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丫追梦记》朽木安格尔

5、第 5 章 为了给山丫

　　为了给山丫裹脚，山丫妈竟暗地里做好了一切准备。

　　有一天，山丫妈端来一盆热水，把山丫叫到跟前说：“山丫，过来，从今天开始，不用你干活了，开始裹脚。”

　　听说裹脚，山丫的魂都吓飞了。山丫知道，裹脚是姑娘最难过，最痛苦的一关。把肥肥壮壮红火圆实的两只脚丫子，生生变成瘦骨嶙峋像细笋一样的三寸金莲，重重的身子压到三寸金莲上，三寸金莲的下边还得踩着四个脚趾头，那滋味肯定比踩在刀尖上还难受。

　　再说，山丫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，南山砍柴，北山挖菜，野惯了，一旦裹了脚，就等于在脚上上了枷锁，一辈子不得自由。山丫心想，不行，决不能过这一关，于是便撒腿就跑。刚跑到门口，被妈妈像抓小鸡一样把她抓了回来。山丫倒在地上打滚，手脚并用进行抵抗。

　　山丫妈急了，拿起烧火棍在山丫的腿上，屁股上猛抽一顿，一棍子下去便是一个血印。山丫从来没挨过妈妈这样毒打，看起来山丫妈是铁了心了。

　　山丫哭喊着，挣扎着，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，只好由着妈妈去了。

　　妈妈把山丫的脚用热水洗净。用二寸宽五尺长裹脚布，把山丫的四个脚趾紧紧缠到脚掌心处。然后把裹脚布从脚后跟绕过来，用力拉紧，让脚背高高隆起，使脚变成弓形，再缠绕多层，用针缝死。缝完之后，在脚上套了一双尖尖的袜子，袜子外边又穿上一双尖尖的小鞋。据说两三天打开一次，一次要比一次勒得紧，就这样黑天白天穿着鞋袜，经过一年多才会变成三寸金莲呢。

　　更有些狠心的妈妈，为了让女儿的脚变得更小，能卖个好价钱，还在脚上压了重重的捶棒石。所以有许多女孩都因裹脚而失去健康，甚至失去生命或变成残废。

　　据说世界上的男人欣赏女人的美千奇百怪，有的喜欢丰乳、有的喜欢肥臀、有的喜欢蜂腰。偏偏中国封建社会的男人喜欢小脚，其实都是一种变态审美观。中国封建社会男人的这种审美观反映出，女人在男人的眼里就是一种观赏品、娱乐品。几千年来的封建社会，传承给女人的不能不说是一种残酷和侮辱。

　　山丫妈给山丫裹完脚，背着孩子下地干活去了。临走时对山丫狠狠地说：“老老实实呆在炕上，不许打开，敢打开，回来揭你的皮！”

　　说着还把烧火棍在炕沿上狠狠敲了几下。据说妈妈为了女儿卖个好价钱，裹脚时都这么狠。

　　山丫妈走后，山丫只觉得两脚发涨，疼痛难忍。想打开门冲出去，门被反锁上了。回过头来想跳窗户，窗户早被钉死了。看起来山丫妈是预谋已久，早有准备。山丫只好无助地趴在窗台上哭起来。

　　山丫想，俏皮点用花言巧语害了金花、彩云和村里几个大姐姐，也一定用花言巧语蒙骗妈妈在害自己。她不想坐以待毙，她要挣扎，她要拼命，于是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。她拿起剪子把长长的裹脚布剪个稀碎，她又找把菜刀，把那双尖尖的小鞋和那双尖尖的袜子剁个稀烂，然后躺在炕上睡了半天大觉。

　　中午妈妈回来，发现山丫造反了，气得火冒三丈，举起烧火棍劈头盖脑向她打来。并骂道：“小黄毛丫头，小挣命鬼，敢造反，看我不打死你！”

　　山丫妈刚一扬手，山丫灵活地躲过她的棍子，夺门而出，飞快地跑到井台上，拽着辘辘上的井绳便扎到井里去了。

　　山丫妈追到井台上哭喊着：“山丫，你个挣命鬼，你别吓唬我，你抓住井绳，让我把你摇上来！”

　　从那以后，妈妈常常骂山丫是“挣命鬼”。“挣命”一词在《字典》上的解释是“为保全生命或为了摆脱命运而拼死地挣扎。”山丫妈在“挣命”二字后边又加上个“鬼”字，可见山丫为了摆脱束缚、摆脱命运挣扎得是何等的疯狂。

　　山丫开始向妈妈讨价还价：“你答应我，别给我裹脚，别把我卖到史家庄去，我就上去。要不，我就松开手，死在井里给你看！”

　　说着，山丫故意用两只脚在井里使劲扑蹬几下，溅得水花乱飞。

　　妈妈知道小山丫的犟脾气，说到做到。于是破了声地喊:“小活祖宗，小姑奶奶，我答应你，我答应你，我什么都答应你，你快上来吧。”

