是不愿与他说。成亲以来,她从未如此。他们素来不遮掩彼此情绪心迹,今日何事困扰,竟不肯向他吐露半句?
是夜,他一直从背后轻轻拥着她。她也一直背对着他,未曾转身。从未如此冷清安静。他隐隐感到不安。
次日,天色未亮,他便起身用膳,问起近身家仆,昨日发生何事。
家仆道:“午膳时,夫人神态尚好。可从花园归来后,就见她神态有异。之后就一直呆在房内,直到您回来。” 仆人顿了顿,接着说:“想是在花园内发生了什么,让夫人不悦。具体何事,唯有跟随的乳娘们才知。”
梁翌辰放下碗筷,沉声道:“传乳娘过来。”
片刻,乳娘们便都依依过来,面色惶恐。梁翌辰目光凌厉,缓声却带威压:“昨日花园发生了何事,为何夫人神色不安?”
乳娘们你瞪我,我瞪你,都不敢言。
“快说!”梁翌辰有了些怒意。
她们看着梁翌辰,面有难色,三位乳娘推攮着彼此。
“你来说。” 梁翌辰点了平日最稳重的三娘。
三娘神色为难,低头说:“昨日,与夫人逛花园时,我们听到一些闲言碎语。夫人……恐怕是听了后,心下不悦。”
“什么闲言碎语?” 梁翌辰愠声问。
“这……”三娘踌躇片刻,看向另外两位乳娘,她们纷纷低下头。三娘吞吞吐吐:“我们听得几位老妈子在花园一角闲聊……说起稳婆之事。还有……邓府成国公女儿的一些事。”
话落,梁翌辰心头“轰”的一震,脸色沉得可滴出水来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早已尘封的往事,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旻玥耳中。
他顿觉心口堵塞,不知该如何问下去。摆摆手,让乳娘们退下了。
这日上朝,他神不守舍。退朝后,岳丈赵承雍关心询问,他只能强装无事,恭敬告好。
回到府里,赵旻玥坐在书房案前,翻着医书,神情冷静而专注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梁翌辰不知她听到多少,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说起这段往事。
虽他和旻玥知己知彼,无话不谈。但关于这段往事,他想尘封。所以就当从未发生过一样,绝口不提。想来纸还是包不住火,到底还是让旻玥知道了。
他轻轻走到旻玥身旁,唤了声:“娘子。”
旻玥抬头看着他,浅浅笑了笑:“相公。”
梁翌辰将她搂住,小心翼翼的问:“旻玥,你是否有心事?”
她淡淡摇头,轻巧地抽回手,继续翻书:“无事。”
梁翌辰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。她从未这样推开过他,也从未对他敷衍过。
他怔怔望着她,不知如何开口,只能抿抿嘴:“我不扰你了,晚些再来看你。” 然后悄然退出。
他来到堂屋,心中郁闷难解,命人传三娘来。
他撇了撇浮茶,说道:“昨日你们究竟听到了什么?但说无妨。”
三娘惴惴不安,将花园听到的一字一句复述。
听完,梁翌辰眉头紧锁,没想到府中竟有人敢这样嚼舌根。一想到旻玥听到这些话,他怒从心起,脸色阴沉如霜,冷声道:“传梅妈子来。”
梅妈子听闻侯爷要问话,已经吓得没了胆。她也知自己管不住嘴,到处乱嚼是非,这下怕是出大事了。
她战战兢兢的走到梁翌辰面前。梁翌辰撇了她一眼,喝道:“跪下。” 梅妈子立马哆嗦跪下。
“昨日在花园说是非,嚼舌根的可是你?” 梁翌辰目光如电。
梅妈子顿首如捣蒜:“侯爷饶命,奴婢只是听来的……不知夫人也在,实在不敢有心冒犯!”
“本侯的事,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吗?”梁翌辰声如寒铁,“你一句胡话,便叫我夫人神色大变,你拿我侯府当什么!”
说罢一拍案几,吩咐道:“杖责二十,逐出府外,永不录用!”
梅妈子哭喊求饶,被人拖下。
这时,旻玥缓步而至,语声清冷,淡淡一句:“她不过是道出了实情,你又何必这般动怒?”
