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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打抱不平 陈远在街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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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六年春天,陈远十七岁。
那一年他在省城已经待了整整两年。两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个乡下少年学会分辨城里的各种声音——汽车喇叭声里有急有缓,自行车铃声里有催有让,人的说话声里有真有假。但他还是学不会一件事:对不公的事情视而不见。
这是黄河边上带来的毛病。河水从不绕路,该冲就冲,该撞就撞。他也一样。
那天是个星期六,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。春天刚到,风里还带着凉意,但太阳晒着的地方已经暖了。陈远从方觉民那里出来,沿着大街往回走。
方觉民是他在省城遇见的贵人。那次画展之后,陈远去找过他几回,每次去,方觉民都给他看画,指点他哪里画得好,哪里可以改进。方觉民说的话,和以前那些人说的不一样。他不说“这个好卖”,不说“这个有前途”,只说“这个地方对了,那个地方不对”。他说的对错,不是钱的对错,不是名的对错,是画的本身的对错。
陈远每次从他那里出来,心里都像被清水洗过一样,透亮。
那天方觉民看了他新画的几张画,沉默了很久。后来他说:“你现在的问题,不是画得不好,是画得太好。”
陈远不明白。
“你画得太好了,好得像个成熟的画家。但你才十七岁。你不该这么成熟。你应该还有野的东西,生的东西,没长好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才是你的。”
他指着陈远画里的一条河。那条河画得很像,很准,很稳。但方觉民说:“你看这条河,它太听话了。它应该不听话一点,应该有自己的脾气。你把它驯服了,它就死了。”
陈远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河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画的黄河。那幅《黄河边上》,画里的河是歪的,是扭的,是活的。现在他画得比以前好多了,但那条河不见了。
他有点慌。
方觉民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别慌。你才十七岁,有的是时间。慢慢来,把你心里的那条河再找出来。”
陈远走在街上,想着这些话。
街上人很多,自行车流过来流过去,小贩在路边吆喝,卖菜的,卖水果的,卖糖葫芦的。陈远走在人群里,心里想着那条河。
他走到一个巷子口,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。
他停下脚步,往巷子里看。巷子不深,一眼能看见尽头。尽头处围着几个人,有男有女,正在拉扯什么。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尖尖的,带着哭腔:
“放开我!我不认识你们!”
陈远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边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,粗粗的,流里流气的:“不认识?不认识你拿我们东西?小丫头片子,偷东西还敢跑?”
“我没偷!那是我的钱!”
“你的钱?你一个要饭的,哪来的钱?拿出来看看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陈远攥紧了拳头。他知道自己不该管闲事。这是省城,不是河湾村。省城的闲事管不得,管了就要惹麻烦。马老板说过,方觉民也说过,他自己也见过——管闲事的人,最后都没好下场。
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。
他走进巷子,走到人群边上,往里看。
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,但能看出长得不难看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死死抱着,两只手攥得紧紧的。三个小混混围着她,一个揪着她的胳膊,一个扯着她的布包,一个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。
揪胳膊的那个男的,二十出头,穿着花衬衫,留着长头发,嘴里叼着烟。他一边揪一边骂:“松手!再不松手老子揍你!”
女孩不松手。她咬着嘴唇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瞪着他,瞪得他有点发毛。
“你瞪什么瞪?”那男的一巴掌扇过去,啪的一声,女孩脸上起了五个指印。她还是不松手,还是瞪着他。
陈远往前挤了一步。
旁边有人拉住他:“小伙子,别管闲事,这几个是这一带的地痞,惹不起。”
陈远甩开他的手,挤了进去。
“放开她。”
那三个小混混回过头来,看着他。花衬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嗤的笑了一声。
“哟,来了个见义勇为的。乡下来的吧?”
另外两个也笑了。
陈远不说话,盯着花衬衫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,在黄河边上晒了十几年的太阳,黑得发亮。那眼神不凶,也不怕,只是盯着。像黄河的水盯着河岸。
花衬衫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,把烟头往地上一摔。
“看什么看?想挨揍是不是?”