　　“嘴说不算，必须发誓。”山丫继续讨价还价地说。

　　妈妈毕竟是妈妈。山丫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，虎毒不食子，何况是人呢。她只好向女儿发毒誓：“我再逼你，就让我掉在这井里淹死，行了吧？”

　　那个时代，人们迷信，认为发了誓不兑现，就会遭报应。山丫见妈妈发了毒誓，于是才放心地抓牢井绳，被妈妈摇了上来。

　　山丫本来是个听话孝顺的孩子，可是面对着残酷的现实她不得不作疯狂地抗争。当时山丫还小，又由于时代所限，不了解一些贪财父母的狠心，是封建制度下贫穷落后和愚昧无知造成的，而认为狠心的父母就是残害女儿的罪魁祸首。于是她才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妈妈身上。从那时起，她的性格变了，变得狂野、叛逆、桀骜不逊。不肯循规蹈矩，不肯墨守陈规，不肯逆来顺受。

　　其实，山丫并没想真死，平常打水时，她知道辘轳上的井绳并不长，只有水桶到水面那么长，即使下到井里，也不会淹着。尽管如此，这也是她一次冒险，一次挣命。没有这次冒险和“挣命”妈妈是决不会放过她的。

　　虎子奶奶知道这件事后，专门跑到史家庄她妹妹家打听。回来对山丫妈说，史家庄确实有个史老太爷，史老太爷确实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儿子。但不是识文断字，也不是长得粉团似的，而是又聋又哑又傻的残废，真是差点上了俏皮点的当。

　　虎子奶奶劝山丫妈说：“别竟想把姑娘嫁到大户人家去。村子里赖家是个大户，你看那两房媳妇，整天圈在屋子里像死囚牢一样，才多点子小岁数，个个都成痨病腔子了。男人看够了，玩腻了，就在外边吃喝嫖赌，眠花睡柳。那赖龙、赖虎偶尔回家住两天，还得找俏皮点陪夜，那两房媳妇哪个敢言语一声？哪个敢出个大气？憋也憋死了。其实，小门小户的人家更好，小两口你疼我，我疼你，一起下地干活，一起回家吃饭，累了躺在地头上睡一觉，闷了爬上山顶喊几嗓子，多自由呀。”

　　张奶奶停了一会又说：“咱穷人靠的就是一双手两只脚。一双手能干活，两只脚能走路，这是生活的根本。你要不是有双大脚能下地干活吗？能种田养家吗？我看哪，就别给山丫裹脚了。”

　　虎子奶奶把山丫拉到身边笑着说，将来脚大也没关系，找不到婆家呀，就给我当孙子媳妇，说完，她拍着大腿哈哈地笑起来。

　　听虎子奶奶一说，山丫和虎子都一伸舌头笑了。当时山丫还小，不懂男女之间的事，可她知道，姑娘大了就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。她想，虎子平时像大哥哥一样疼着自己，护着自己，帮自己干活，为自己解闷，要是真和虎子在一起，那可真是一件乐事。从那以后，山丫对她的虎子哥更加亲近了。

　　俏皮点还不死心，三番五次到山丫家去。跟山丫妈说，史家庄的不满意，还有张家庄，李家庄，王家庄等等。这可把山丫和山虎子气坏了。

　　山虎子咬牙切齿地说：“这个臭娘们，看我怎么收拾她！”

　　从那以后，俏皮点接二连三地遇上了倒霉的事。有一次，她去河边洗衣服，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红布包，用麻绳五七八道捆得紧紧的，她急忙捡起来放到洗衣盆里。突然从高梁地里跑出几个孩子吵着说：“是我们先看见的，应该归我们。”

　　俏皮点一挥手：“去去去，是老娘我先看见的。”

　　俏皮点说着，急忙把包揣在怀里，扭着屁股回家了。她以为包里一定是什么金珠宝贝，可回家打开一看，是条大青蛇，昂首瞪眼要咬她，她魂都吓飞了。

　　还有一次，俏皮点晚上睡觉，觉得枕头边刷刷响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她伸手一摸，突然被什么蜇一下，疼得她嚎叫着跳了起来。王老孬点灯一看，是几只蝎子，撅着尾巴乱窜，吓得俏皮点好长时间睡不好觉。

　　有一件事更让俏皮点出丑。俏皮点家的厕所是在墙根上挖个大坑，大坑的上边横着两块木板，上厕所时，就是脚踩两块木板大小便的。有一天，俏皮点刚踩上去，还没来得及蹲下，木板就断了，俏皮点仰面朝天栽进粪坑里。他家的人很懒，长期不掏厕所，粪便积了很多。又加上天下雨，坑里积满了水，所以俏皮点怎么也爬不上来。她大喊救命，看热闹的人很多，就是没人上前捞她。是呀 ，满身粪便，谁能捞她呀？等王老孬把她捞上来，已经臭不可闻了。

　　王老孬检查了一下木板，已经被人锯断了半面。大家都说是俏皮点的野男人争风吃醋干的，可山丫知道，那肯定是山虎子干的。虽然手段损了点，但替她出了一口恶气，所以她非常佩服山虎有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