梁翌辰转头望向她,只见她神色清淡如水,眸中不见昔日的柔光,只有淡漠与冷意。
她又缓缓道:“本是事实,你莫非要将所有再提往事之人都逐出府去?” 言罢她便转身离开。
梁翌辰一时语塞,心中似被利刃割过。他让家仆退下,久久沉默,目光幽深如夜。
他明白,惩处梅妈子并不足以抹平旻玥心中之结。那段未曾提及的往昔,终究是要亲口向她交代。
他踟蹰片刻,轻步走入房内,只见旻玥坐于榻前,为孩子缝着布偶,神色温柔却不曾瞥他一眼。
梁翌辰心下一紧,步至她身旁,俯身靠近,轻轻扶住她的肩,让她看着自己。他低声开口,带着一丝哀求:“旻玥,听我说。我从未想隐瞒你,只是那一段往事,对我而言,是不愿揭开的伤口。我怕你听了伤心,所以……一直未提。”
他沉默片刻,终将那段旧事缓缓道出。
我与她相识于少年。彼时,她对我青睐有加,我以为她是真心待我。去辽东前,她定了亲,吏部侍郎家的公子。文官,是她父亲亲选。我与她再无瓜葛。
语毕,梁翌辰低头静待回应,仿佛将整颗心掏出交予她处置。
但旻玥只是静静听着,眸光未曾动容。她不像当初那般,为他的不易和苦楚而落泪,亦不似往常那般柔声安慰。
她只是继续穿针引线,低垂眉眼,不发一语。
这份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更令梁翌辰心慌。他望着她恬静却疏离的俯颜,心一寸寸沉下,不知如何才能解开她心中的积郁,只觉百般懊悔,却无从弥补。
他此时无比渴望,她能再对他展颜一笑,如往昔一般。
这一夜,梁翌辰未曾回房,只在书房内独坐到拂晓。黎明前,他悄然步入寝室,来到床榻前,轻轻拨开旻玥额前的碎发。成婚以来,两人夜夜相拥而眠,而今却是头一回分榻而宿。那一刻,他心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落寞与空荡。
他俯身,在她额角落下一吻,她微微动了。昏暗晨光中,她一言不发,不知是否一夜未眠。
梁翌辰被这无声击败,他哽咽,低唤道:“你醒着吗,旻玥?”
她依旧不语,唯有一丝轻微的抽泣传入他耳中。
梁翌辰心如刀绞,连忙将她抱起紧紧搂入怀中,低声急语:“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。我千错万错,不该让你伤心、让你难过。”
旻玥终于张口,声色幽幽:“我以为,我与你是一见倾心、两情相悦的缘分。却不知,在我之前,你已经有过一段锥心刻骨的情缘了。”
梁翌辰闻言,心头一震,急忙辩解:“旻玥,我只是识她先于你。自从遇见你,我心中便再容不得他人。”
旻玥沉默片刻,轻轻一叹:“罢了,你去上早朝吧。”
她翻身将脸埋入被中,不再言语。
梁翌辰怔怔立在床前,满目怅然。他知道,这一次,她的心结结得太深,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。
他只能轻叹一声,转身离去。
榻上人犹哭意未歇,门外人却已天寒心冷。
第四回心生隔阂
连日来,旻玥都对他视若无睹,眼中唯有孩儿,寝房不入,夜夜留宿子室。梁翌辰欲语无门,心中苦楚难耐。
这日,赵承雍来府探望,旻玥终于露出几分笑颜。三个孙儿绕膝而嬉,赵承雍满脸慈笑。晚宴由旻玥亲自料理,为免父亲忧心,席间她对梁翌辰一如既往的体贴,布菜煎茶,言笑嫣然,温柔依旧。赵承雍见女儿女婿恩爱有加,心下颇为宽慰。
梁翌辰心里百感交集——她的柔情体贴,胜过世间万物。
赵公告辞后,府中重归安静。旻玥抱着明昭行入子室,梁翌辰急步跟上。见她将孩儿哄睡,他趁机握住她的手,低声恳求:“旻玥,今夜回房好吗?”
旻玥未语,他急道:“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。”她静静看了他一眼,终是点头。”
梁翌辰大喜,牵着她的手快步回房。
窗前月下,他捧起她的脸,目光深切,仿佛捧着世间至宝。旻玥望着他,淡然一问:“你有何想说?”
“旻玥,这几日你不与我同寝,我孤枕难眠,度日如年。别再冷落我了,好吗?你若有怨,有气,有痛,打我骂我都好,只求你不要沉默不语。”梁翌辰恳切地说。
旻玥听罢,眨了眨眼,泪水似有似无般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的自尊,不容我的夫君心中尚存旁人。哪怕只是残影,也不行。”
话音未落,梁翌辰已激动难抑,几乎脱口而出:“我心里只有你,旻玥,唯有你!”
