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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那是二十多 ...

  •   那是二十多年后,韩山丫和李林又见面了。那是在省召开的先进人物表彰大会上。韩山丫是教育战线上的先进人物代表;李林是农业战线上的先进人物代表。会后韩山丫急于去找李林,李林也急于在找韩山丫。两人来到小公园里的长凳上坐下,谁也没说话,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。都想从对方的脸上的变化,找出对方这二十多年来的生活轨迹来。

      韩山丫见李林皮肤微黑,鬓角参差不齐地露出根根白发,眼角处伸出几条深深的鱼尾纹,一看便知是饱经风霜的二十多年。

      还是韩山丫先开了口:“时间过得真快呀,一晃二十多年不见了,还好吗?”

      “苦辣酸甜,什么滋味都尝过,无所谓好以坏。”李林低下头去回答。

      “刘金喜好吗?”山丫问完李林问刘金喜这是必然的。

      只见李林低下头去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她,她不在了。”

      “不在了,什么时间的事?什么病?”韩山丫惊讶地问。

      “六七年,生孩子大出血。”

      “医院没抢救吗?”

      “不是在医院生的,是在葫芦头沟你们家那两间茅草房里生的。”

      山丫惊讶地说:“放着医院不生,跑那里生孩子,耍什么浪漫?这可是你的不对,为什么不阻止她。”山丫口气带着深深的责怪。

      “冤死我也,冤死我也,我为什么比窦娥还冤啊!是那场大革命弄得我家破人亡呀!”李林底下头去,痛苦地抽咽起来。

      山丫见李林抽噎得厉害急忙去拍他的肩膀说:“李林,别激动,别激动,有话慢慢说。你给我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    李林慢慢抬起头来,长长出了一口气,便跟山丫讲起他在那场大革命中的不幸遭遇:

      李林和韩山丫分别之后便和刘金喜结了婚。刘金喜在文化馆作,把他安排在那个曾经劳动过的小铁工厂当工人,李林的母亲仍然给火柴厂糊纸盒,也没人来找麻烦,他们一家三口可以说是饱食、暖衣、宜居而无忧。可是好景不长,六六年春夏之交,街头上突然出现一群造反派,他们冲进县政府大院,把刘县长老两口还有其他一些单位的头头拥向街头,挂上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牌子进行游斗。继而又把像李林母亲那样身世的人也拥向街头,挂上地、富、反、坏等牌子进行游斗。因为李林是恶霸地主的狼崽子、刘金喜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狗崽子,所以也一起跟在队伍里游街示众。他们白天游街示众,晚上蹲黑屋子睡牛棚。后来,造反派头头觉得老批斗这些死狗没意思。于是便想出一个主意,把这些人放在边远农村去劳动改造,他们好腾出手来抢班夺权。于是就把刘县长刘东山和他的老伴张双英、李林的母亲以及李林和刘金喜一行五人便遣送到双庙子大队白庙村。

      当时双庙子大队造反派头头是王金山,他被免去村长之后,一直怀恨在心,总想东山再起。这次运动一来,他认为时机到了,便纠结一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,拉起了一支造反派队伍。

      他得知这五人是县里重点改造对象,他想巴结县造反派头头,将来弄个一官半职,于是便亲自出马当监管。当时白庙子小队队长是张山虎子,妇女队长是何美菱。他们正带领社员在葫芦头挖石头修梯田,农业学大寨呢。

      王金山一想这正是改造这五人的好地方,于是他对刘县长说:“老家伙,你不号召社员们大干一场,改变山区穷困落后面貌吗?这回你就亲自动手带领大家改变吧!光说不练哪成啊!还有晚上你们就住在这两间茅草屋里吧!”他指着韩山丫家那两间茅草屋说。

      当时韩山丫的父亲去世了,她的两个妹妹考入了省城的高等学校,母亲也被韩山丫接到省城去了,所以那两间茅草屋便空了出来。

      刘县长刘东山年纪大,又患有高血压。有一天刘县长一行五人在山崖上凿石头,刘县长突然感到头晕晃了几晃,张双英知道刘县长老毛病犯了,急忙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说:“东山,稳住别动。”

      刘县长的老伴张双英的话音还未落,刘县长便身子向后一倒滚下了山崖。张双英不但没救了刘县长也被一起带下了山崖,当场丧命。

      刘金喜扑在二位老人身上嚎啕大哭,李林和母亲也掩面而泣。张山虎子和社员们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,王金山笑道:“死了好,死了好,□□省得再走了。就在地阶子底下挖个坑埋了吧,让他们永世不得防身!”说完一甩袖子走了。

      张山虎子和社员们好心,于是在山下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,用石头砌成一个石棺,把两位老人埋葬了。

      王金山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,于是派他一个远方的侄子来当监管。这个人叫王品明,外号叫王拼命,是个游手好闲、流氓成性的家伙。他来了之后,两只贼眼总盯着刘金喜。有一次,他把刘金喜叫到山下的沟里说:“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,干那么重的活受得了吗?”

      “受不了也得受。”刘金喜底下头去说。

      王拼命往刘金喜跟前凑了凑说:“如果你和我亲热亲热,我免你受劳役之苦。”说着伸手去摸刘金喜的脸。刘金喜狠狠打了他的手。

      王拼命仍嬉皮笑脸地说:“刘改造(王金山规定,在他们姓氏后面要加改造二字)挺牛啊,敢打我。今天我让你看看,是你牛还是我牛。”

      说着扑过去把刘金喜按在地上就去解衣服。刘金喜见自己就要吃亏,趁势抬起脚来朝他的胯裆狠狠踹了一脚,把王拼命疼得大叫一声后退好几步。王拼命见刘金喜竟敢踹他,于是恼羞成怒,顺手拿起一块石头说:“我砸断你的腿,看你还能不能再踹老子!”

