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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省城的噪音 80年代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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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五年春天,陈远十六岁。
那一年他离开县城,去了省城。
临走那天,刘馆长来送他。刘馆长已经走不动路了,坐在一辆借来的三轮车上,让人把他推到车站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雪,脸上全是皱纹,皱纹里藏着七十多年的风霜。他握着陈远的手,握了很久。
“远娃子,省城不比县城。地方大,人多,水浑。你去了,眼睛要亮,心要定。画你的画,别管别人说什么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你爷那套家伙,带了吗?”
陈远拍拍怀里的包袱。桐木匣子就在里头,贴着心口。
刘馆长笑了。那笑容在他皱纹密布的脸上展开,像一朵开在干裂土地上的花。
“去吧。好好画。”
陈远上了车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刘馆长还坐在三轮车上,朝他挥着手。那只手瘦得像枯树枝,但在阳光底下,却像在发光。
他不知道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馆长。
省城在三百里外。
陈远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车。火车咣当咣当响着,从白天走到黑夜,又从黑夜走到白天。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,先是黄土,再是青山,再是平原,再是越来越多的房子。那些房子越挨越近,越摞越高,高到把天都割成一条一条的。
陈远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房子从眼前掠过。它们灰扑扑的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个火柴盒摞在一起。每个火柴盒里都住着人,每个窗户后面都有眼睛。他想,那些眼睛都在看什么?看的也是别的窗户吗?
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扛着麻袋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拎着鸡鸭,有人背着铺盖。那些人的脸都很黑,衣服都很旧,眼神都很累。陈远看着他们,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,又不一样。一样的是都是从乡下出来的,不一样的是他怀里揣着一个桐木匣子,匣子里装着他祖父的魂。
火车鸣了一声长笛,慢慢停下来。
省城到了。
陈远走出车站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人像河水一样涌过来,涌过去,涌得他站不稳脚。穿中山装的,穿西装的,穿工作服的,穿花裙子的。骑自行车的,推板车的,拎包的,空手的。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。那些人的脸从他眼前晃过,晃得他头晕。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他抬起头,看天。天被高楼切成一条窄窄的缝,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。他想起黄河边上的天,那么宽,那么蓝,那么高。这里的天不是天,是一条缝。
他低下头,看地。地是水泥的,硬邦邦的,踩上去没有泥土的感觉。他想起河滩上的地,那么软,那么暖,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只脚。这里的地不是地,是一块石头。
他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些,顺着人流往前走。
刘馆长给他介绍了一个人,姓马,是省城一家画店的老板。刘馆长说,马老板人不错,你去了可以先在他那儿落脚,帮他干点活,换口饭吃。
陈远找了很久,才找到那家画店。
画店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脸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写着“清远斋”三个字。陈远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里头光线很暗,隐隐约约能看见墙上挂着画,柜子里摆着卷轴。
他推门进去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眼镜,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发黄的书。他抬起头,看了陈远一眼。
“找谁?”
“马老板?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刘馆长让我来的。”
马老板放下书,摘下眼镜,把陈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那眼神很锐利,像要把人看透。陈远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去。
“你就是陈远?”
“嗯。”
“刘馆长信上说了。来吧,先坐。”
马老板站起来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陈远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了。他渴了一路,在火车上舍不得买水喝。
马老板看着他喝水,没说话。等他喝完了,才问:
“带画了吗?”
陈远点点头,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画,递给马老板。那是他在县城画的,挑了几张最好的。
马老板接过去,一张一张看。看得很慢,每一张都要看很久。陈远站在旁边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马老板看完了,把画放在柜台上。
“画得不错。但这是县城的画法。省城不认这个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省城认什么?”
