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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南方 回老家,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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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老家的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
姜念和王秀兰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,站在出站口等雨停。头顶的雨棚年久失修,好几处都在漏水,水滴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姜念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城市,每条街她都走过,每个巷口她都拐过。可此刻站在这里,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乡人,哪里都不对。也许是离开得太久了,也许是她的心还留在那座有钢琴的房子里,没有跟过来。
王秀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把行李塞进后备箱,报了地址。车子在雨中穿行,经过姜念以前念过的小学,经过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,经过她和母亲住了十几年的老小区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
王秀兰付了钱,拎着行李箱上楼。没有电梯,六楼,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,墙皮脱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
姜念跟在她后面,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,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。这栋楼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,连楼道里那盏坏掉的灯都没有修好。
王秀兰打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,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。姜念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防尘布掀开,看到那张熟悉的小床、那张写字台、那个掉了漆的衣柜。
一切都还在原处,像是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。
她把行李箱打开,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。衣服、书本、笔记本电脑,最后是那个从林家带回来的帆布包——就是她第一次走进林家时抱着的那个。
帆布包里没有别的东西,只有那条手链和那张从林知意书架上撕下来的小纸条。
纸条已经有些皱了,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:“姜念,要开心。”
姜念把它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,这样每天写作业的时候都能看到。不是因为她想时时刻刻想起林知意,而是因为她需要提醒自己——有人希望她开心。
她不知道林知意知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林家。
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
也许知道了也不在乎。
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。
姜念转学进了老家的一所普通高中,被分到了理科班。班上的同学大多是从初中就认识的,小团体早就形成了,她这个半路插进来的转校生,像一块被扔错盒子的拼图,怎么都对不上。
她不在意。
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。上课听讲,下课做题,放学回家。三点一线,日复一日。她的成绩不算拔尖,但也稳在班级前十,班主任说如果保持下去,考个一本没问题。
姜念的目标不是一本。
她想去南方。
那座城市她在地图上看了很多遍,在北回归线附近,冬天不会下雪,夏天有漫长的雨季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选那里,也许是因为那里离所有的回忆都足够远——远到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喜欢过自己的“姐姐”。
填报志愿那天,她只填了一所学校。
南方某二线城市的二本院校,珠宝设计专业。
王秀兰看了志愿表,皱了下眉头:“念念,你这个分数,可以报更好的学校。”
“我喜欢这个专业。”
“你喜欢?你什么时候喜欢珠宝设计了?”
姜念没有回答。
她喜欢的是什么,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也许不是珠宝设计本身,而是那种可以把说不出口的话变成实物的感觉。她画设计图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宝石和金属,而是那些她不敢说、不能说、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她想把它们做出来,放在那里,哪怕没有人看懂。
王秀兰最终没有反对。她离婚后拿到的钱不算少,但坐吃山空,她已经在盘算着找份工作。姜念的大学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但她没有抱怨,只是说“你开心就好”。
姜念知道母亲不容易。
四十三岁,离了婚,带着一个女儿,没有稳定的工作。在这个小城市里,这样的女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。王秀兰没有跟她诉过苦,但她经常在深夜听到母亲房间里传来的电视声——那是她在用噪音赶走孤独。
姜念想快点长大,快点赚钱,快点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她们母女之间,从来不说这种话。
八月底,姜念收拾行李,准备去南方。
王秀兰帮她叠衣服,叠着叠着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到姜念手里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姜念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钱,有整有零,数了数,三千块。
“妈,我有奖学金。”
“奖学金是奖学金,这是妈给你的。到了那边别太省,该吃吃该喝喝,别让人家看不起。”
姜念把钱收好,没有推辞。她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,拒绝比收下更伤人。
走的那天,王秀兰送她到火车站。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,广播里在播报列车信息,声音嘈杂得听不清。
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王秀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好好学习,别谈恋爱。”
姜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妈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封建了?”