他凝望她的眼眸,唯恐她不信。
片刻后,她终究问出了心头郁结:“那日你听闻容婆去的是邓府,便不再派人去请。是否那段旧情,你还未放下?”
梁翌辰听完心如火灼,他急言:“旻玥,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?没有人比你重要!”
他心下隐隐作痛,原来旻玥的心结在此。是啊,那天她命悬一线。而他,却因避嫌放弃了或可救她一命的稳婆。那一夜生死边缘的作罢,让旻玥误以为他心中还有他人。如此伤心处,岂是只言片语可抚平?
他疚心疾首,自己早该想到,通透如旻玥,不会光因一段旧情而如此纠结神伤。高贵如她,又如何接受的了自己的夫君重视他人胜过自己?
他紧握住她的肩膀,目光如炙:“旻玥,那夜我之所以作罢,只因不欲再牵扯邓府半分。绝非不重你,更非他人胜你。我心我意,唯你而已!这世上无人能与你相提并论!”
他说得情急,语无伦次,只恐她仍不信,猛地将她拥入怀中。
旻玥泪满双睫,眨眼间硕大的泪珠便一颗颗往下掉,如同她这些日子积压在心的一道道愁绪,纷纷落下。
梁翌辰亦是潸然泪下,声音沙哑:“娘子,相信我。我心中早无他人之地。”
赵旻玥闭目任泪水簌簌而下,这几日,她已从堂妹梁玉晴口中得知了那段过往。这一段情又哪是像他口中那样轻描淡写。
朱若琳,原是成国公流落在外的私生女。母亲早逝,她一路颠沛,独自寻到京城认父。成国公有四子却无一女,见这楚楚可怜的幺女,心有愧疚,颇为宠她。
初到京城,她举目无亲,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梁弈辰。彼时她孤弱无依,梁弈辰心生怜悯,对她多有照顾。朱若琳得知他是朝廷命官,便求他相助认父。
梁弈辰没有推辞,竭力帮她。彼时,他不过一个千户,与国公府隔着门第天堑。可他还是去了——托人递话、登门求见,几番周折,硬是把她送到了国公面前。
此后,她便对他另眼相待。一众公子在扇上题诗,她只留了他的。众目睽睽之下,她毫不吝啬对他示好。人人都说,国公千金看上了梁弈辰。
可转眼,她却与吏部侍郎家的公子邓唯敬定了亲。她说,父命难违,别无选择。态度转变之快,令人咋舌。
梁弈辰深受打击,处处与邓唯敬作对,闹得满城皆知。后来,他被派往辽东,从此与她再无瓜葛。
赵旻玥回想初见时,他眉间偶尔的愁绪,眼中不时的哀色,恐怕皆是因她所起。想到这,她心如刀绞。
她不知自己在梁翌辰心中的分量,是否真有他所言的那般沉重。或许他娶她,并非心中最爱,而是因为她的身份、她的德行、她的才识,或是因为她对他毫无保留的倾慕。那些旁人赞颂的优点,如今都成为他“选择”她的理由,而非“深爱”她的证据。
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梁翌辰:“你对她的情份,可真有你说的那般轻巧?”
梁翌辰沉默许久,目光深沉如夜。过了半晌,他低声回应:
“我识她于微时,因她待我有别于旁人,故让我意惹情牵。因她移情别恋,而我不甘心,故肆意为难,惹来一众目光。我那时确实执念颇深,可如今……”
他喉头滚动,哽咽着说:“ 自与你相识,我方知何为真情,何为一见倾心,何为两情相悦,何为三生有幸。旻玥,我对你,别无他念,辽东时我便立誓,今生定娶你为妻,如今夙愿得偿,心无旁骛。”
赵旻玥泪水已洇湿面颊,问出了心底那句最令她神伤的疑问:
“初见你时,你眉眼间的落寞,是否还系着她的影子?”
她收了收泪水,声音哽咽却带着执拗:“你娶我,是因爱慕我,还是心灰意冷,只想寻个人共度余生?若我不是总督之女、不是兵部尚书之女、若我不是贤惠的赵旻玥,你还会娶我吗?”
说罢,她已声泪俱下,身躯轻颤。
梁翌辰听着,内心似火烤般难受。旻玥这样矜贵的女子,选择他,绝不是出于算计,而是出自爱慕之情。
她这般自尊自爱,怎会不介意丈夫的感情是否纯粹?
