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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裂缝 ...

  •   那个吻之后的第二天,姜念醒来时,手心里还攥着那条手链。

      银珠上的“念”字硌得她掌心发红,像一句无声的控诉。她把手链放在床头柜上,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,她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,才勉强能见人。

      下楼的时候,她走得比平时慢。

     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心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会面对什么。

      林知意不在餐厅。

      只有王秀兰和林正鸿在吃早饭,林正鸿在看报纸,王秀兰在喝粥,一切如常。

      “知意呢?”姜念坐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
      “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学校有事。”王秀兰说,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眼睛怎么了?肿成这样。”

      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
      “十八岁的人了,还认床?”王秀兰嘟囔了一句,没再追问。

      姜念低头喝粥,粥很烫,她没感觉到。

      之后的三天,她几乎没有见到林知意。

      林知意早出晚归,像是刻意错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。餐桌上少了一个人,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。姜念好几次站在二楼走廊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手抬起来又放下,始终没有敲下去。

      她想说什么呢?

      对不起?我不该说你喝醉了?其实我也喜欢你?

      不行。

      那句话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,每天要面对彼此,要一起吃饭,要叫同一个人“爸”。如果她承认了,这一切要怎么继续?

      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,像吞碎玻璃一样,一口一口地咽。

      第四天晚上,姜念在房间里看书,门被敲响了。

      不是林知意,是王秀兰。

      “念念,你跟知意怎么了?”王秀兰关上门,压低声音问。

      “没怎么啊。”

      “没怎么?你们这几天一句话都没说过,当我瞎的?”王秀兰坐到床边,拉住姜念的手,“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?你生日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她还送了你手链。”王秀兰的目光落在姜念空荡荡的手腕上,“你怎么不戴?”

      姜念把手缩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

      “妈,你别问了。”

      “念念。”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带着一种姜念从未听过的郑重,“妈在这个家不容易,你别给我惹事。”

      姜念抬起头,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焦虑,有小心翼翼,还有一种让姜念心疼的东西——卑微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
      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她要藏着自己的心,要在母亲面前装作若无其事,要在林知意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翅膀还在,却飞不出去。

      “我不会给你惹事的”姜念说,“你放心。”

      王秀兰看了她一会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,起身出去了。

      门关上的那一刻,姜念弯下腰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,已经没有水分可以流了。

     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二。

      那天姜念放学回来,全身被淋得湿透了。她没带伞,校门口的便利店伞卖光了,她跑了将近两公里回来,书包里的课本都湿了一半。

      她进门的时候,林知意正好从楼上下来。

     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
      那是四天来她们第一次正面相对。

      林知意穿着家居服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拿着一个水杯。看到姜念浑身湿透的样子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
      然后她停住了。

      那个动作太微小了,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姜念注意到了。她看到林知意迈出的那只脚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,整个人重新站直,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。

      “淋雨了。”林知意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,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,但姜念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

      是克制。

      一种用力过度的克制。

      “嗯,没带伞。”姜念说完,低着头往楼上走,经过林知意身边的时候,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
     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了速度。

      身后传来林知意的声音:“楼上浴室的热水器开着,先去洗个澡。”

      姜念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

      洗完澡出来,她发现房间门口放了一杯姜茶,还冒着热气。没有纸条,没有署名,就是一杯姜茶,安安静静地放在地上,像一件被遗弃的心事。

      姜念端起来喝了一口,很辣,辣得她眼眶都红了。

      不是姜辣,是心痛。

      她宁愿林知意对她冷淡一点,宁愿她真的不在乎,宁愿那晚只是一个醉酒的意外。可林知意偏偏要在她淋雨之后放一杯姜茶,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一点温暖,让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又出现裂缝。

      她端着那杯姜茶坐在窗边,雨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
      “有一种残忍,叫对你温柔。”

      十二月中的时候,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件事。

      有人在传姜念和林知意的关系。

      不是“姐妹”那种关系,而是另一种。

      起因是有人看到林知意来学校接姜念放学,两个人在校门口站得很近,林知意帮她理了一下围巾。那个动作被路过的同学拍了下来,发到了校园墙上,配文是“好甜”。

     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闺蜜情,后来有人翻出了她们的家庭关系,说她们是重组家庭的姐妹。

      再后来,有人开始说一些更难听的话。

      “你们不觉得她们之间有点太亲密了吗?”

      “那个姜念,整天跟在林知意后面,跟个跟屁虫似的。”

      “我听说啊,林知意以前从来不跟人来往的,怎么突然对这个妹妹这么好?”

      “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?”

      “哪种?”

      “就是那种啊。”

      姜念是在厕所隔间里听到这些的。

      她蹲在隔间里,手里攥着手机,听着外面三个女生一边补妆一边议论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她听清每一个字。

      “你们说她们有没有那个过?”