马老板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待几天就知道了。”
马老板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。在画店后头的一间小屋里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是木板搭的,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。桌子靠窗,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,透进来的光是黄的。
陈远把包袱放在床上,打开,拿出那个桐木匣子。他打开匣子,看着里头的东西。调色盘,毛笔,朱砂,石青。祖父留下来的。还有那张画,宛如的画。他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他把匣子放在枕头边,躺下去。
窗外的声音涌进来。汽车的喇叭声,自行车的铃声,人的说话声,收音机里放的歌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万只苍蝇在飞。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多声音。在河湾村,夜里只有黄河在响。那响声是浑的,厚的,稳的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这里的声音是尖的,碎的,乱的,听着听着心就慌了。
他用被子蒙住头,想挡住那些声音。
挡不住。
那些声音钻进被子里,钻进耳朵里,钻进心里。它们在他脑子里打架,打得他头疼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。
第二天,马老板带他去看画展。
画展在市中心的一个大房子里。陈远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房子,地板是亮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墙上挂满了画,大的小的,方的长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人很多,走来走去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。
陈远站在那些画前面,一张一张看。
第一张画的是山。山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。山是青的,天是白的,云是灰的。他看着那座山,看了半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后来他看出来了:那座山没有根。山脚底下是空的,悬着的,像是飘在半空中。山怎么会没有根呢?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怎么能没有根呢?
第二张画的是河。河很宽,弯弯曲曲的,流向远方。河水是蓝的,蓝得发亮,蓝得不像是真的。他想起黄河,黄河是黄的,浑的,从古到今都是黄的浑的。这里的河为什么是蓝的?是画错了,还是他没见过真正的河?
第三张画的是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裙子,站在花丛里。女人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很大,大得不像是人眼睛。她笑着,笑得很好看,但陈远看着那笑,总觉得是假的。那笑像是贴上去的,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他看了很多张。越看越糊涂。
那些画都很好看。颜色很鲜,线条很细,画得很像。但看着看着,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些画都是死的。
不是画得不好。是画得没魂。
他想起祖父的话:“魂进去了,画就活了。”这些画的魂没进去。它们漂漂亮亮地挂在那里,像一个个打扮好了的死人。
他回过头,想跟马老板说什么。马老板正跟一个人说话,那人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。他们说得热闹,指着一张画,点头,摇头,再点头。
陈远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。
“这张不错,有点意思。”
“老张的学生画的,才学三年,就能画成这样,不容易。”
“价钱呢?”
“三百。”
“三百?高了点吧?”
“不高。老张的学生,以后肯定能涨。”
陈远听懂了。他们在说钱。一张画多少钱,值不值,能不能涨。他们没说画得好不好,有没有魂,活了没有。他们只说钱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马老板走过来,问他:“看完了?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怎么样?”
陈远想了想,说:“都挺好看的。”
马老板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点深。
“但你觉得不对,是不是?”
陈远没说话。
马老板笑了。那笑容和昨天一样,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回去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,陈远睡不着。