他强忍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:“ 旻玥,天地可鉴,我爱你,只因你是你——是那个聪慧、坚定、温柔又骄傲的赵旻玥。我娶你,无关身份出身。如若我认识你时,你不是赵府千金,我也定会倾心于你。”
旻玥收住泪水,眼神悠悠看着远处,他爱上朱若琳时,她只是一个落魄的姑娘。而自己与他相识时,身份地位已俨然存在。更何况,她的德行与才情,又何尝不是赵家的教养与资源所成?若真除去家世和德行,她是否仍能让他倾慕?她无法肯定。
她回望梁翌辰恳切如火的眼神,轻声道:“你我相识时身份地位已定,我又何必与你纠结于此。” 语罢,她低垂面颊,神情疲惫不堪。
梁翌辰欲言又止,尚未开口,便听见婴儿的啼哭传来。
闻声,旻玥立时起身离去,只余梁翌辰伫立原地,双手空垂。望着她的背影,他仰头长叹,心绪翻涌如潮,乱如麻网。
一连数日,旻玥仍是全然顾着孩儿们,像是将所有柔情都倾注于这几个幼小的生命。唯独对他,视若不见。
她教养极严却又极有分寸,未因夫妻间的龃龉让孩儿感受到半分怨气。她教他们诗词,也教他们敬重父亲。孩儿们每见梁翌辰归来,便如脱弦之箭般奔过去抱着他膝头,咿呀喊着爹爹。
这日梁翌辰归来,刚下马,怀瑾便跑过来抱着他叫爹爹。梁翌辰一把抱起他,笑着问到:“怀瑾今天又学了什么新学识啊?”
“娘今天教我读了《左传》,里面好多英雄好汉。”
接着他又奶声奶气地说:“爹爹,娘说您是大英雄!孩儿以后也要像您一样,带领千军万马,保家卫国!孩儿也要像您一样,成为娘心中的大英雄。”
梁翌辰听着这话,百感交集,欣慰至极。
她仍那样疏离,却不曾用冷漠影响孩儿们对他的敬爱。他每日归来,孩儿们都争夺着跟他亲近,而唯有这一刻,能借着与孩儿们的嬉闹,得见她的身影,偷得几句交谈。
一到夜里,他便好像孤身寡人一般。这日,旻玥甚至未跟他一起用膳。
月芽微露,梁翌辰正伏案批阅军务,仆人前来通禀晚膳。
“夫人来了吗?”梁翌辰一边批阅公文一边问。
“夫人…今日已在少爷小姐们那边厢用过膳了。” 梁翌辰顿了一瞬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放下笔,朝后院走去。
庭院中,天色渐暗,灯笼的光影斑驳映在青砖小径上。旻玥身着一袭淡黄长衫,正俯身逗弄云璋与明昭。
两个孩子咯咯笑着,扯着她的衣襟不放。她眉目温柔,脸上是他久违的笑意。唯独,这笑,好久未再落在他身上。
他驻足在廊下,望着她被灯光晕染的侧颜与那两个稚嫩的笑脸,不仅心头一酸,眼眶竟微微泛热。
那晚,她几乎把命都交代在产床上。他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一夜她虚弱如纸,血染床褥,气若游丝的模样。
若那夜他真的失去了她,他还能否独活于这世间?
他何尝不想做孩子心中的英雄,可他更想成为她的英雄,她唯一牵念的男子。
如今她虽在咫尺,却似远隔天涯。她的沉默、她的疏离,比责骂更让他惶然。
要如何,才能让她相信,他娶她,只因爱她,而非任何附加的荣耀?这份爱,不是替代,不是妥协,不是退而求其次,不是选择最合适的那个,而是唯一的答案。
他缓缓走近几步,开口低唤:“旻玥——”
旻玥回过头,云璋欢快跑到他面前。
她轻轻地问:“用完膳了吗?”
他摇摇头:“尚无食欲。”
“为何?”
他俯身抱起云璋,却没有作答。
“我去给你做碗粥吧。” 她话音温和,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雾。
她吩咐奶娘照看孩子们,便转身往膳房走去。梁翌辰心头一动,忙跟了上去。
膳房中,佣人们见侯爷亲至,纷纷诧异不已。旻玥只是淡淡地说:“我来给侯爷做碗粥。”
说罢,她径直走向储藏间。梁翌辰亦随她而入。
她踮起脚在架上翻找,仰头望着物架。梁翌辰问:“你找什么?”
