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空房间 父母离婚, ...
-
林知意走后的第一个星期,姜念觉得整个房子都变大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,而是一种空旷感,像一栋房子里忽然少了一堵承重墙,随时都会塌下来。她每天放学回来,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,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,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没有再打开过。
林知意的房间被锁上了,林正鸿说等她回来再收拾。钥匙放在书房抽屉里,姜念知道在哪,但她没有去拿。她怕打开那扇门,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样子,会更难受。
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姜念每天按时上学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。她在学校里依然独来独往,那些议论她的人见她没有任何反应,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了,转而去找新的谈资。
王秀兰倒是比以前更关心她了,大概是因为林知意走了,这个家里她唯一的“自己人”只剩下女儿。她会在姜念放学后端一碗汤到她房间,会在周末拉着她去逛超市,会在饭桌上刻意找话题跟她聊天。
“念念,你想考哪个大学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要不就考本地的吧,离家近,妈好照顾你。”
姜念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她知道母亲的心思。王秀兰在这个家里始终没有安全感,林正鸿对她不差,但也没有多好,像是搭伙过日子的两个人,客气有余,亲密不足。林知意在家的时候,王秀兰还能通过照顾她来表现自己的“贤惠”,现在林知意走了,她就只剩下姜念了。
姜念理解母亲,但她帮不了她。
因为她自己也在下沉。
一月下旬,期末考试结束,寒假开始了。
姜念每天待在房间里,看书、写作业、发呆。她把那本《百年孤独》又翻了一遍,这一次看懂了更多。她看到那句“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”,还是会想起林知意。
她试着给林知意发过消息,但每次打完字又删掉。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在英国冷不冷”?太像客套。
“我想你了”?太越界。
“那天晚上我没有觉得你喝醉了”?太晚了。
最终她一条都没发出去。
林知意也没有给她发消息。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,越砌越高,高到谁也看不见谁。
只有一次,姜念在半夜醒来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林知意发的一条朋友圈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伦敦的泰晤士河,夜晚,河面上倒映着灯光,配文是两个字:“这里。”
没有“晚安”,没有“想你们”,就是两个字。
姜念看了很久,点了个赞,又取消了。
她不知道林知意有没有看到那个转瞬即逝的赞。
但她希望她看到了。
二月,春节。
林家今年的春节比往年冷清。林正鸿说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邀他去海南过年,王秀兰自然跟着去。姜念说不想去,想一个人在家复习。
王秀兰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勉强她。
“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,冰箱里有吃的,有事给妈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除夕那天,姜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,但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保姆阿姨放假回家了,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,空荡荡的,连呼吸都有回声。
她煮了一碗速冻水饺,坐在餐桌前,对面没有人。
她想起去年的除夕,她和母亲还在出租屋里,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火锅,锅是那种几十块钱的电煮锅,火力不够,水半天才烧开。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苦,现在回想起来,竟然觉得那是她过过的最温暖的年。
至少那时候,她不用假装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王秀兰发来的视频通话。她接了,母亲在海南的酒店阳台上,背后是大海和烟花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林正鸿在旁边朝镜头挥了挥手,说“念念新年快乐”。
姜念笑着说“新年快乐”,挂了电话之后,笑容就没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个靠垫,电视里在倒计时。
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”
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,不知道是谁家在放。姜念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知意的聊天框,对话框里空空荡荡,上一次消息还是那句“嗯”。
她打了一行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
犹豫了十秒钟,发了出去。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手机震了。
林知意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没有“新年快乐”,没有表情包,就是一个“嗯”。
和当初姜念回复她“我走了”时一模一样。
姜念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她们连互相折磨的方式,都这么像。
三月初,开学了。
姜念升入高二下学期,学习压力大了起来。她开始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,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,晚上刷题到十一二点。不是因为她多爱学习,而是因为只有做题的时候,她的脑子里才没有林知意。
她的成绩进步很快,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了她,王秀兰高兴得不得了,回来跟林正鸿说了好几遍。
林正鸿也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“念念懂事了”。
姜念听着这句话,觉得讽刺。
她不是懂事了,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心底,压到没有缝隙可以冒出来。她像一个密封的罐子,外表完好无损,里面已经碎成了渣。
四月,发生了一件事。
姜念在学校门口被一辆电动车蹭了一下,膝盖磕破了皮,没什么大碍,但裤子破了一个洞。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,王秀兰心疼得不行,一边给她涂药一边骂那个骑车的。
姜念说“没事”,回房间换了条裤子,把那件破了的牛仔裤叠好,放在衣柜最下面。
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。
不是林知意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短信只有一句话:“听说你受伤了,没事吧?”
姜念回了一个“你是谁”,对方没有回复。
她直觉那条短信是林知意发的。但她没有证据,也不敢问。
万一是呢?万一是她透过别人打听自己的消息,用一个陌生号码小心翼翼地问一句“没事吧”?