王秀兰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。她伸出手,帮姜念整了整衣领,拍了拍她的肩膀,像以前每一次送她上学那样。
“去吧,车要开了。”
姜念拎起行李箱,转身走向检票口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,如果回头,她可能会哭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给王秀兰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我走了,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然后她打开手机里的加密相册,看着那张生日卡片的照片。
卡片上写着:“十八岁,记得开心^ ^。”
她今年十九岁了,林知意二十岁。
一年零九个月没有联系。
上一次对话,是那句“嗯”。
姜念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腿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。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了南方的丘陵,田里的水稻比她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更绿。
她想,新的生活要开始了。
这一次,她要做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不再缩在壳里,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,不再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拥有。
她想试一试。
南方城市比她想象中更热。
九月的天气,温度还停留在三十度以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闷热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。姜念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,瞬间被热浪裹住,额头上立刻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学校在城市的东边,坐地铁要四十分钟。她提前在网上查好了路线,拖着箱子走进地铁站,刷卡,进闸,站在站台上等车。
地铁来了,她挤上去,被夹在人群中间,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。
到站,出站,拖着箱子走了大概十分钟,看到了学校的校门。
没有想象中气派,甚至有些破旧,但门口的香樟树长得很好,枝叶交织在一起,在头顶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。姜念站在校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拖着箱子走了进去。
报到、领宿舍钥匙、买生活用品、铺床、见室友。
一切都很顺利,顺利得有些平淡。
她的室友有三个,都是本省的,性格各异,但都还算好相处。她们问她从哪里来,她说北方。她们问她为什么选这里,她说“喜欢南方的天气”。
没有人追问,也没有人在意。
大学的第一周,姜念过得浑浑噩噩。上课、下课、吃饭、睡觉,和高中没什么区别,只是没人管她了。她可以睡到自然醒,可以不交作业,可以翘课,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。
但她没有。
她每天按时起床,按时上课,按时去图书馆。不是因为她多自律,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不这样做,她还能做什么。
周末的时候,她一个人去逛了这座城市。
她去了江边,去了老城区,去了那些被游客写进攻略里的景点。她拍了很多照片,但没有发朋友圈。她把它们存进手机里,和那些加密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她发现这座城市有一个好处——没有人认识她。
没有人知道她妈妈再嫁过,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有一个“姐姐”,没有人知道她在生日那晚被一个女孩吻过。她在这里是一张白纸,可以重新书写自己的故事。
她开始学着交朋友。
不是那种掏心掏肺的,而是恰到好处的——一起去食堂吃饭,一起在操场上散步,一起吐槽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。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,笑一些不好笑的笑话,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、快乐的大学生。
有时候她演得很好,好到她自己都信了。
但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,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,会想起那个人。
想起那架钢琴,想起那首《月光》,想起那条手链。
她把手链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那颗银珠。珠子上的“念”字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了,但她不需要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字。
那是她的名字。
被刻在银珠上,被系在绳线里,被戴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。
那个人现在在英国的某个城市,隔着八个时区,隔着整片欧亚大陆。
姜念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她有没有交新的朋友,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在深夜弹钢琴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们之间那条细细的线,在漫长的沉默中,已经快要断了。
有一天晚上,姜念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林家的那间钢琴房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架钢琴上。林知意坐在琴凳上,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披散着,背对着她。
她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都迈不动。
她想叫林知意的名字,但嘴巴张开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林知意转过头来看她,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冷淡,不是温柔,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再也走不动了。
然后林知意对她说了两个字。
“算了。”
姜念从梦中惊醒,浑身是汗。
她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和梦里的光一模一样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知意的聊天框。
消息记录停在一年前的那句“嗯”。
她打了一行字:“你还好吗?”
看了很久,又删掉了。
她又打:“我梦到你了。”
又删掉了。
她最后打了一句话:“我今天看到一架钢琴,想起你了。”
然后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按了下去。
消息发送成功。
姜念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,等着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
手机没有震动。
她打开聊天框,消息显示“已读”。
对方读了,但没有回复。
姜念盯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已读”,像盯着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户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一年零九个月没有联系,她忽然发一条消息说“我看到一架钢琴想起你了”,对方要怎么回?
“我也是”?
“别想我了”?
“你是谁”?
任何一种回答,都让人难堪。
姜念把手机放到一边,躺下来,拉过被子蒙住头。
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,上不去下不来,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。
林知意回了一条消息。
只有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和一年前一样。
姜念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忽然笑了。
她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回复林知意的——“我走了”,“嗯”;“听说你要走了”,“嗯”。
她们之间的对话,好像永远都是这样。一个人在说,一个人在“嗯”。谁也不肯多说一个字,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。
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,根在地下纠缠,枝叶却在风中保持着距离。
姜念把那条消息截了图,存进加密相册。
然后她起床,洗漱,去上课。
走在路上的时候,南方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香樟树,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她想,算了。
既然你只说“嗯”,那我也只说“嗯”好了。
我们就这样吧。
各自生活,各自长大,各自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带进坟墓里。
只是偶尔,在某个深夜,在某个梦醒时分,在某架钢琴前,会想起有那么一个人,曾在月光下吻过自己。
然后说一句“算了”。
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