陈远还是不说话,还是盯着他。
旁边那个扯布包的混混说:“哥,别跟他废话,揍他。”
花衬衫点点头,朝陈远走过来。他比陈远高半个头,也壮一圈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,像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。
他走到陈远面前,伸手推了他一把。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站稳了。
花衬衫又推了一把。陈远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咋的?不敢还手?”花衬衫咧着嘴笑,“怂包一个,还敢管闲事?”
他抬起手,又要推。
陈远忽然动了。
他没打过几次架。在河湾村的时候,和二狗打过一回,被二狗按在地上揍,揍得满脸是血。后来他学会了,打架不能等着挨揍,得先动手。
他弯下腰,一头撞进花衬衫怀里。花衬衫没料到这一招,被他撞得往后一仰,踉跄了几步。陈远趁他没站稳,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。花衬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疼得嗷嗷叫。
另外两个混混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小子敢动手。
陈远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他冲上去,一拳打在那个扯布包的混混脸上。那一拳用了他吃奶的力气,打在鼻子上,那人的鼻子立刻淌出血来,捂着脸往后退。
第三个混混从背后扑过来,抱住陈远的腰。陈远挣了几下没挣开,反手往他脸上抓。指甲划过那人的脸,划出几道血印子。那人疼得松了手,捂着脸叫唤。
花衬衫从地上爬起来,从腰里摸出一把弹簧刀,啪的一声弹开。
“老子捅了你!”
陈远看着那把刀,刀尖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,亮得晃眼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他没跑。他想起黄河发大水的时候,河水冲到岸边,浪头有三尺高,他站在河堤上看,腿发软,但没跑。他爹说,跑什么跑,黄河要收你,跑也跑不掉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把刀。
花衬衫冲过来,刀尖往他肚子上扎。
陈远往旁边一闪,刀尖从他衣服上划过去,划开一道口子。他顺势抓住花衬衫的手腕,使劲一拧。他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,也许是黄河给他的,也许是祖父给他的,也许是心里那条河给他的。花衬衫的手腕被他拧得嘎嘣响,刀子掉在地上,人也跟着跪下去,嗷嗷叫着求饶。
另外两个混混已经跑了。巷子里只剩下花衬衫的叫声和那个女孩的喘息声。
陈远松开手。花衬衫爬起来,捂着手腕,一瘸一拐地跑了。跑到巷子口,回过头来骂了一句:“你等着!有种别跑!”
陈远没理他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女孩。
女孩还站在那里,抱着那个布包,看着他。她的脸上有五个指印,红通通的,已经肿起来了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天的星星。她看着他,不说话。
陈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喘着气,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咚咚响。
过了很久,女孩开口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的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和刚才尖叫的时候不一样。陈远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想起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。他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女孩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得仰着脸看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远。”
“我叫春妮。”她说,“春天的春,妮子的妮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你是哪里人?听口音不像城里的。”
“黄河边上的。”
春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黄河?我没见过黄河。我老家是南边的,没有河,只有水塘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叫春妮的女孩。她很瘦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风一吹就能吹倒。她的衣服很旧,旧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,上面有好几块补丁,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她的脸上有灰,有泪痕,有五根红指印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一个流浪的女孩该有的眼睛。
“你住在哪儿?”他问。
春妮低下头,不说话。
陈远明白了。
“你饿不饿?”
春妮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是防备还是渴望。后来她点点头。
陈远带她去了一家面馆。
面馆很小,在巷子口,几张油腻腻的桌子,几条长板凳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,看见春妮进来,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陈远,又咽回去了。
陈远要了两碗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春妮的眼睛亮了。她拿起筷子,埋头吃起来。吃得很快,很快,像是三天没吃过东西。陈远看着她吃,心里有点酸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省城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一天只吃一顿,一顿只吃两个馒头。饿了就喝水,喝了就不饿了。他想起那些日子,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。他看着春妮,像看着一年前的自己。
春妮吃完一碗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呢?你不吃?”
