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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生日那晚的吻 ...

  •   十一月的尾巴,姜念的生日快到了。

      她没有主动提起过,甚至刻意忘记。以前的生日,母亲会在出租屋里给她下一碗面,卧一个荷包蛋,那就是全部的仪式感。她从不抱怨,也从不期待,因为期待这种东西,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丢掉。

      可今年不一样。

      王秀兰早早就跟她说:“念念,十八岁是大生日,妈给你好好办一办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欢喜,好像嫁进林家之后,终于有机会补偿女儿什么。

      姜念说“不用了”,王秀兰不听,已经开始和林家的保姆商量菜单。

      林正鸿也知道了,大手一挥说让厨房做个蛋糕,又让助理订了一束花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,像一个称职的继父该做的那样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
      姜念说了谢谢,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。

      她只在意一个人会不会记得。

      可那个人最近好像很忙。

      林知意大二的课程比之前紧了很多,经常早出晚归。有时候姜念晚上听到钢琴声,想过去敲门,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,想起自己之前做的决定——离她远一点。

      她确实在努力。

      努力不主动找林知意说话,努力不在餐桌上偷看她,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到心底最深处,用课本和习题盖住,假装不存在。

      可每次林知意从她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风,风里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她所有的努力就瞬间崩塌。

      像沙子堆成的城堡,海浪一来,什么都没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生日前三天,姜念在书包里发现了一个信封。

      没有署名,没有留言,只有信封上她的名字——“姜念”,字迹清秀,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写的。

      她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卡片,奶白色的底,上面印着一枝桂花,打开之后只有一句话:

      “十八岁,要开心。”

      没有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,但意思到了。

      姜念把卡片看了十几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《百年孤独》里,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,锁上。

      她告诉自己,这不算什么。可能只是林知意顺手买的,可能只是出于礼貌,可能只是“姐姐对妹妹”的例行公事。

      可她的心跳不会骗人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

      “她送了我一张卡片,我把它锁进了抽屉里。但我真正想锁起来的,是收到卡片时的心跳。因为它跳得太快了,快到我怕它被别人听到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她觉得矫情,想把那一页撕掉,犹豫了很久,还是留着了。

      生日那天是周六。

      天还没亮,姜念就被手机震醒了。是王秀兰发来的消息,说今天要去商场给林正鸿买衣服,下午才能回来,让她晚上别乱跑,一家人一起吃顿饭。

      姜念回了一个“好”,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
      十八岁。

      她以前觉得十八岁很遥远,远到像另一个人的一生。可现在它就站在门口,敲门了,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迎接。

     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,从深蓝变成灰白,再变成浅金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。

     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王秀兰,是林知意。

      “醒了没?”

      三个字,没有标点,但姜念能从这三个字里想象出林知意打字的语气——淡淡的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。

      她犹豫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“醒。”

      “下楼。”

      姜念愣了一下,掀开被子冲到窗前往下看。

      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的车,林知意靠在车门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她低着头在看手机,风吹起她的头发,在晨光中划出好看的弧线。

      姜念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,套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牛仔裤,运动鞋,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就跑下楼了。

      林知意听到开门声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头发不扎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忘了。”姜念说,伸手拢了拢头发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咬在嘴里,三下两下扎了个低马尾。

      林知意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把那袋东西递给她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

      姜念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一杯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。牛奶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,三明治里面的配料刚好是她喜欢的——火腿、芝士、生菜,没有番茄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番茄?”姜念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亮。

      “上次家里的三明治你挑出来了。”林知意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      可姜念知道,注意一个人不吃什么,比注意一个人吃什么更难。因为前者需要观察,后者只需要看见。

      她捧着那杯热牛奶,掌心被暖意包裹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林知意拉开车门。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从市区一路往东,穿过隧道,穿过大桥,最后停在一片海边。

      姜念下车的时候,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她的头发到处乱飞。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,天和海在尽头连成一条线,灰蓝色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
      十二月的海边很冷,沙滩上几乎没有人。

      “为什么带我来这儿?”姜念问。

      林知意站在她旁边,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没有看姜念,而是看着远处的大海,声音很轻:“我妈以前常带我来这里。”

      姜念转过头看她。

      林知意的侧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,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、克制的样子,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,像海面上反射的日光,明明灭灭。

      “她去世之后我就不来了。”林知意继续说,“今天想来看看。”

      她没有说“因为你生日”,也没有说“想和你一起来”,但姜念听懂了。

     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,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     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潮水一次次涌上来,又一次次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。姜念把运动鞋脱了拎在手里,赤脚踩在沙子上,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,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      “姜念。”林知意忽然叫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?”

