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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她十岁那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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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十岁那年,有一天俏皮点摇摇摆摆进沟来。
说起俏皮点必须介绍几句,她是村里王老孬的女人。她整天不是在额头上掐一些小红点,就是在太阳穴处拔个小火罐或贴块小膏药什么的,装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。
山里人头疼脑热缺医少药,往往用揪脖子,掐脑袋,拔罐子治病。可是王老孬的女人掐红点,拔火罐不是为了治病,而是为了美。据说这是一种病态的美,别具风骚,更能引起男人的怜香惜玉,所以别人送她个绰号叫俏皮点。据说西施捧心是种袭人之美,不过她掐红点、拔火罐装出一副病态,真是有点东施效颦。
俏皮点除此之外,还镶了两颗二鬼把门的金牙。所謂二鬼把门的金牙,就是在门牙两边各镶一颗,裂嘴一笑,金灿灿的,分外惹人注目。
她还裹了三寸金莲,走起道来两只胳膊摇摇摆摆,扭来扭去,像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。越是在男人面前她扭得越厉害,甚至能绕出很多花样来。有些男人颇被她所迷惑,于是说:“女人俏不俏,全凭胳膊绕。”
再说俏皮点的丈夫王老孬,人孬,志孬,身子骨孬,整天靠老婆吃饭。大家要想知道他孬到甚么程度,这样说吧,如果冬天俏皮点把野男人领到家来,他就把热炕头让出来。如果夏天俏皮点把野男人领到家来,他就自动去睡柴棚。王老孬在俏皮点眼里,只不过是聋子耳朵、瞎子眼睛配搭。
谁要说他当王八,他还有一套嗑:“我当王八你顶盖,我当兎子你拉线,我不当,你还当一半。”
俏皮点很像平剧《小女婿》中的陈快腿,除了勾引男人之外,就是保媒拉綫。她保媒不是让有情人終成眷属,而是专门拆双破对棒打鸳鸯。拆散金花与张合美好姻缘的是她、把彩云姑娘说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小的是她、把金玲卖给人贩子也是她牵的线。她的本事就是用花言巧语说动一些贪财的父母,进而把姑娘卖掉,她从中得利。所以村里的姑娘都怕她。大家都说:“俏皮点上门,姑娘丢魂。”
可见,她在姑娘们的眼里比妖魔鬼怪还可怕。俏皮点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□□,随便勾引别人家的男人,谁也不敢把她怎么样,因为她跟在县城里给日本鬼子当过汉奸的赖龙、赖虎有交情。据说赖龙、赖虎一回来就找她陪住,于是便成了她的靠山。后来虽然日本鬼子被赶走了,哥俩又投靠了国民党,在县城里仍有势力,所以俏皮点为所欲为,无所忌惮。
俏皮点进沟来,远远就笑着和山丫妈打招呼:“嘿嘿,嘿嘿,嘿嘿嘿,哎哟,我说老嫂子,可把我想死了。”
山丫妈玩笑似的应酬:“半年没见了,你更着人爱了,从哪个爷们那里来呀?怎么有时间到我们这条沟里来风光,我家的爷们土头土脑的可不着人稀罕。”
俏皮点紧走几步,用手帕往山丫妈身上一甩说:“看那该死的老嫂子,哪块疮疤见血你就揭哪块,妹子再混也不会挖嫂子墙脚啊!再说了,嫂子长得天仙似的,老哥还能正眼看我吗。”
俏皮点不怕别人说她偷男人,她认为女人要是偷不了男人,那是没有魅力的女人。所以别人说她偷男人,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。
山丫妈把她让到屋里说:“你是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,快说找我有何贵干?”
俏皮点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,吐出几个烟圈,翘起着蓝花指,凑在山丫妈耳朵边说:“当然无事不登三宝殿,我呀,最近得了一种病,一撒尿那个地方就疼。听说石柱子花熬水喝能治,你这条沟石柱子花多,你又是个细心的人,准采些留着,这不,找你来了。”
山丫妈又开了句玩笑:“那是让男人整的,少勾引点男人就好了,还吃甚么药啊!”