陈远把自己的碗推过去。
“你吃吧。”
春妮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行,你也要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春妮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。吃得慢了一点,但还是在吃。
吃完了,她放下筷子,抬起头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他问。
春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爹死了。我娘改嫁了。后爹不要我,我就跑出来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陈远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一闪一闪的,像河面上的光。
“跑出来多久了?”
“半年了。”
“一直在这城里?”
“嗯。有时候在车站,有时候在公园,有时候在桥洞底下。有人赶就换地方。”
陈远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这个女孩,看着她瘦得像柴火棍的身体,看着她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,看着她脸上那五根红通通的指印。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种感觉,和看见宛如的时候不一样。那时候是慌,是乱,是心跳。现在是什么?他说不清。也许是一种疼,一种从胸口往外的疼。
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他问。
春妮低下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远沉默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“你要是不嫌弃,先跟我回去。我住的地方小,但能睡人。比桥洞底下强。”
春妮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像冬天的星星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连累你。”
陈远想了想。他想起那三个混混临走时说的话:“有种别跑!”他想起那把弹簧刀,刀尖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。他知道他们还会来找他。他知道惹上这种人就惹上了麻烦。
但他还是说:“不怕。”
春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后来她笑了。那是陈远第一次看见她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那五根红指印好像也不那么疼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小花。
陈远把春妮带回那间小屋。
马老板不在,店里没人。他带着春妮从后门进去,穿过堆满画的库房,走到那间小屋门口。他推开门,让春妮进去。
春妮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的褥子很薄,枕头很旧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桌子上放着几本书,一个搪瓷缸子,还有几支毛笔。墙角堆着一卷一卷的纸,有的白,有的黄,有的画了一半。
“就这儿。”陈远说,“小了点。”
春妮走进去,在床沿上坐下。她摸了摸褥子,摸了摸枕头,看了看桌上的书和笔。
“这是你住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春妮不说话,只是看着屋里的一切。看得很细,像是在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在心里。
陈远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他从来没带过人回来,更没带过女孩回来。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后来他说:“你渴不渴?我给你倒水。”
他倒了水,递给春妮。春妮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“这水是甜的。”她说。
陈远愣了一下。他喝过无数次这里的水,从来没觉得甜。
“是自来水。”他说,“和别处的一样。”
春妮摇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比别处的甜。”
她把水喝完了,把缸子还给陈远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远接过缸子,放在桌上。
天已经黑了。窗外的声音还在响,汽车的喇叭声,自行车的铃声,人的说话声。那些声音涌进来,嗡嗡嗡的,像一万只苍蝇在飞。春妮听着那些声音,皱起眉头。
“这儿怎么这么吵?”
“省城就这样。”陈远说,“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春妮点点头。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灯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得她那五根红指印更清楚了。
陈远看着那些指印,心里又疼了一下。
“你脸上还疼吗?”
春妮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不疼了。”
陈远知道她在说谎。那种巴掌扇出来的疼,要疼好几天。但他没说什么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毛巾,递给春妮。
“去洗把脸。水池在后院。”
春妮接过毛巾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回过头,看了陈远一眼。
“你不会走吧?”
陈远摇摇头。
“不走。”
春妮出去了。陈远坐在椅子上,听着外头的声音。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,然后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春妮回来了。
她洗了脸,把头发拢了拢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多了。她的脸白白的,瘦瘦的,下巴尖尖的,眼睛大大的。陈远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。像谁?他想了半天,想起来了:像安洁。
安洁是他刚来省城那年在火车站遇见的女孩。也是从乡下来的,也是没地方去,也是瘦瘦的,眼睛大大的。他在车站的长椅上睡过几晚,安洁也在那儿睡过。他们说过几句话,她给他吃过半个馒头。后来她不见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他找过,没找到。
他看着春妮,想起安洁。心里又疼了一下。
“你看什么?”春妮问。
陈远回过神来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春妮走到床边,坐下。
“我睡哪儿?”
