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丫追梦记》朽木安格尔

6、第 6 章 有一天晚上
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山丫妈对山丫爸说：“哎，你睡着了，跟你商量点事呀？”

　　“啥事你说吧。”山丫爸翻过身来说。

　　“听山虎子说呀，沟外村子里来了个说书先生，说得可热闹呢。很多家都请他说了，我想咱们也请来说一天呗，一年到头热闹热闹。”

　　“一天多少钱？”山丫爸迷迷糊糊地问。

　　“听说十斤小米，再管两顿饭。”

　　山丫爸睁大眼睛坐起来说：“十斤小米，还管两顿饭？太多了。咱那点兔子不拉屎的山坡地，一年才打多少粮？一天就花去十斤米，还有两顿饭？太贵了，不成，不成。”

　　山丫妈见山丫爸不同意，便诉委屈：“我打嫁到这山沟里来，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，连腰都没好好直过几次。你们男人上集赶店，出头露面多风光呀。我整年闷在这山旮旯里，脑袋都快憋出犄角来了。再说，这么多年，不就挥霍这么一次吗?十斤米有啥了不起，我平时做饭的时侯，少放一把米，多添半瓢水，掺点糠，咽口菜都有了，哪省不出十斤米来，小家子气。”说完，山丫妈生气地背过脸去再也不吭声了。

　　山丫见爸爸不同意，更扫兴，急忙插嘴说：“妈，明天让爸爸在家看妹妹，干家务，咱俩到沟外村子里别人家听去，听个十天八天的。”

　　山丫爸见山丫妈生气，便软下来：“得得得，别折腾我了，反正你们娘俩一个鼻孔出气，明天请先生说一天就是了。”

　　这可是山丫有生以来遇到的一件最大的喜事。那天晚上山丫高兴得一夜都没睡着。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，山丫爸就去村里请先生了。山丫和妈妈高兴地忙乎起来，扫地、擦灰、收拾屋子。在发黄漏洞的炕席上铺了一床毡子。这毡子可是山丫家唯一值钱的东西。平时总用厚厚的牛皮纸包着，没有贵客临门是舍不得铺的。还在毡子上放个小饭桌，桌上放了一盘红枣和一盘炒倭瓜籽。这两样东西是山丫家唯一的稀罕物，放在小筐里在房梁上吊了好长时间了，没有贵客临门是舍不得吃的。山丫馋得直流口水，伸手想抓一个，早挨了妈妈一巴掌说：“去，抱柴禾烧火，给先生准备早饭。”

　　没等妈妈吩咐完，山丫便一溜烟地跑去干活了。

　　太阳刚露红，先生就到了。还没等吃完早饭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。首先到的有山虎子和山虎子奶奶，接二连三的还有金爷爷、王奶奶、李三叔、石头大伯等。后边还有喜子、顺子、牛子、铁蛋、花子、菱子、秀珍等一群孩子们，足有二三十人。

　　因为山里平时没有什么热闹，人们寂寞得好像脑袋都要快生锈了，所以谁家有热闹就往谁家凑。即使是杀头猪、宰头羊，也会围一些人来看热闹。要不是山丫家离村子远，门框都会挤歪的。

　　山丫妈一一安排了座位，年纪大的坐里屋，年纪轻的坐外屋，或者有的干脆搬捆柴草坐在地上。山丫妈忙了半天，自己却没捞到好位子，只好抱着孩子坐在锅台上听。

　　山丫想：今天是我家做东，我可得捞个好位子。于是她拉着山虎子往屋里挤，可挤到屋里一看，一个位子也没有了。没办法，她踩着虎子膝盖爬到木箱子盖上去坐。这可是个好地方，居高临下，看得真切，听得清楚。

　　说书人说的是《西游记》中的两个段子，一是“孙悟空大闹天宫》”、一是“孙悟空三打白骨精”

　　山丫听得非常入神，特别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，手拿金箍棒，会七十二变，能使定身法，一个跟斗能翻出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，让她崇拜极了，羡慕极了。

　　山丫以为这都是真事，世上真有孙悟空，于是便心猿意马地幻想开了。她想，要是自己认识孙悟空多好啊，他心眼好又那么有本事，求他帮帮忙，举起金箍棒，把黑妮的傻男人、黑妮的婆婆、欺侮彩云姐的那个大老婆，包括俏皮点，都把他们打老实了。然后再跟他学点本领，也拔根头发变成自我，替自己干活。自己空出时间一个觔斗飞出这大山，看看大山外边是什么样子。

　　再拔几根头发变成许多个男人替爸爸挖石头修梯田，省得爸爸整天累得直不起腰来。

　　当山虎子哥羊群吃饱了，用手一指，把它们定在山坡上，山虎子就可以放心地跟自己玩了。到那个时候，谁还敢把自己卖掉，谁还敢欺侮自己。

　　今天，连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孙悟空是神话故事中的人物。可是那时的山丫却把它当成真事。我们也别笑她幼稚无知，这就是时代的差异、地域的差异。假如她生活在城市里或生活在今天肯定不会这么幼稚。

　　先生说完书，人们渐渐散去了。山丫爸去山虎家取秤，准备给先生称米。山丫妈开始给先生做晚饭，小妹妹玩累了也睡着了。山丫一心想着那个孙悟空，她见先生一个人坐在桌前喝水，便凑上去问：“你认识孙悟空吗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，不认识。”先生笑着摇头。

　　“那你怎么知道孙悟空那么多故事？”。

　　“我是从书上看来的呀。”先生指着桌子上那个纸本本说。

　　“书是哪来的？”山丫又问。

　　“是一个名叫吴承恩的老头子写的。”