姜念把那条短信截了图,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。那个相册里只有两张图——一张是林知意送她的生日卡片,一张是这条短信。
她给相册取了个名字,叫“月光”。
五月,王秀兰开始不对劲了。
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,接电话的时候躲到阳台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姜念问过一次“妈你怎么了”,王秀兰说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”。
姜念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。王秀兰藏不住事,越是说“没事”,越是有事。
六月的一个晚上,姜念被一阵争吵声吵醒。
声音从楼下传来,是林正鸿和王秀兰。隔音很好,她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、随时会爆炸的气氛。
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,听到几个词。
“离婚”“财产”“你女儿”。
然后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。
姜念站在楼梯上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七个月前,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,看到那架钢琴,看到那个冷淡的女孩。那时候她以为这会是她新的开始,一个新的家,一种新的生活。
现在看来,不过是另一场梦。
第二天早上,王秀兰的眼睛是肿的。
她没有提昨晚的事,姜念也没有问。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早饭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事,不说破,不代表不存在。
接下来的两周,林正鸿很少回家。王秀兰开始收拾东西,不是行李箱,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——照片、首饰、几件好一点的衣服。她把它们装进一个旧皮箱里,放在衣柜顶上。
姜念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那是“随时准备走”的意思。
七月初,一切都摊牌了。
林正鸿叫了律师来家里,和王秀兰在书房里谈了一整个下午。姜念坐在自己房间里,戴着耳机,把音量调到最大,但还是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。
不是争吵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——冷静的、公事公办的谈判。
像两个生意人在谈一笔即将终止的合作。
晚上,王秀兰敲开姜念的门。
她站在门口,眼圈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,但表情很平静。那种平静姜念见过——在她外婆的葬礼上,母亲也是这种表情。
“念念,妈要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和你林叔叔……过不下去了。”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准备离婚。”
姜念没有说话。
“房子是他婚前的,我拿不到。他答应给我们一笔钱,够我们娘俩生活。我打算带你回老家,你转学的事我来办。”
回老家。
离开这里。
离开这个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,离开那架钢琴,离开那个已经远在英国的人。
姜念应该高兴的。她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真正自在过,林知意走了之后,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。离开这里,她就不用每天经过那扇紧闭的门,不用在每个深夜想起那个人。
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碎得很彻底,连渣都不剩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稳,稳到王秀兰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不需要。”姜念说,“妈,你在哪,我在哪。”
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走过来抱住她,哭得像个孩子。姜念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母亲拍她睡觉那样。
她没哭。
她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林正鸿没有为难王秀兰,该给的钱一分不少,甚至还多给了一些。他说“这些年辛苦你了”,王秀兰说“谢谢你”,两个人客客气气地签了字,像两个演完一场戏的演员,终于可以卸妆了。
临走的前一天,姜念一个人在房子里走了一圈。
客厅,餐厅,厨房,花园。她在每一处都停了一下,像是在告别。
最后她上了二楼,走到林知意的房间门口。
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去了书房,从抽屉里找到那把钥匙,打开了那扇门。
房间里和她最后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。钢琴盖合着,书桌上什么都没有,窗帘拉着,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。床单被撤走了,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垫。
林知意走的时候,带走了大部分私人物品,只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——几本旧课本,一个空笔筒,还有一张贴在书架内侧的小纸条。
姜念看到了那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:“姜念,记得开心^ ^。”
字迹很轻,像是怕被谁看到。
姜念把那张纸条撕下来,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
她站在钢琴前,掀开琴盖,手指按下一个键。
“咚”的一声,在空房间里回荡了很久。
她不会弹钢琴,她只会按这一个键。
但那一声,像是替她说出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
第二天一早,姜念和王秀兰坐上了离开的火车。
姜念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哭,只是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从来没有问过林知意,那条手链上的“知”字,是刻给谁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是刻给她自己的。提醒自己,有一个人,值得她记住。
姜念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,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“有些告别,是来不及说再见的。你以为只是出门买瓶水,结果再也没有回来。你以为只是暂时的分离,结果一转身就是五年。”
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
“听说你要走了。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全部删掉。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机,塞进包最深处。
窗外是陌生的田野和村庄,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她把那条手链重新戴回手腕上,绳子已经有些松了,那颗银珠滑来滑去。
她用手指按住那颗珠子,感受上面那个“念”字的纹路。
她想起生日那晚的月光,想起那个吻,想起那句“我喜欢你”。
她想,如果时间可以倒流,回到那个晚上,她会不会说出不一样的话?
不会的。
她还是会说“你喝醉了”。
因为她是姜念。一个从出生起就在学习如何失去的人。她不敢拥有,因为她太清楚,拥有的尽头是失去。
火车驶过一个隧道,车厢里暗了下来。
黑暗中,姜念终于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砸在手链上,砸在那个“念”字上。
隧道很长,长到她以为永远都出不去了。
但火车终究会开出隧道,阳光终究会重新照进来。
只是那时候,她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