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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月光下的试探 借一本书, ...

  •   酒红色的头发只维持了不到两周。

      姜念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了理发店,把那头张扬的颜色染回了黑色。理发师一边调色一边嘀咕:“染了又染,伤头发的。”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觉得顺眼多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林知意说了那句“黑色”,绝对不是。

      她只是……想换个心情而已。

      回到林家的时候,夕阳刚好落在二楼的窗户上,整栋房子被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。姜念推开大门,发现客厅里没人,只有保姆在厨房里准备晚饭,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地响。

      她换了鞋上楼,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,钢琴声又响了。

      不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,节奏比上次快一些,像山涧里的溪水,清澈又活泼。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门没有关,和上次一样留了一条缝。

      她犹豫了一下,抬手敲了敲门。

      琴声停了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林知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
      姜念推门进去,发现林知意的房间比她想象中大,也比她想象中简单。一张白色的床,一张书桌,一架钢琴,一面墙的落地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。窗帘是浅蓝色的,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像一面温柔的帆。

      林知意坐在钢琴前,转过身来看她,目光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染回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
      “嗯。”姜念站在门口,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,“原来的颜色看腻了。”

      林知意没拆穿她。

      “进来坐。”她说,下巴朝床边点了点。

      姜念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,屁股只挨了半边,坐得很拘谨。她环顾了一圈房间,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排相框上。照片里大多是林知意和同学的合影,也有一张全家福——林正鸿、一个她不认识的优雅女人,还有小时候的林知意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很甜。

     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林知意的生母。姜念来林家这么久,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她。

      “你妈妈呢?”话一出口,姜念就后悔了。

      林知意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音,像一声叹息。

      “去世了,我十二岁那年。”

      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。”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林知意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癌症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半年就走了。”

    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风撩动窗帘的声音。

      姜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来不擅长安慰人,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安慰。她从小就是被安慰的那个——老师对她说“你要坚强”,邻居对她说“你妈妈不容易,你要听话”,没有人在乎她需不需要被拥抱。

      “你呢?”林知意忽然问,“你爸爸呢?”

      “跑了。”姜念说,“我还没出生他就跑了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。”

      林知意转过头来看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,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,但很快又平复了。

      “那你比我惨。”她说。

      姜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勉强的笑,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她没想到林知意会说这种话,更没想到这句话从林知意嘴里说出来,一点都不像同情,反而像是一种笨拙的、试图靠近的方式。

      “这算什么?比惨大赛吗?”姜念笑着说。

      林知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弧度很小,但确实在笑。

      那是姜念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
     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礼貌的微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
      姜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      她把目光移开,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,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一瞬,指甲掐进布料里,用疼痛来压制那种说不清的悸动。

      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她听到自己问,声音有点紧。

      “最近在看《百年孤独》。”林知意说。

      “讲什么的?”

      “一个家族的兴衰,还有孤独。”林知意顿了顿,“马尔克斯说,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,原来终究,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。”

      姜念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觉得很好听。

      “能借我看吗?”她问。

     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,递给她。姜念接过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林知意的手指,凉凉的,像秋天的露水。她飞快地缩回手,假装在翻书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看完还我。”林知意坐回钢琴前,手指搭在琴键上,又开始弹那首曲子。

      姜念抱着书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知意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很柔和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专注地看着琴键。

      那一瞬间,姜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      她想靠近她。

      不是作为妹妹靠近姐姐,而是作为一个心跳加速的人,靠近另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人。

      她被这个念头吓到了,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把书放在桌上,然后对着窗外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。

      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
      姜念想起刚才林知意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,原来终究,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。”

      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灿烂,但她知道,此刻她已经尝到了寂寞的滋味。

      那种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说的寂寞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不致命,但每呼吸一次都会痛。

      十月中旬,天气彻底凉了下来。

      姜念在学校里依然独来独往,但她和林知意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。说不上是更亲近了,还是更奇怪了。

      她们开始在餐桌上多说几句话。

      “今天的鱼不错。”林知意会随口说一句。
      “嗯,挺嫩的。”姜念会接上。

      然后两个人继续安静地吃饭,像完成某种仪式。

      她们开始在晚上偶尔串门。

      姜念会抱着那本《百年孤独》去林知意的房间还书,然后坐下来听她弹一首曲子。林知意会问她“看懂了吗”,姜念会诚实地摇头,林知意就简单讲一下故事情节,声音很轻,像在讲睡前故事。