      “噫,好恶心。”

      “也不一定啦,可能就是普通姐妹。不过那个姜念确实挺奇怪的,转学过来一个朋友都没有,整天阴森森的。”

      “反正我要是林知意,我才不要这样的妹妹。”

      脚步声远了,厕所安静下来。

      姜念从隔间里出来,走到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    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底有青黑,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。

      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,然后抬起头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你确实挺奇怪的。”

      声音很轻,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姜念没有回林家吃饭。

      她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了很久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,从六点坐到九点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
      王秀兰发了两条消息,她回了“在学校自习”。

      林知意没有发消息。

      姜念知道她不会发。那晚之后,林知意再也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任何消息。不是赌气,不是冷战,而是一种更彻底的退让——像是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姜念,你说“你喝醉了”,那我就当自己真的醉了。

      你不来找我,我就不来打扰你。

      奶茶店的老板娘开始收拾桌椅了,姜念才站起来离开。

      外面下着小雨,她没有打伞,淋着雨走了回去。

      到林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客厅的灯关着,只有楼梯口留了一盏小夜灯。她换了鞋,轻手轻脚地上楼,经过林知意房间的时候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      她停下来。

      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    她想起第一次听到林知意弹钢琴的那个夜晚,她也是站在这里,门缝里透出光,琴声像水一样流淌出来。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德彪西,还不知道月光可以是一首曲子,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。

      现在琴声没有了,只有沉默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门板。

      然后她听到房间里传来林知意的声音。

      不是在对她说话,像是在打电话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,我会考虑的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但走廊很安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    “嗯,下周是吧?好。”

     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,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说什么,林知意一直没有出声。最后她说了一句:“不用劝我了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      电话挂断了。

      姜念站在门外,手悬在半空中,像一尊石像。

      她不知道林知意在跟谁打电话,不知道“考虑”什么,“下周”什么。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那通电话和她有关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      那一晚,她没有睡着。

     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,林正鸿说了一个消息。

      “知意,你留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      姜念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留学?”王秀兰替她问了出来。

      “嗯,英国那边有个项目,两年制,学校不错。之前就跟知意提过,让她考虑考虑。”林正鸿看向林知意,“想好了吗?”

      林知意安静地喝了一口牛奶,放下杯子,声音很平静。

      “想好了,去。”

      一个字都没有犹豫。

      姜念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粥,米粒在勺子的搅动下转着圈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林知意的表情,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露出什么破绽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走?”王秀兰问。

      “下个月。”林知意说。

      “这么快?”

      “那边开学早。”

      林正鸿点了点头,似乎很满意女儿的决定,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签证和住宿的事情。王秀兰在旁边附和着,说“知意真优秀”“出国深造是好事”。

      只有姜念一句话都没说。

      她低着头,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然后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我去上学了”,拿起书包就走了。

      出门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      林知意站起来了。

      但她没有叫住姜念。

      姜念走出大门,清晨的风迎面吹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,什么也抓不住。

     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手机闹钟响了两遍,才迈开步子。

      “她要走了。”
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口,不深,但一直在。

      接下来的一周,林家开始为林知意出国做准备。

      林正鸿帮她订了机票,办好了签证,买了一大箱冬天的衣服。王秀兰也忙前忙后,帮着收拾行李,虽然她不是林知意的亲妈,但在这个家里,她比任何人都想表现得好。

      姜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。

      她不是不想见林知意,而是不敢。

      她怕自己一见到林知意,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。比如“你别走”,比如“我喜欢你”,比如“那晚我没有觉得你喝醉了”。

      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千遍一万遍,每次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。

      她知道林知意为什么要走。

      不是因为留学机会好,不是因为英国那边的学校多优秀,而是因为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,不想每天和姜念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想在每次看到姜念的时候都要克制自己。

      姜念推开她的那晚,林知意选择了离开。

      不是放弃,而是尊重。

      如果“姐姐”这个身份让姜念为难,那她就走远一点,远到隔着整个欧亚大陆,远到时差八个小时,远到不会再让姜念觉得尴尬。

      可姜念想要的,从来不是她走远。

      她想要的,是林知意留下来,然后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

      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
      永远都不可能。

      林知意走的前三天,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      姜念站在窗前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,像天空在撕碎什么。她忽然想起林知意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,原来终究,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。”

      她的灿烂还没有开始,就要还债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姜念做了一件很蠢的事。

      她走到林知意的房间门口,敲了门。

      没有人应。

      她又敲了一下,还是没有。

      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,门没锁。

      房间里没有人,灯关着,窗帘拉着,钢琴盖合上了。书桌上放着一个半满的行李箱,旁边叠着几件衣服,像是收到一半被什么事情打断了。

      姜念走进去,站在钢琴前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琴盖。

      冰凉的。

      她想起林知意弹琴的样子,想起那些夜晚,她站在门外偷听,想起那首叫《月光》的曲子。

      她弯下腰,在琴凳上发现了一张纸。

      是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几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

      “姜念,手链别丢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行字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
      不是无声的流泪,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决堤的哭。她蹲在钢琴旁边,把脸埋进手臂里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哭得像一个失去了最珍贵东西的小孩。

      她没有资格留下林知意,甚至没有资格说一句“别走”。

      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这间无人的房间里,哭一场。

      然后擦干眼泪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林知意走的那天,姜念没有去送。

      王秀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机场,她说学校有课,去不了。

      其实那天是周六,没有课。

     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从早上坐到中午,从中午坐到下午。她把手链从抽屉里拿出来,戴在手腕上,那颗“念”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手机响了一声。

      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
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
      姜念盯着那三个字,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,林知意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看了整整五分钟,然后关掉手机,把它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。

      登机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,没有姜念。

      她转回头,走进登机口,没有回头。

      飞机起飞的时候,姜念站在窗前,看着天空。

      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,在云层中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      她想,林知意就在那架飞机上。

      离她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远到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了。

      “有些人,不是不爱,而是爱得太早了。早到还不懂怎么爱,早到还没有勇气爱,早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,然后在往后的每一天里,反复后悔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姜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
      “她走了。手链我没丢。”

      写完她又划掉了,重新写了一句:

      “她走了。手链我没丢。但我的心丢了一半。”

      然后她合上本子,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,和那张生日卡片放在一起。

     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。

      今年冬天的雪,好像特别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裂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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