　　“吴承恩肯定认识孙悟空，你知道吴承恩住在什么地方吗？能找到他吗？”山丫穷追不舍，发起了连环问。
　　先生哈哈笑个不停地说：“世界上本来没有孙悟空，这是吴承恩老头子瞎编出来的故事，你还当真了？况且吴承恩老头子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，哪找去？小姑娘，太天真了。”

　　山丫听了之后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本想找到孙悟空帮个忙，惩治那些坏蛋，学点本事逞逞威风。原来是吴承恩那老头子瞎编的故事，叫她非常失望，非常扫兴。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，一下子瘪了。

　　不过她又产生了一种好奇感。她想看看书里的孙悟空到底长什么样。

　　于是她说：“把你的书给我看看行吗？”

　　先生把桌子上那个纸本本递给她说：“看吧，看吧，看也白看，你不认得，看不懂。”

　　山丫以为书里肯定画了很多关于孙悟空的图画。可翻开书一看，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块块。

　　山丫大失所望地说：“怎么都是一些小黑块块，连个孙悟空的影子也没有啊？”

　　先生拿起书又哈哈笑着说：“这可不是什么小黑块块，这是一个一个的字，真是山沟里的孩子，连字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接着先生介绍说：“这书叫《西游记》，里边有很多很多关于孙悟空的故事呢。有孙悟空向铁扇公主借芭蕉扇、有孙悟空大战红孩妖等等。‘孙悟空大闹天宫’和‘孙悟空三打白骨精’只不过是其中两个故事。这书要是从头说到尾得说上几天呢。”

　　先生还介绍，那些小黑块块是一个一个的字。这故事就是用一个一个的字写出来的，因为你不认识字，当然看不懂。如果你能认识很多很多的字，那就甚么书都能看了，世上有意思的书可多着呢。

　　“可是，怎么才能认字呢？”山丫颇感兴趣地问。

　　“上学堂念书呗。”

　　“哪里有学堂呢？”山丫有个打破砂锅璺到底的习惯。

　　“噢，你们这里没有，在大山的外边的城里就有。”

　　接着先生又向山丫介绍起大山外边的学堂来，他说：“在大山外边的城里有很多学堂，学堂里有先生教认字。学堂里有很多学生，有男孩，有女孩，他们都在那里学习认字，可有意思了。”

　　“女人也能识字吗？也会说书讲故事吗？”

　　“会，会，她们什么都能干。”

　　接着先生又向山丫介绍起大山外面的一些女人来。他说：“在大山的外边，有很多女人，她们和男人一样，识文断字，不但会说书讲故事，还能当学堂的先生、当医院的郎中、当店铺的老板，当机关的秘书。还有的女人，能拿枪在前方打仗，能领导游击队在后方杀敌。像这样能干大事的威武女人，在大山的外边可多着呢，很多男人都听她们指挥呢。”

　　山丫长这么大，第一次听说大山外面有那么多能干大事的威武女人。真是让她大长知识、大开眼界。她心中突然产生一种羡慕、向往、兴奋、激动。

　　她睁大眼睛问道：“我长大也能上大城市里去吗？也能做威武女人吗？”

　　“能，能，不过，可惜呀，山里的孩子不识字呀，识字就好了。像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姑娘，如果识文断字，在城里什么都能干。”

　　“这样的女人，男人还欺侮她们吗？婆婆还能打骂她们吗？爹妈还能把她们卖掉吗？她们会去跳井上吊吗？”
　　小山丫好像一下子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路，便睁大了眼睛望着先生发出一连串的问号。

　　“不能，不能，她们都自己说了算，谁敢欺侮她们呀，找病啊！”

　　这时，山丫妈端上饭菜放在桌上说：“女人能干大事，那是在城里，在咱山沟沟里，女人就是锅台转、生孩子的工具、干活的奴隶，这是天经地义的，是谁都改变不了的。”

　　先生见山丫妈不爱听他的话，便低下头去，狼吞虎咽地吃他的饭。

　　生活中常常有这种情况，说不定什么时候，或者什么情况下，遇着某人某事的启发，他会爆发性的长大，或者爆发性的产生一种梦想。于是沿着这种梦想走下去，便成了他一生的转折点，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，山丫当时就是这样。

　　先生吃完饭走了，山丫好像一天之间爆发性地长大了许多。她知道了甚么是书、甚么是字、甚么是学堂。她知道大山的外边还有许多识文断字的，能干大事的威武女人。这些女人都自己说了算，没有人敢欺侮她们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。

　　她过去没有梦想，只知道整天干活，只知道天下的姑娘都是一样的命运，都要被父母卖掉，都要遭受女人应该遭受的苦难和折磨。可是，听了说书人讲述之后，她好像在茫茫的洪水中挣扎，突然看见了一棵树，只要能抱住它，就会得救；又好像在茫茫的黑夜里看见了一束光，只要向它奔去，就能找到一片艳阳天；又好像迷失在大森林里突然看见了一条小路，只有沿着它走去，就会冲出迷失的困境。

　　从此，在山丫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一个梦想。梦想有一天她也能识文断字，冲出大山，到大城市里去，当威武女人。而且这梦想越来越清晰，想实现这种梦想的愿望越来越强烈，简直是梦寐以求，迫不及待。从此山丫便开始沿着这个朦胧的梦想追逐着，拼搏着、奋斗着、努力着。

　　小山丫想，当威武女人，必须先识文断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