悄皮点把大腿一拍:“我的好嫂子,就别泡我了,真是痛得很呢。”
山丫妈见她真有病。便喊山丫说:“山丫,去,到棚子里拿把干石柱子花来给你婶子。”
山丫按着妈妈的分咐,拿来一把干石柱子花递给她。
俏皮点接过石柱子花放在炕沿上,一把抓住山丫的手,眯着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欣赏猎物一样,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,然后像发神经似地说:“哎吆,我说老嫂子,真没想到,在你这小山旮旯里,竟养出这么个俊俏的姑娘来。你看这眉眼,这肉皮,这身段,真是个小美人坯子。啧啧,真是十里八村也找不出一个来,真是你的好福气呀。”
山丫妈把嘴一抿说:“甚么福气呀,一个丫头片家,灶火坑栽花,不是久留之家,丑俊将来都是人家的人。”
“几岁了,有主了吗?”俏皮点伸着脖子问。
“才十岁,还小呢,找甚么主啊。”山丫妈摇着手说。
俏皮点好像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似地叫起来:“还小呢,你看咱们这山里的姑娘,哪个不是十来岁就定亲,十三四就过门,等十五六、十六七孩子都抱上了。再说,指肚为亲的有多少?就拿我来说吧,七岁定了亲,十四岁就过了门。开始呀,吓得我浑身发抖,疼得直哭。可时间一长,又觉得到晚上没有男人倒没趣了。”
俏皮点说完像夜猫子一样呱呱地笑起来,笑得使人发瘆。她笑完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下说:“今天我见了你姑娘到想起一个人家来,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呢。离这四十里有个史家庄,史家庄有个史老太爷,那可是家财大富骡马成群。史老太爷有个小儿子,今年十五六岁,识文断字,长得粉团似的。史老太爷嘱托我给他儿子选个好姑娘,不论穷富,只要俊俏就行。我说你们夫妻俩在这穷山沟里苦熬着,甚么时侯是个头呀,还不如用姑娘翻个身呢。”
“怎么个翻身发法?”山丫妈眼睛突然亮了。
俏皮点往山丫妈身边凑了凑说:“如果这门亲事成了,那史老太爷是个好善济贫的人。在他的庄里给你三间房子二亩好地,你呀,换了房子换了地,打下粮食装满囤,不比累死这小山旮旯里强百倍。再说了,咱姑娘到了那样人家,使奴唤婢,不是享一辈子清福吗。”
“真是这样,你只管去说,我同意。”山丫妈真的被她说动心了。
俏皮点眨了眨眼睛说:“常言道,家有千口,主事一人。老哥他同意吗?”
“只管去说,姑娘是我养的,我说了算。”山丫妈说得斩钉截铁。
俏皮点又想去拉山丫的手,山丫知道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山丫想起俏皮点曾用花言巧语害了金花、金玲和彩云姑娘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真想上去咬她几口,因为妈妈在跟前,她没敢放肆。只是狠狠地瞪瞪了她几眼,吐了她一口,一甩手、一跺脚走开了。
那俏皮点见山丫不训服的样子,哼了一声对山丫妈说:“你这丫头俊是俊,就是脚太大了,又有些犯轴。人家史老太爷的两房儿媳妇,个个都是头像个盔,脚像个锥,说起话来笑微微。(意思是,头梳的光,脚裹得小,说起话来笑不露齿)。咱要想和人家攀亲呀,首先得修头裹脚学斯文,不能野里野气地犯轴。”
“行,你放心,我会把姑娘调教好的。”山丫妈捶胸顿足地说。
俏皮点把大腿一拍说:“痛快,痛快!老嫂子就是个痛快人。请放心,就等听我的喜讯吧。”
俏皮点说着抓起石柱子花扭着屁股就往外走。走到外屋,眼珠滴溜溜四下乱转。看见锅台后有个老面倭瓜,两只眼睛立刻闪出鬼火一样的光。她伸手拿起来啧啧连声地说:“这个老面倭瓜长得真俊,通红通红的,掐都掐不动,一定又甜又面。你说我这阵子不知怎么了,就像怀孩子害口一样,一心想吃老面倭瓜熬粥,就是没吃到嘴。”
山丫妈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,就说:“想吃就拿去吧,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那老面倭瓜放了好长时间了,山丫几次想吃,妈妈都没舍得。看见俏皮点拿走了,她心里真生气,本想上去夺回来,可是妈妈在跟前没敢造次,只好又狠狠地瞪她两眼吐她两口。
俏皮点把老面倭瓜夹在胳肢窝里,笑咧咧地往外走。突然看见院子里的老黄狗向她呲牙,吓得她“妈”的一声又退回来。
山丫妈一边往外送着一边回过头来对山丫说:“去,抓住老黄狗,别咬了你婶子。”
山丫认为机会可来了,于是抓住老黄狗的耳朵命令道:“老黄,别动!”
老黄狗最听山丫的命令,一动未动。
当俏皮点走到大门外时,山丫用手一指:“老黄冲上去!”
只见老黄狗箭一样冲了上去。朝着俏皮点的屁股就是一口,红紫色的棉裤立刻开了花。要不是俏皮点的棉裤厚,要不是山丫妈吆喝得紧,那只老黄狗非撕下俏皮点屁股上一块肉来不可。
只见俏皮点一个跟头摔到地上,把老面倭瓜摔得粉碎。然后连滚带爬地出了沟,这才出了山丫心中的一口恶气。山丫本来是个善良的孩子,面对这些恶势力她却敢于反抗、敢于斗争,绝不手软。她觉得狗比人善良,所以她把沾满泥土的倭瓜拾起来,放到锅里熬了一盆倭瓜汤,全慰劳了那只老黄狗。
山丫以为俏皮点挨了狗咬滚出了沟,再也不会找自己麻烦了。谁知她暗地里早和山丫妈密谋好了,只要把山丫的脚裹好,就把亲事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