“莲子和芡实。”她答。
他举目望去,抬手轻易取下,递给她。
“这两物有何功效?”他问。
“补脾安神。” 她轻轻答,又往膳房走去。
“知我者,莫若娘子,这几日我确实需要补脾安神。”他紧随其后,轻声打趣。
旻玥未回他,只熟练的煮起粥来。
他站在一旁,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。他好久未见为他做膳食的旻玥,那画面柔美如梦,让他不禁回忆起她为他煎茶时的温婉模样。
“旻玥,你好久没为我做膳食了。我很想念你为我煎茶的样子。”
她仍是不语,手下动作细致沉稳,仿佛心中没有半点波澜。
不到两刻钟,粥已熬好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他面前。他欣喜地坐下,直接在膳房用膳。
“明日清晨,你让宋娘给你熬粥。”她轻声说完,便欲转身离去。
他忙放下手里的粥,拉住她:“旻玥,不要走,陪陪我。”
她未回头,只将他手轻轻推落:“孩儿们该困了,你用膳吧。”
他看着她的背影,喉头滚动,终究只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他不知,要如何赢回她的心。她的心结,要何时才能解开。
第五回闺中密语
这日,赵旻玥与闺中密友徐瑶约去郊外散步。
徐瑶是魏国公长女,备受容宠,她性子火辣耿直,对亲近之人极好。旻玥最知她心,两人自幼同窗,感情深厚,胜似亲姊妹。
徐瑶开门见山:“那成国公之女,我早有耳闻。她是私生女,我本不屑打听。但为了你,我把她老底都翻出来了。” 她饮了口茶,没等赵旻玥反应,就接着说。
“那朱若琳,早年丧母。是自己找上王府的,你可知?”
赵旻玥点点头。
“这说明她从小就敢要,也会伸手要。不是等着被给予,而是主动去拿。”她瞟了瞟赵旻玥,继续说。
“她最会的,就是示弱。在下人面前,她作威作福。在她爹面前,可乖得很。你那位侯爷,也是看她楚楚可怜不是。”
赵旻玥垂头不语。徐瑶声调拉高。
“正经公府之女,从小被教的是行不露足、笑不露齿,绝不可能当众对一个男子频频示好。但她不懂——没人教过她什么叫分寸。她对他笑、留他题诗的扇子、当众示好。这不是世家女的手段,这是没人教过的野路子。”
说完她拾起个果子。
“她深知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,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失去这个依靠。所以她父亲给她定了亲,她马上就答应了。”
“她是私生女,哪怕受宠,地位也是悬的。嫡女可以任性,她不行——她得嫁得“好”,才能让这个家认她。”
“或许梁弈辰让她心动过,但心动换不来地位。”
她看着赵旻玥,“旻玥,她跟你没得比。她骨子里是势利的。”
见赵旻玥仍不语,她语重心长道:
“旻玥,我懂你。你我身在名门,从小饱读诗书,被教以矜持自重。选择夫君最怕的,便是被人因利而娶。但梁弈辰若要靠婚娶借势,早在远赴辽东之前,便可择一女子成婚,何须等到遇见你?”
赵旻玥看了看她,眉眼微动。徐瑶打趣道:“你家侯爷仪表堂堂、气宇轩昂。我可听说,那时想嫁他的女子多得数不过来。”
这一句,终于逗得赵旻玥笑出了声。
徐瑶话锋又转冷静。
“梁弈辰是发过疯。但他算是朱若琳恩人,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朱若琳非他不嫁,结果她转身就与他人定亲。这等狠心,换谁不疯?”
她拉起赵旻玥的手,语气放缓:“这事,换做谁,也不敢说与妻子听。你也别怪你家侯爷了。”
赵旻玥抬头看了看她,抿了抿嘴,点点头。
第六回隔阂尽消
重阳时分,秋高气爽。
自那日与赵旻玥聊过之后,已有数日未见。梁玉晴心中不免挂念:不知那日自己是否说得太多,又不知赵旻玥如今心情如何。便邀她一同登高散心。
登上玉泉山,一股山泉潺潺而下,二人在溪畔石亭小憩。
梁玉晴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嫂嫂,你与我堂兄……近来如何?”