窗外的声音还在响。汽车的喇叭声,自行车的铃声,人的说话声,收音机里放的歌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万只苍蝇在飞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灯影。
他想起那些画。那些漂漂亮亮的、画得很像的、但都是死的画。
他想起马老板说的“省城不认这个”。他画的那些,县城认,刘馆长认,周老师认。但省城不认。
省城认什么?认那些死的画吗?认那些没有根的山、没有魂的河、假笑的人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薄,能闻到一股霉味。他想起家里的枕头,是他娘用荞麦皮装的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他想起他娘,想起他爹,想起弟弟,想起刘馆长,想起周老师。想起黄河,想起河滩上的月光,想起他蹲在地上画画的样子。
那些东西离他很远了。三百里,不算远,但好像隔着什么。隔着什么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这些嗡嗡嗡的噪音,也许是那些漂漂亮亮的死画,也许是马老板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回家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回。
刘馆长说的,省城不比县城,地方大,人多,水浑。他来了,就得趟过去。
趟不过去,也得趟。
第二天,马老板让他帮忙干活。
活不重。扫扫地,擦擦柜台,给客人倒倒水,把画挂上去取下来。陈远干得很认真,扫地扫得干干净净,擦柜台擦得锃亮,倒水倒得不多不少。马老板看了,点点头,没说话。
店里来的人不少。有的是来买画的,有的是来卖画的,有的是来看画的,有的是来聊天的。陈远在旁边听着,听他们说话。
说的大多是钱。这张画多少钱,那张画值不值,谁谁谁画涨价了,谁谁谁画跌了。也有人说谁谁谁进了美协,谁谁谁当了理事,谁谁谁评上了职称。还有人说谁谁谁的关系硬,谁谁谁的后台大,谁谁谁的路子广。
陈远听着听着,听出点意思来。
原来画画不只是画画。画画还得有关系。有关系才能参展,才能发表,才能评奖,才能出名。出了名,画才能卖上价。卖了价,才能过日子。过上好日子,才能画更多的画。
他想起刘馆长说的话:“画画能当工作,能当干部,能吃上公家饭。”原来这就是公家饭。不是画出来的,是跑出来的,是关系出来的,是钱堆出来的。
他不懂这些。他只会画。
有一天,店里来了个人。姓冯,是个画家,在省城有点名气。他拿了几张画来,让马老板看看能不能卖。
陈远在旁边帮忙,把那几张画展开,挂在墙上。
那是几张山水画。画得很大,气势很足。山很高,水很长,云很厚。陈远看着那些画,觉得和自己见过的山水不一样。那些山太整齐了,水太规矩了,云太听话了。像是排着队站好的士兵,不是自由自在长出来的东西。
冯画家和马老板说话。说的还是钱。这张值多少,那张值多少,能不能卖个好价钱。马老板说,最近行情不好,价钱得压一压。冯画家说,不行,这是新画的,花了我三个月工夫,不能太低。两个人你来我往,讨价还价,像在菜市场买菜。
后来价钱谈妥了。冯画家收了钱,走了。
陈远把那些画收起来,卷好,放进柜子里。
他忽然问马老板:“冯老师的画,卖多少钱一张?”
马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马老板想了想,说:“行情好的时候,能卖到五百。行情不好,两三百也卖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五百?两三百?
他想起他爹在砖窑上工,一天挣一块五毛钱。一个月不歇工,能挣四十五块。一年能挣五百多块。那是他爹一年的工钱,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。
冯画家一张画,就顶他爹一年的工钱。
他想起他娘纳鞋底,一双鞋底纳三天,能卖两毛钱。一年纳一百双,能挣二十块。冯画家一张画,顶他娘二十五年的工钱。
他想起他自己。他在县城学画的时候,刘馆长给他一个月五块钱补助。那五块钱,够他买纸买笔,够他吃饭。他画一张画,要画几天,甚至几个礼拜。那些画,没人给钱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在省城,画不是画,是钱。值钱的是名气,不是画本身。有名气,画就值钱。没名气,画得再好也没人要。
他想起马老板第一次看他的画时说的话:“画得不错。但这是县城的画法。省城不认这个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省城认的不是画,是名。
那年夏天,陈远见到了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人。
那人姓丁,是个评论家,在省城很有名。他经常在报纸上写文章,评论画家的画。说他好,他就红了。说他不好,他就黑了。画家们都怕他,也都巴结他。
丁评论家来画店那天,马老板特别客气。亲自倒茶,亲自递烟,亲自把店里最好的画拿出来给他看。丁评论家坐在太师椅上,翘着二郎腿,慢悠悠地喝茶,慢悠悠地看画。他看一张,点点头,或者摇摇头。他点头的,马老板就放到一边。他摇头的,马老板就收起来。
陈远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那些画,都是画家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有的画了几个月,有的画了半年,有的画了一年。他们把自己的心血拿出来,让这个人看一眼,点一下头,或者摇一下头。这一个点头或摇头,就决定了他们的画值多少钱,他们的人有没有名气。
凭什么?
他想问,但没问出口。
丁评论家看完了画,站起来,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,看了陈远一眼。
“这孩子是谁?”