      有一次,姜念听着听着就靠在床尾睡着了。

      等她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灯已经关了,窗帘拉上了,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。林知意不在房间里,书桌上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
      “回你房间去睡,会着凉。”

      字迹很清秀,和她的人一样,干净又克制。

      姜念把纸条折好,放进校服口袋里,抱着毯子回了自己的房间。躺到床上的时候,她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上面只有十一个字,她却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
      然后她打开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:

      “今天她给我盖了毯子。她写字很好看。”

      打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行为太蠢了,想删掉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

      窗外有风,吹得树叶沙沙地响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闻到了毯子上残留的、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和林知意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
      但亲近之后,是更深的恐惧。

      姜念开始做噩梦。

      不是那种鬼怪追杀的噩梦,而是更具体的、更真实的——梦到林知意知道了她的心思,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她,说“你真恶心”。梦到王秀兰知道了,哭着跪下来求她“不要毁了这个家”。梦到所有人都指着她的鼻子骂,说她是变态,是怪物。

     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,她都浑身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
      她开始失眠。

     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林知意的脸。她弹琴的样子,她吃饭的样子,她低头看书的样子,她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。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,转到她头痛欲裂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在往一条死路上走。

      必须停下来。

      周五下午,学校提前放学。

      姜念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学校附近的书店逛了一圈,买了一支新的黑色水笔,又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串烤面筋,站在路边吃完了才往回走。

      她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      推开大门,客厅的灯亮着,电视开着,但没有人。她换了鞋上楼,经过林知意房间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说话声。

      门虚掩着,她不是故意偷听的。

      但她听到了林正鸿的声音。

      “知意,下个月你赵伯伯家的儿子回国,到时候一起吃个饭。”

      “我不去。”林知意的声音。

      “你赵伯伯跟我们有多年的合作关系,你就当帮爸爸一个忙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爸,我才十九岁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,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定下来,就是认识一下,交个朋友。你赵伯伯的儿子在国外读的金融,回来要接手家里的生意,条件很不错的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然后林知意说了一句让姜念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。

      “好,我去。”

      语气很平静,没有任何犹豫和勉强,就像在说“今天的晚饭吃什么”一样随意。

      姜念站在走廊上,手里还攥着那支新买的水笔,塑料包装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      等林正鸿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她,愣了一下:“念念,你怎么站在这儿?”

      “我刚回来,路过。”姜念说,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不像她自己。

      林正鸿看了她一眼,没多想,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楼了。

      姜念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把水笔扔在桌上,然后坐下来,盯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。

      她应该高兴才对。

      林知意要去相亲了——不,不是相亲,是“认识一下”“交个朋友”。这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。林知意是林家的独生女,林正鸿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婿来继承家业,而林知意本人也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
      这说明林知意是“正常”的。

      她喜欢男人,她将来会嫁人,她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,生一两个孩子,过着所有人眼中“正常”的生活。

      而姜念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,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。

     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回应的暗恋。

      姜念弯下腰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      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,而是像一块玻璃慢慢出现裂纹,从中心向四周蔓延,最终碎成无数片,每一片上都映着林知意的脸。

      她想起那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:

      “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,你在心里排演了一万遍的告白,对方却连剧本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甚至连告白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    因为她是“妹妹”。

      这个身份,是铠甲,也是枷锁。它让她有理由靠近林知意,却也让她永远不能越过那条线。

      姜念抬起头,看着桌上那本还没还回去的《百年孤独》,忽然想起书里还有一句话,林知意没有念给她听,但她自己翻到了。

      “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。”

      她有权利仰望林知意。

      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
      那晚,姜念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    她要离林知意远一点。

     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她了,而是因为她太喜欢了,喜欢到再不克制,她就要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。

      喜欢到她在走廊上遇到林知意,会下意识地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      喜欢到林知意跟她说话,她会简短地回答,然后快步走开。

      喜欢到她把那本《百年孤独》放在林知意房间门口,没有敲门,没有留纸条,转身就走了。
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林知意打开门,看到地上的书,弯腰捡起来,翻到姜念折角的那一页,看到了那句话。

      “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。”

      林知意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本书,走廊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

      她看了那句话很久。

      然后把书抱在怀里,轻轻关上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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