      姜念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      她想要的东西,说不出口。

      “那许个愿吧。”林知意说,“十八岁,可以许一个很大的愿望。”

      姜念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像一万匹野马在奔跑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,很短,只有六个字。

      睁开眼睛的时候,林知意正看着她。

      “许了什么?”林知意问。

      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姜念说。

      林知意没有追问,只是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姜念读不懂的东西,像海面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,深处却有巨大的力量在涌动。

      她们在海边待了将近两个小时,然后开车回去。回程的路上姜念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林知意的大衣,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电台放着一首老歌,女声慵懒又温柔。

      她偏过头看林知意。林知意在开车,目视前方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皮肤很白,骨节分明,像一件精致的瓷器。

      姜念忽然很想碰一碰那只手。

      就碰一下。

      她把手从大衣底下伸出来,指尖一点点靠近,在距离林知意的手背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
      就差那么一点。

      她把手缩了回去,重新塞进大衣底下,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。

      睫毛却在发抖。

      晚上的生日宴在林家客厅里办。

      说是宴,其实很简单——一张圆桌,几道家常菜,一个蛋糕,几个人。王秀兰从商场赶回来了,林正鸿也推掉了晚上的应酬,保姆阿姨多做了两个菜,连院子里的灯都多开了几盏。

      姜念坐在餐桌前,看着面前那个插着“18”蜡烛的蛋糕,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      “许愿许愿!”王秀兰拍着手说。

      姜念闭上眼睛,又许了一个愿。

      和上午在海边许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
      吹完蜡烛,林正鸿送了她一条项链,细细的银链子,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。王秀兰送了她一件红色的卫衣,说“本命年要穿红的”。保姆阿姨包了一个红包,说“小姑娘长大了”。

      姜念一一谢过,心里却在等一个人。

      林知意一直坐在旁边,安静地喝茶,没有说话。等大家送完礼物,她才站起来,从身后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,放在姜念面前。

      “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姜念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条手链。不是那种昂贵的珠宝,而是手工编织的——黑色的绳线,中间串着一颗银色的珠子,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
      她凑近了看,是一个“念”字。

      “你自己编的?”姜念抬起头,声音有点发紧。

      林知意没有回答,只是说了一句“戴上试试”。

      姜念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,绳线贴着她的皮肤,很轻,却好像有千斤重。那颗刻着“念”字的银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落在她的脉搏上。

      “很好看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王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知意真有心,手链编得真好看。”

      林正鸿也笑着点了点头,似乎很满意女儿和新妹妹相处融洽。

      只有姜念知道,这条手链不是“姐姐送给妹妹”那么简单。

      因为她看到林知意自己手腕上也有一条。

      同样的黑色绳线,同样的银色珠子,上面刻着一个“知”字。

      姜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      她抬起头看向林知意,林知意也在看她,目光平静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一瞬间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,像一杯清水里被滴入了一滴墨,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。

      姜念低下头,手指抚过腕上的“念”字,指尖微微发烫

      晚饭后,王秀兰和林正鸿在客厅看电视,保姆在厨房收拾。姜念上了二楼,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边,盯着手腕上的手链发呆。

      门被敲响了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林知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。

      “我爸藏的,说是好年份。”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,“喝吗?”