赵旻玥沉吟片刻,低声答道:“尚可。”
梁玉晴直言不讳:“你别骗我。我可是听说,你冷落他已有些时日了。”
旻玥望着清澈泉水,语气缓慢:“自那日从你口中得知他与朱若琳的旧事,我心里……便生出几分芥蒂。”
梁玉晴闻言顿时急了,忙道:“这正是我担心之处。我怕我说得太多,惹你心烦,又怕说得太少,让你误解更深。”
旻玥微微一笑,神情却依旧平静:“你不必自责。我其实是该感谢你告诉我实情。只是……你堂兄,对我终究还是有所隐瞒。”
话音未落,梁玉晴便急忙插口:“那也不过是怕你伤心,他不是有意的。”
旻玥沉默不语。
梁玉晴握住她的手,语气愈发诚恳:“嫂嫂,我堂兄对你爱之极深,这点我看得真切。他对你……远胜于朱若琳。”
说罢,她望着旻玥的眼睛,认真道:“你要信我。”
看着旻玥眸色淡然,她接着说:“堂兄待她,从未像待你这般温柔。他虽是我堂兄,我也不怕说。他性烈如火,脾气刚猛,而他对你,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口里怕化了。你几时见他对你说过重话?”
旻玥抬头看着她,问道:“难道他对你说过重话?”
梁玉晴摇摇头:“他对我有何可生气的,我又没得罪他。不过,他对朱若琳,可不见得有这么温柔了。”
旻玥睁大双眼,看着她,不可置信的样子。
梁玉晴便道:“她撩拨堂兄在先,而后却丝毫不念旧情,动辄冷语相向,几次三番把堂兄气得摔盏砸杯。”
旻玥低着头,目光沉沉,幽幽说了句:“那也是她惹恼了他罢了。若是我惹他,恐怕他也会对我发火。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 梁玉晴未等她话音落下便说到,“堂兄对你不仅是爱,更是怕。”
她顿了顿,缓声续道:“你可听说畏非惧,情至则慎;敬非惶,爱极而俯。”
赵旻玥看着她,眸色微微转晴,却藏着一丝深思。
“玉晴,你说……若我和你堂兄初识之时一无所有,不过是个平凡女子,他是否还会对我倾心?”
梁玉晴一愣,旋即轻摇着她的手,笃定道:“当然会。嫂嫂,你有仙人之姿,谁见了不倾慕?”
谁知这句“仙人之姿”,反倒令赵旻玥神情又显晦涩。
正是这与生俱来的光芒,让她难分辨,他爱的究竟是她这个人,还是她所具有的一切。
梁玉晴察觉她的担忧,语气柔缓又补道:“嫂嫂,有些事,我堂兄不说,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说。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,是他早就放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。
“那阵子,他是很难受。可让他难受的,不只是那个女人。”
赵旻玥抬眼看她。
“祖母也是那时候去世的。你知,是她将堂哥养大。”
赵旻玥怔住。她只知去辽东前,他祖母去世,却不知二事重叠。
梁玉晴见她似乎听进了几分,便继续说:“总之……嫂嫂,你现在是他的命。你信他就是了。”
赵旻玥眼泪涌上来。
梁玉晴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当日,梁玉晴便迫不及待去找梁翌辰讨赏,将玉泉山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他。
梁翌辰听罢,眉眼舒展,连声赞道:“堂妹果然聪颖过人,帮了我天大的忙。”
几日后,梁玉晴再度出面撮合,约他们夫妇俩同去香山赏枫。
正值深秋,红叶如火。
三人一路走走停停,踏着满山红叶,行至碧云寺。寺门古朴幽深,钟声悠扬传来,给山色添了几分肃穆。
旻玥走进去,在佛像前跪下,双手合十,轻声祈愿,神色温和庄重。
梁翌辰不动声色的在她身旁跪下,低声祷念:“我夫妻二人,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若有来生,愿再遇旻玥,娶她为妻——彼时她无权无势,穷困潦倒,相貌丑陋……而我依旧相貌堂堂,位列一品,非她不娶。”
他语气一本正经,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身旁的旻玥听得清清楚楚。
旻玥忍不住捂嘴一笑,侧过身,娇嗔地推了他一下,眼中尽是笑意。
梁翌辰见她终于展颜,喜上眉梢,忙扶她起身,一把揽入怀中,调笑道:“娘子,我许的,可都是你所要的。”
旻玥娇笑着依偎在他怀中,两人牵着手步出庙门。身后钟声悠远,仿佛昭示着这段天假良緣,已悄然拨开心头阴霾。
这夜,梁翌辰终于抱得美人归。两人共枕同衾,交颈而卧,情深难抑。几日来的痴情怨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柔情缱绻,相思与波澜,悄然流转于指尖唇畔,情浓如潮,缠绵不绝,唯愿此夜永无尽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