马老板说:“店里帮忙的。从乡下来的。”
丁评论家又看了陈远一眼,那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
“会画画吗?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画一张我看看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他看马老板,马老板冲他点点头。
他拿出纸笔,站在那里,不知道画什么。丁评论家说:“就画我吧。”
陈远看着他,看了几眼,开始画。
他画得很快。几笔勾出轮廓,再几笔画出神态。他画丁评论家坐在太师椅上的样子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茶杯,眼睛看着别处,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。
画完了,他递给丁评论家。
丁评论家接过去,看了半天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。
他把那张画折起来,装进口袋里,走了。
马老板送他出去,回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“他拿走了你的画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远摇摇头。
马老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好事,也许坏事。等着看吧。”
过了几天,陈远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张报纸是马老板拿来的,翻到某一版,指给陈远看。那是一篇丁评论家写的文章,讲的是“当前美术界的一些问题”。文章里提到很多画家的名字,有表扬的,有批评的。在最后一段,丁评论家写道:
“日前在清远斋偶遇一乡下少年,名陈远,年约十六七岁,随手为我画像一幅。其画虽稚拙,却有一股野气,一种不曾被驯化的生命力。这使我想到,我们的美术教育,是否在驯化学生的同时,也扼杀了他们天性中的野?这值得深思。”
陈远看着那篇文章,看了好几遍。
他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。但他知道,他的名字印在报纸上了。印得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,跑不掉了。
马老板说:“你出名了。”
陈远不明白。
“这就叫出名?”
“对。丁评论家提了你,你就出名了。以后会有人来找你,看你的画,买你的画。”
陈远想了想,问:“我的画,还是那些画。和以前一样。为什么以前没人要,现在有人要?”
马老板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点深。
“因为你有了名。”
陈远还是不明白。
画是一样的画。人是一样的。只是名字上了报纸,画就值钱了。这是什么道理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那篇文章之后,果然有人来找陈远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画家,姓胡,四十来岁,头发已经秃了,剩下一圈围着脑袋。他拎着两瓶酒,提着一包点心,找到清远斋,说是要见见陈远。
陈远被马老板叫出来,站在胡画家面前。胡画家上下打量他,像在看一件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就是陈远?丁老师文章里写的那个?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了不起了不起。丁老师一般不夸人,夸你,说明你有真本事。”胡画家说着,把酒和点心往他手里塞,“一点心意,收下收下。”
陈远不想要,但胡画家硬塞,他只好拿着。
胡画家又说了很多话。说他自己的画,说他参加过多少展览,得过多少奖,认识多少名人。说着说着,话头一转:
“陈远小兄弟,你年轻,有才,以后前途无量。我比你大几岁,托个大,以后咱们多走动。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头。
胡画家走了以后,马老板说:“他是来套近乎的。”
“套近乎干什么?”
“想让你在丁老师面前替他说好话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我?替他说好话?我连丁老师家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马老板笑了。
“他不管。他知道丁老师提了你,就以为你和丁老师有关系。有关系就好办事。这是省城的规矩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
在省城,有关系,就有了一切。没关系,就什么也没有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人这辈子,就活两块板。生的时候睡床板,死的时候睡棺材板。
现在他知道,还有第三块板:关系板。
接下来的一段日子,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画画的,有卖画的,有开画廊的,有办展览的。有的拎着东西,有的空着手,有的客气,有的不客气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:想通过他和丁评论家搭上关系。
陈远一遍一遍地解释:他不认识丁评论家,只见过一面,不知道他家在哪儿,不知道他电话多少,没法替谁说话。但没人信。他们觉得他是在装,是在端架子,是在等好处。
后来他不解释了。来人他就听着,听完了点点头,把人送走。那些人走的时候,有的带着希望,有的带着失望,有的带着怨恨。
有一天,来了个年轻人,和他差不多大,姓谢,也是从乡下来的,在省城学画。他不像别人那样套近乎,只是坐在那里,半天不说话。
陈远问他:“你找我有事?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。
“我看了丁老师那篇文章。他说的那个‘野’,我也有。但他们不让我有。他们让我改,让我学规矩的,学好看的,学能卖的。我不愿意改,他们就笑我,说我是土包子,说我画的是农民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就想问问你,你是怎么保住那个‘野’的?”