      姜念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她没怎么喝过酒,但今天她想喝。十八岁的生日,海边,手链,还有那个人手腕上的“知”字——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需要一点酒精来稀释。

      林知意倒了两杯,递给她一杯。姜念接过来抿了一口,涩涩的,有点苦,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热。

      “好喝吗?”林知意问。

      “不好喝。”姜念诚实地说。

      林知意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,只在姜念心上留下一圈涟漪。

      她们坐在床边,一人端着一杯酒,窗帘没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摊融化的银。

      一开始聊的是有的没的——学校的课业,林知意的大学课程,姜念想考什么专业,海边的风是不是太冷了。话题像一条小河,慢慢地流,不急不缓。

      红酒一杯接一杯,不知道什么时候,第一瓶喝完了。林知意又下楼拿了一瓶上来,姜念没有阻止,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轻松了。那些压在心底的、不敢想不敢说的东西,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浮了上来,像水底的泡泡,一颗一颗地往上冒。

      “林知意。”姜念叫她的时候已经忘了叫“姐姐”,直接叫了名字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      林知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酒,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是因为你爸让你照顾我吗?”姜念又问,声音闷闷的,像蒙了一层布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      林知意把酒杯放下,转过身来看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柔和,眼底有光,像碎了的星星。

      “姜念,你今天许了什么愿?”她反问。

      “我说了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听我说一个。”

      姜念愣住了。

      林知意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姜念手腕上的那条手链,银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十八岁的时候,许了一个愿。”林知意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希望有一天,我能对一个人说三个字。”

      姜念的呼吸停了。

      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。她不敢听,不敢想,不敢确认。可林知意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。

      “姜念。”林知意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念念”,不是“妹妹”,就是“姜念”,干干净净的,像月光本身。

      然后她凑过来。

      很近。

      近到姜念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红酒味,能看到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
      然后林知意吻了她。

      嘴唇很软,很凉,带着红酒的微涩。那个吻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重量,却让姜念的世界天翻地覆。

      时间好像停了。

      不,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。没有林家,没有学校,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身份,只有月光,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
      姜念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上眼睛,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推开。

      她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。

      可就在林知意的嘴唇离开的那一瞬,姜念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我喜欢你,不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喜欢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姜念心上,像锤子敲钉子,一下一下,钉进骨头里。

      姜念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
      她等了多久这句话?

      不,她根本没敢等。她从来不敢想林知意会说出这句话。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把那些心思埋在心底,烂在肚子里,带到坟墓里去。

      可现在林知意说了。

      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夜晚,在月光底下,在红酒的味道里,她说了。

      姜念应该高兴的,对不对?

      可她没有。

      她只觉得害怕。

      害怕到浑身发抖,害怕到牙齿打颤,害怕到眼泪夺眶而出,一颗一颗地砸在林知意的手背上。

      “姜念?”林知意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,一丝小心翼翼,那是姜念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。

      姜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      她应该说什么?

      “我也喜欢你”?她说了,然后呢?然后她们怎么办?住在一个屋檐下,每天在父母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?林正鸿知道了会怎样?王秀兰知道了会怎样?

      她们是姐妹。

      不是亲的,但法律上、名义上、社会意义上,她们是姐妹。

      这个身份是一把锁,锁住了她所有的话。

      “你喝醉了。”姜念听到自己说。

      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不像她自己的。像一个陌生人借了她的身体,替她说出了这四个字。

      林知意的表情变了。

      那道裂缝——姜念之前看到的那道裂缝——在这一瞬间彻底闭合了。林知意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有人慢慢拧灭了一盏灯。

      她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,拿起托盘和空酒瓶,走向门口。

      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晚安,姜念。”她说。

      声音很轻,和往常一样,带着那种淡淡的、克制的温柔。就好像刚才那个吻、那句话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姜念一个人坐在床上,月光照着她,手腕上的手链在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到林知意刚才坐过的地方,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还带着一点温度。她伸出手,掌心覆在那个凹痕上,慢慢攥紧,像要把那一点温度攥进手心里。

      然后她弯下腰,把脸埋进膝盖,无声地哭了出来。

      她哭的不是失去,而是不敢拥有。

      “有些人,不是不爱,而是太爱了,爱到不敢靠近,爱到宁愿推开。”

      那晚的月亮很圆,挂在窗外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,看着这一切发生,又看着这一切被埋葬。

      姜念没有睡着。

      她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整晚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手心里留下了红痕,像一个烙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生日那晚的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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