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丫追梦记》朽木安格尔

3、第 3 章 有时沟外村

　　有时沟外村子里几个大姐姐，如小童养媳黑妮、彩云、金花、金玲等进沟来采山菜，赶上妈妈在家，山丫便拎着筐子像尾巴一样跟在她们的后边，听她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。虽然她们说的都是一些闺蜜中的私话山丫还不懂，但她们的欢声笑语，一下子给沉寂的小山沟带来了愉悦、生气和活力。山丫也觉得像吃了开心果一样开心。

　　可是好景不长。有一次，山丫看见小童养媳黑妮把山菜采下来就往嘴里吃。而且发现她手上、胳膊上、脖子上、脸上还挂着很多伤痕，不断往外浸着血。

　　山丫问她为什么？黑妮说：“早晨做饭的时候不小心，打粹了一只碗，婆婆连掐带打还不解恨，就用碗碴子划我的手臂、划我的胳膊、划我的脖子和脸，还不让我吃早饭。”

　　说完解开衣服让山丫看，只见青一条紫一块遍体鳞伤。山丫觉得她非常可怜，便跑回家拿了两块菜饼子送给黑妮吃。

　　黑妮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山丫说：“山丫，我没有一个亲人，以后我就认你做妹妹吧。”

　　山丫问她为啥要当童养媳？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救她？黑妮说：她七岁时，妈妈得了病欠下很多债，后来妈妈死了，爸爸为了还债，把房子、地都卖了。最后把她也卖给赖家作童养媳，自己走了，再也没回来，是死是活，她也不知道。黑妮说完哭了，哭得很伤心，连刚吃下的菜饼子都吐了出来。善良的小山丫，不知如何是好，又替她擦泪，又替她捶背，怕她回家受气把自己筐里的野菜一股脑倒在黑妮的筐里。

　　黑妮临走时，不断地回头向山丫招手喊道：“记住，我认你做妹妹了！记住，我是你姐姐！”

　　从那以后，山丫再也没见过黑妮。听张奶奶说，小童养媳黑妮，还不到十四岁，婆婆就给她开了脸，上了头，圆了房。

　　她的傻男人赖二，傻得像头驴，笨得像头猪，壮得像头牛，他白天养足精神，晚上疯狂地折腾黑妮。他那肥胖的身子像头去了毛的二百多斤重的肥猪，压在黑妮那纤弱稚嫩的小身子骨上，使黑妮常常透不过气来。他野性发作的时候，就大口大口地撕咬黑妮。所以黑妮的肩头上、脖子上、脸上经常留着带血的牙印。

　　有一次，黑妮白天干了一天活，四肢无力身摊如泥，晚上受不了儍男人折腾，便跑到院子里躲避。儍男人便跺着脚地喊：“妈呀！黑妮不陪我玩！”

　　婆婆把黑妮从院子里拉回来，好一顿暴打。一边打一边骂道：“女人就是男人手里的一团面，怎么揉得怎么随着。让你成包子形，你得鼓着肚子挺着；让你成饼形，你得扁着身子趴着；让你成面条形，你得楼着男人的脖子缠着。花钱买你干啥，不就是为了伺候男人吗？跟男人别手别脚，就不会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
　　骂完，又是一顿暴打。

　　小童养媳黑妮受不了傻男人折腾，受不了刁婆婆的打骂，受不了整天的劳累，受不了人间的折磨和痛苦，她跳井死了，死时还不满十四岁。

　　黑妮那稚嫩的小脸，那黑葡萄似的眼腈，那嘴角边两个深深的酒窝，还有临别时喊山丫做妹妹的声音，让山丫久久不能忘记，久久不能忘记。

　　黑妮死后，彩云姑娘也出嫁了，据说被她贪财的爹，为了一条牛、一匹布、一石米，就把她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做小。那男人的大老婆不生养，娶彩云姑娘就是为了生孩子。

　　可是那男人的大老婆最是一个拈酸吃醋、刁钻无比的悍妇，她很少让男人到彩云姑娘的房里去。彩云过门一年多没生养，大老婆骂道：“买只鸡不下蛋还杀了吃肉呢，买你个大活人不养孩子，还想当太太，做梦去吧！”

　　于是把彩云姑娘当下人看待，整天让她干粗活，干重活，还经常挨打受骂。那男人也骂她不争气，不做脸，没生出孩子来。彩云受不了折磨上吊死了，死时才年仅十七岁。花样的年华、花样的容貌，就这样凋谢了、枯萎了。

　　金花姑娘本来跟村里名叫张合的小伙子要好，金花长得如花似玉，心灵手巧；张合英俊潇洒，热情能干，真可谓是天生的一对。可是金花贪财的父母为了给儿子娶媳妇，却把她高价卖给一个癱子。

　　金花每天守着一个不能走、不能动的瘫子像守活寡一样。婆婆经常逼着她背着瘫子散步、背着瘫子晒太阳。给瘫子洗衣服、洗澡、洗脸、接屎、接尿，其实就是一个伺候瘫子的全天候保姆。

　　每当金花姑娘有些怠慢，婆婆就说：“我是花银子把你买来的，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。别整天哭丧着脸，给谁看？没用！”

　　据说瘫子的父母一心想抱孙子，每天晚上瘫子的母亲都要把瘫子抱到金花的身上干床上的事，把个金花羞得掩面而泣悲痛欲绝。人们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，那实在是恭维。是一朵鲜花被糊在了烂狗屎上了。

　　金花姑娘整日哭天抹泪，痛不欲声，郁闷成疾，不久便离开了人世。

　　这其中最惨的是金玲，金玲与邻村的小伙子相爱，两人偷偷在小树林里相会，被村里人看见了，传得沸沸扬扬，被爹妈把她卖到北大荒一个人贩子手里。

　　张奶奶说：“北大荒，北大荒，又有兔子又有狼，就是没有大姑娘。你说，连姑娘都没有的地方，多荒啊！多野呀！”