陈远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的“野”是天生的,是从黄河边上带出来的,是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。他不知道怎么保住,他只知道,要是丢了那个“野”,他就不是他了。
他看着那个年轻人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渴求的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画我自己的。画我看见的,画我记住的,画我心里有的。别人说什么,我不管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管别人说什么?”
“不管。”
“别人说你画得不好呢?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不是我的事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他走了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省城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迷茫,也害怕,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现在他知道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不能变。不能变成那些画死画的人,不能变成那些满嘴关系的人,不能变成那些只认钱不认画的人。
变了,他就不是他了。
那年秋天,刘馆长去世了。
消息是周老师写信告诉他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刘馆长走了。走得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临终前还念叨你,说‘远娃子画得好,以后会有出息’。你好好画,别辜负他。”
陈远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起来,装进口袋里。走出门,走过巷子,走过大街,一直走到黄河边上。
省城边上也有一段黄河。不是他家乡的那段,窄一些,浅一些,但也是黄河。他在河滩上坐下来,看着河水。
河水还在流。轰隆轰隆的,和家乡的一样。太阳照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光。那些光晃着,晃着,晃得他眼睛疼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桐木匣子,打开,看着里头的东西。调色盘,毛笔,朱砂,石青。祖父留下来的。还有那张画,宛如的画。他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宛如还在看他。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嘴唇抿着,嘴角微微翘着。她在看他,一直在看他,不管他看多久,她都在那儿看他。
他把画收起来,把匣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河水还在流。轰隆轰隆的,像在说什么。
他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刘馆长说的话:“你爷画了一辈子,画了多少棺材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但他画的那些棺材,躺在里头的人,脸上都是笑着的。这是你爷的功德。”
他想,刘馆长也有功德。他的功德是把他从河湾村带出来,送他到县里,送他到省城。让他看见更大的世界,让他画更多的画。
现在刘馆长走了。和祖父一样,走了。
但他们都留下了东西。祖父留下了那套家伙,留下了那句话:“魂进去了,画就活了。”刘馆长留下了那些话:“画你的画,别管别人说什么。”
那些东西,在他心里。谁也拿不走。
他在河滩上坐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落下去,天边泛起一道红。那红慢慢变深,变成紫,变成黑。河水也变了颜色,从黄变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往回走。
走到河堤上,他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
黄河还在那儿。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但还在流。永远在流着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那年冬天,陈远十七岁。
他在省城待了快两年了。画店里的活他已经干得很熟,马老板也放心让他一个人看店。来找他的人少了,丁评论家那篇文章的热度过去了,他又变回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。
但有些事情变了。
他看画的眼睛变了。以前看一张画,他只看得见画本身。现在他能看见画背后的东西:这个人想画什么,想说什么,想证明什么。有时候他看得见,有时候他看不见。看不见的时候,他就知道,这张画是空的,是没有魂的。
他的心也变了。以前他看见那些虚伪的人、虚假的画、虚浮的话,会觉得生气,觉得恶心,觉得受不了。现在他不生气了。他知道,这就是省城。有真的就有假的,有活的就有死的,有画画的就有卖画的。你改变不了,就只能接受。接受不了,就只能离开。
他不离开。他还没画够。
有一天,马老板拿来一张请柬,递给陈远。
“省城美术年展的开幕式。你想去就去。”
陈远接过请柬,看着上头印的字。那些字烫着金,亮闪闪的,很好看。
“我去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看看那些画,看看那些人。长长见识。”
陈远想了想,点点头。
开幕式那天,陈远去了。
展览馆比他上次去的那家还大,还亮,还气派。门口停满了小汽车,穿着讲究的人进进出出,脸上带着那种见过世面的笑。陈远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觉得自己像个闯进来的外人。
他走进去。
墙上挂满了画。比上次看的还多,还大,还漂亮。山水画,花鸟画,人物画,什么都有。他看着那些画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山画得很高,水画得很长,花画得很艳,人画得很美。颜色是鲜的,线条是细的,构图是稳的。挑不出什么毛病,也找不出什么魂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一个词:行画。