陈远站起来,指着床。
“你睡床。我睡地上。”
“地上凉。”
“不凉。我皮厚。”
春妮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过去了,但陈远看见了。
“你是个怪人。”她说。
陈远不知道自己是怪人还是好人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让这个女孩再回桥洞底下。
那天晚上,陈远睡在地上。
他把褥子铺在地上,把被子盖在身上,躺下去。地很硬,很凉,硌得他后背疼。但他没吭声。他听着春妮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,听着窗外的噪音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春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。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春妮问。
“黄河边上。”
“黄河边上是什么样?”
陈远想了想。
“很大。很宽。水是黄的。夏天的时候轰隆轰隆响,像打雷。冬天的时候哗啦哗啦响,像说话。”
“你很想家?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
陈远没回答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还没画够。也许是因为还没画出那条河。也许是因为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春妮也没再问。
过了很久,陈远听见床上传来轻轻的鼾声。她睡着了。
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想着黄河。想着他爹,他娘,弟弟。想着刘馆长,周老师。想着宛如,想着安洁。
想着这个叫春妮的女孩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不知道那三个混混会不会找来。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多大的麻烦。
但他不后悔。
第二天,麻烦来了。
陈远正在店里帮马老板整理画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他抬起头,往门口看。几个人闯进来,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昨天那个花衬衫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,一个个横眉竖眼的,一看就是来找事的。
马老板放下手里的画,站起来。
“几位有什么事?”
花衬衫不看他,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,落在陈远身上。
“就是他。”
那几个人围上来。马老板挡在陈远前面。
“几位,有话好说。这孩子是我店里的伙计,有什么得罪的地方,我替他赔个不是。”
花衬衫一把推开马老板。
“赔不是?老子手腕差点被他拧断,赔不是就行?”
陈远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但他的眼睛没躲。他看着花衬衫,看着那四五个人,心里想的不是怎么跑,而是春妮。春妮还在后头的小屋里。他们要是冲进去……
“把他带走。”花衬衫说。
那几个人扑上来,抓住陈远的胳膊。陈远挣了一下,挣不开。他们人多,他一个人,挣不开。
马老板冲上来,想拦住他们。被一个人推了一把,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
“马老板,别管了。”陈远说。
马老板站在那里,脸色很难看。
那些人把陈远拖出去。拖到巷子里,拖到墙角,按在地上。拳头落下来,脚踢下来,像雨点一样。陈远抱着头,蜷着身子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他听见花衬衫在旁边喊:“打!给我打!打到他记住为止!”
拳头继续落下来。脚继续踢下来。他觉得自己快散架了,但他还是没吭声。他想起了黄河。黄河被打的时候也不吭声。河水撞在石头上,碎成千万片,但还是要往前流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些人打累了。
花衬衫蹲下来,揪着他的头发,把他的脸拎起来。
“记住了?下次再管闲事,打断你的腿。”
陈远看着他,眼睛很黑,很亮。
花衬衫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松开手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那些人走了。
陈远躺在巷子里,浑身是伤。脸上肿了,眼角裂了,嘴角淌着血,身上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。天是灰的,被高楼切成一条缝。他想起黄河边上的天,那么宽,那么蓝。
他想起春妮。她还在小屋里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。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回店门口,马老板跑出来,扶住他。
“你怎么还回来?快走!那些人不会罢休的!”
陈远摇摇头。
“春妮……”
“什么春妮?”
陈远没解释。他推开马老板,往后院走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疼得像刀割。
他走到小屋门口,推开门。
春妮坐在床沿上,看见他,愣住了。她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,看着他肿起来的眼睛,看着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陈远靠在门框上,喘着气。
“没事。”
春妮跑过来,扶住他。她的手很小,很瘦,但扶得很稳。她把他扶到床边,让他坐下。
“谁打的?是不是昨天那些人?”