　　张奶奶又讲，人贩子把她糟蹋完后，又转手把她卖到妓院里。开始时，她撞头、割腕，绝食、上吊，拒绝接客。后来被老鸨子把她吊起来，皮鞭蘸凉水猛抽一顿。逼着她强行接客，整日生不如死。”
　　山丫听到那些大姐姐们的不幸遭遇，幼小的心灵中便产生了一个很大的问号。她问张奶奶：“为什么不让金花姑娘嫁给张合大哥,非要她嫁给一个瘫子？为什么不让金玲姑娘嫁给邻村的小伙子，非把她卖到北大荒去呢？爹妈为什么都要把女儿卖掉？”

　　张奶奶便给山丫讲了过去两个女孩的遭遇。她说：“我小时候有个玩伴叫莲莲和我同岁，都是七岁。她父母染上毒瘾，把她卖给一个当官的人家。父母骗她说，去吧，享福去吧。从今以后你整天吃大米白面，穿绫罗绸缎，比跟着我们挨饿受罪强。莲莲高兴地走了，骑在驴背上还跟我说，我去当官的家享福去了。可是后来听说，那个当官的给她灌了水银，当做童女放在坟墓里给他老爹殉葬了，你说惨不惨哪！卖给瘫子，卖给人贩子，好歹还有条活路，可是那莲莲呢？”

　　张奶奶撩起衣襟抹把泪又讲：“女人偷情是大忌，从前媳妇要是偷了情，要骑木驴。把木棍插到女人的屁股里，游街示众，一直疼死为止。姑娘要是偷了情，要活埋，或者沉塘。从前张家杖子有个张大胡子，他姑娘跟邻村的小伙子偷情，族人非逼他把姑娘活埋了，死时那个揪心啊！张大胡子把坑挖好，把姑娘拉到坑边说，自己做孽自己受吧，别怪爹。姑娘跪下来说，爹，女儿不孝，没能给你养老送终。埋的时候给女儿个痛快，别让女儿受零罪。于是她躺在坑里，自己撩起衣襟蒙住脸 。张大胡子往女儿脸上扬几锹土，然后抡起铁锹朝姑娘的头猛砍一顿，直到血从土里冒出来，他才把坑填死，你说惨不惨。”

　　张奶奶停了一会又说：“这些女孩啊，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！”

　　山丫看到村里几个大姐姐们的遭遇，又听到张奶奶讲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实，顿时觉得不寒而栗，浑身发抖。心想，为什么女孩都这么不幸？都要遭受这样的苦难？于是她想起了自己，自己也是女孩儿，一直不被爸爸妈妈所喜欢。过几年自己也会长大，长大之后，能不能也会被爸爸妈妈卖掉？能不能也像小童养媳那样，受不了折磨去跳井？能不能也像彩云姑娘那样受不了折磨去上吊？能不能也像金玲姑娘那样，生不如死？或者像莲莲，像张大胡子的姑娘那样被活埋？

　　想到这里，在她幼小的心灵中过早地产生了一种极大的恐惧和忧伤。好像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不见天日的雾霾，好像头上笼罩着一层‘黑云压城城欲摧’般的阴影，让她透不过气来。

　　有一次，山丫想在妈妈的口中试探一下自己的未来。她问妈妈：“村里那些大姐姐们的爸爸妈妈为甚么那么狠，非把女儿卖掉？”

　　妈妈一边摘着菜一边说：“那也是家里穷没办法，把姑娘辛辛苦苦养大了，嫁到别人家去，给别人家干活出力，敬老养小，自己的爹妈借不着一点光。所以说呀，养小子是金钱垛，养丫头是赔钱货。不借出嫁这个机会狠要点彩礼，出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
　　“金玲在妓院里受罪，小童养媳和彩云姐姐自寻短见了，难道爹妈不心疼吗？”山丫提出了反问。
　　山丫妈把菜放在筐里说：“自寻短见，那是她们太刚烈了，做女人的应该是嫁鸡随鸡飞，嫁狗随狗走，嫁个木头疙瘩扛着走，嫁个枕头楼一宿。摊着啥样是啥样，这是命中注定的。至于金玲姑娘，不守女孩的规矩，自生邪念，那也是罪有应得。”

　　妈妈说完，狠狠盯了山丫两眼，那眼神就像刀子一样，穿透了山丫的心。

　　自从看到几位大姐姐的不幸遭遇，听了张奶奶讲的惨无人道的事实，听了妈妈的话，山丫明白了，那些做父母的心都一样地狠。他们把女儿当成小猪、小狗、小羊，小鸡，谁给的钱多就卖给谁。至于小猪、小狗、小羊、小鸡，被杀了、被蒸了、被煮了、被吃了，他们全然不管，美其名曰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，这水从来也没想收回来。

　　山丫从小挨饿受冻，承受着大人都难以承受的劳累，她没觉得苦，因为她已经习惯了。可是当她看到村里那些大姐姐们的遭遇，听了张奶奶讲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实，以及看到妈妈那种态度和眼神，她害怕了，恐惧了，整天提心吊胆总害怕自己长大。就像鲁迅先生《狂人日记》里的狂人一样，总觉得有人张着血盆大口，要把自己吞噬掉。

　　有一次，她作了一个噩梦，梦见爸爸妈妈把她卖给一个凶狠的男人。那男人抓起她扛在肩上就走，她挣扎着、呼喊着救命，可是她看见爸爸妈妈却站在一边数钱，无动于衷。她从噩梦中惊醒，醒来后还惊魂未定心有余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