这是马老板教他的。行画就是画来卖的画,好看,规矩,不惹事,好卖钱。这些画,就是行画。漂漂亮亮的,规规矩矩的,谁看了都说好,谁看了都不记得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角落,他停住了。
那里挂着一张画,和别的画都不一样。画的是一条河。河是黄的,浑的,弯弯曲曲的,流向远方。河滩上蹲着一个小孩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陈远看着那张画,愣住了。
那张画,他见过。在哪儿见过?在镜子里?不对。在他自己画的画里?也不对。
他凑近了看,看见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:《黄河边上》,陈远,十二岁作。
他呆住了。
这是他自己的画。那幅在县里得奖的画。那幅刘馆长拿去展览的画。那幅宛如说她喜欢的画。
它怎么会在这儿?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那个小孩,蹲在河滩上,手里拿着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他看不见那小孩在画什么,但他知道,那小孩在画黄河。在画他心里的那条河。
那是五年前的他。
那时候他十二岁,刚遇见宛如,刚尝到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,只会画。画他看见的,画他记住的,画他心里有的。
现在他十七岁了。他见过省城的世面,见过虚伪的人,见过虚假的画。他知道画可以卖钱,关系可以通神,名气可以当饭吃。他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。
但他还知道一件事:那个蹲在河滩上的小孩,还在他心里。还在画。还在画那条河。
他看着那张画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出来了。
开幕式很热闹。
有人在讲话,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碰杯,有人在寒暄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万只苍蝇在飞。
陈远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。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,说着漂亮的话,脸上带着漂亮的笑。他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不想待了。他想走。
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有人叫住了他。
“陈远?”
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。那男人戴着眼镜,脸很白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盯着陈远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你是陈远?画《黄河边上》的那个?”
陈远点点头。
那男人笑了,伸出手来。
“我叫方觉民,省城美术学院的老师。你那幅画,是我挑来参加这个展览的。”
陈远握了握他的手。那只手很软,很暖,和乡下人的手不一样。
方觉民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你那幅画,我一看就喜欢。那条河,那个小孩,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我在别的画里没见过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方觉民又问:“你现在还在画吗?”
陈远点点头。
“画什么?”
“画我自己的。”
方觉民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一直画你自己的,别画别人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陈远。
“这是我的地址。你要是愿意,可以来找我。我每周五下午在学院,给学生看画。你也可以来。”
陈远接过名片,看着上头印的字。省城美术学院,方觉民,讲师。底下是一行地址和电话。
他把名片装进口袋里。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方觉民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陈远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口袋,摸了摸那张名片。
他忽然觉得,省城好像也不全是噪音。
那天晚上,陈远回到那间小屋。
他把那张名片拿出来,看了又看。然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个桐木匣子放在一起。
窗外的声音还在响。汽车的喇叭声,自行车的铃声,人的说话声,收音机里放的歌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万只苍蝇在飞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不觉得烦了。
那些声音是省城的声音。是活着的声音。是真的声音。不是画上那些漂漂亮亮的假东西,是真实的声音。有好的,有坏的,有悦耳的,有刺耳的。它们混在一起,就是生活。
他想,他还要在这里待下去。待很久。待到他画出他想画的东西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桐木匣子,打开,拿出那张画。
画上的宛如还在看他。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嘴唇抿着,嘴角微微翘着。
他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把画收起来,把匣子合上,推到床底下。
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那些声音还在响。但听着听着,就不像苍蝇了,像河水。像黄河的水。轰隆轰隆的,哗啦哗啦的,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,流过他耳边,流过他梦里。
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