陈远没说话。
春妮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都怪我。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陈远摇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”
他抬起手,想擦掉她的眼泪。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太疼了,抬不动。
春妮自己擦了擦眼泪。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块毛巾,跑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盆水回来,把毛巾浸湿,拧干,敷在陈远脸上。
水凉凉的,敷在脸上很舒服。陈远闭着眼睛,让她敷着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她又哭了。
陈远听见她哭,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我皮厚,打不坏。”
春妮没说话,只是哭。一边哭一边给他敷脸,敷完脸敷手,敷完手敷胳膊。她发现他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血还在往外渗。她用毛巾按住那道口子,按了很久。血止住了。
陈远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想起他娘。他小时候摔破膝盖,他娘也是这样,一边哭一边给他洗伤口,一边洗一边说“疼不疼”。他那时候说不疼,其实疼。但看着他娘那样,就不觉得疼了。
现在他看着春妮,也不觉得疼了。
那天晚上,马老板来了。
他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陈远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,叹了口气。
“那些人我打听过了。是这一带的地头蛇,不好惹。你今天把他们得罪了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你最好出去躲一阵子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春妮在旁边听着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都怪我……”她又要哭了。
陈远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疼,握的时候更疼,但他还是握住了。
“不怪你。”
他看着马老板。
“躲到哪儿去?”
马老板想了想。
“我有认识的人在火车站,能帮你弄张票。你去哪儿都行,越远越好。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春妮呢?”
马老板看了春妮一眼。
“她跟你一起走。她一个人留在这儿,更危险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浑身的伤都在叫。他忍着疼,走到墙角,把那些画收起来,卷成一卷。又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桐木匣子,打开,看了看里头的东西。调色盘,毛笔,朱砂,石青。祖父留下来的。还有那张画,宛如的画。他看了一眼,合上了。
他把匣子抱在怀里,把那卷画背在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春妮跟在他身后。
马老板送他们到门口。
“保重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他走进夜色里。春妮跟在旁边,扶着他,怕他摔倒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。只知道要离开。离开这个他待了两年的城市,离开这些他画过的街巷,离开那些虚假的人和真实的疼。
他想起方觉民说的话:把你心里的那条河再找出来。
也许,离开就是去找那条河。
火车站在夜里很亮。大灯照着,照得广场上一片白。
马老板找的人已经等在候车室门口,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铁路制服,戴着大檐帽。他看见陈远,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他?”
马老板点点头。
那人看了看陈远的脸。
“惹了什么事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马老板塞给他一沓钱,“弄两张票,越远越好。”
那人接过钱,数了数,揣进口袋里。
“等着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,手里拿着两张票。
“去南边的。明早五点的车。先在候车室待着,别乱跑。”
陈远接过票,看了一眼。上面印着两个字:广州。
广州。他从来没去过。只知道很远。很远很远。
那人走了。马老板拍拍陈远的肩膀。
“好好活着。画你的画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马老板看了春妮一眼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他转身走了。
陈远和春妮走进候车室。
候车室里人很多。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靠着行李打盹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汗味,烟味,泡面味,还有别的什么味。陈远找了一个角落,和春妮坐下来。
他把那卷画放在身边,把那个桐木匣子抱在怀里。
春妮坐在他旁边,不说话。
候车室的大钟滴答滴答响着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陈远听着那声音,看着窗外的夜。窗外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远处的灯,一盏一盏的,亮着,像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黄河。想起黄河边上的夜晚。月亮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光。那些光晃着,晃着,晃得人心里发亮。
他不知道广州有没有黄河。也许有别的河。也许没有。他只知道,他要去了。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,画从来没画过的画。
春妮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害怕吗?”
陈远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黄河在。”
春妮不明白。
“黄河在哪儿?”
陈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
春妮看着他的胸口,看着那个桐木匣子。她不知道那里头装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,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陈远也闭上眼睛。
候车室的大钟还在滴答滴答响着。远处的火车鸣了一声长笛,轰隆隆地开过去,开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他想起祖父说的话:黄河永远在流着。
对。永远在流着。不管他在哪儿,黄河都在他心里流着。
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