      他刚一扬手,何美菱大喝一声:“住手!为什么打人?”

      何美菱知道王拼命把刘金喜叫到沟里没好事,便跟了下来。

      王拼命扔掉石头说:“反天了,刘改造竞敢踢我。”

      何美菱眼珠一转说:“王监管,别生气,你坐那歇一会,我把妇女们叫下山来批斗她一场,给你出出气,她就老实了。”

      何美菱把妇女们叫到山下围坐一圈,然后把刘金喜拉到会场中央说:“刘改造,你为什么敢打王监管,反天了。说,照实说!”

      何美菱一边说着一边向刘金喜递眼色,刘金喜会意。于是刘金喜站在会场中央,哭泣着说:“大婶、大嫂、大姐们,如果有人强扒你们的衣服,跟他干那见不得人的事,你们该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打他!”、“咬他!”“挠他!”、“踹他,把那个东西给他踹烂喽,看他怎么干!”大家七嘴八舌喊起来。

      刘金喜指着王拼命说:“他就是这样强迫我,我踹了他,不知犯了什么罪?”

      “好样的,给咱们妇女争了气!”

      “好样的,维护了咱们妇女的尊严!”

      “好样的,让他尝尝咱们半面天的厉害!”大家又七嘴八舌喊叫起来。

      何美菱指着王拼命说:“王监管,你身为革命造反派,竞給革命二字丢脸、竞給造反派脸上抹黑,大家说,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批斗他!”大家异口同声地喊。

      “好,权利就交给大家了!”

      王拼命平时流氓成性妇女们都恨透他了,这回可有机会了,大家扑上去,这个薅头发、那个揪耳朵,上用拳打,下用脚踢,不一会,把个王拼命收拾得像个落水狗似的夹着尾巴逃跑了,再也没敢露面。

      王金山、王拼命不在,这里可就是张山虎子两口说了算。山虎子知道李林和刘金喜是山丫的同学后,于是更加呵护和照顾。时间一长李林和刘金喜就同社员们打成了一片、融合在了一起。行动自由了,心情舒畅,刘金喜怀孕了。

      何美菱知道后便和妇女们商量:“刘改造虽然是来改造的,但也是我们妇女中的一员。妇女怀孕生孩子,这是我们妇女的权利,我们应该给予照顾。我想,不让她干活不行,不和改造规则;让她干挖石头修梯田这么重的活也不行,会出危险。目前学校解散了,孩子们没人管,个个都成文盲了。我看就让刘改造去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吧,这样我们照顾了她,她也帮了我们。”

      大家听了何美菱的主意一致叫好,于是刘金喜就当了小学老师。

      刘金喜临产的时候,何美菱给她请来最好的接生婆。因为农村妇女生孩子,很少去医院,都是请个有经验的接生婆。当时又赶上公社医院关门,离县医院又远,所以也给她请了个接生婆。生的时候也还顺利。可是孩子生下之后,却流血不止。山虎子他们急忙套车往县医院送,可是没走出多远,刘金喜便停止了呼吸。

      李林母亲见儿媳没了,刚生下的小孙女嗷嗷待哺,于是急火攻心,心梗犯了,倒地身亡。

      李林见妻子没了、母亲没了,于是仰天高呼:“天杀我呀!天杀我呀!母亲、金喜,等等我,咱们一起走!”说着他抱起孩子就往山上跑,准备跳崖。

      张山虎子急忙追上去,抱住李林不放,李林拼命挣脱。张山虎子见李林发疯了,狠狠打了他一拳说:“李改造,刚出生的孩子还没睁眼看看这世界,你就要她陪你一块去死,你算什么父亲!”

      李林仰头大哭:“妈妈没了,奶没了,她早晚都是要死的。她早死一天少受一天罪。我这个被改造的人活着也没用,就让我去死吧!”

      “雨再大也有停的时候,天再阴,也有晴的时候,你还是个文化人呢,连这点道理都不懂,白活!要死你去死吧,孩子留下!”

      这时何美菱和几个社员也赶到了。何美菱接过孩子说:“李改造,你就把孩子交给我吧,你看这小姑娘多可爱,你怎么忍心叫她去死呢。你放心,我一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
      从那以后,何美菱每天都抱着孩子到奶孩子妈妈那里蹭奶吃。有时蹭不着,就把鸡蛋黄熬成糊糊喂孩子。听说生产队里羊下羔,就去偷偷挤羊奶。听说生产队里牛下犊,就去偷偷挤牛奶。孩子稍大一些能吃饭时,东家给两个鸡蛋、西家给碗面,把个小姑娘养得白白嫩嫩,精灵百怪,人见人爱。这个抱抱,那个逗逗,小姑娘的嘴甜得见谁都喊妈妈。

      社员们不仅照顾孩子也千方百计照顾李林。有的给他缝制棉衣、有的给他拆洗被褥、有的给他送米、有的给他送菜,让他的生活渐渐舒心起来。

      李林心存感激。为女儿起了个名字叫念念,想永远念念不忘地记住这里人们的真情大爱和养育之恩。

      李林在大家照顾之下精神状态一天天好起来,他想感谢这里的人们,他想为这里的人们做点事情。可是从何做起呢?他在沟里转来转去的想。他看见梯田里的庄稼长得实在可笑,由于山地土壤贫瘠、干旱缺水,高粱穗像松鼠的尾巴,谷穗像老鼠的尾巴,包米棒像地瓜须子。可是坡上的山枣树、山梨树、山杏树等,却长得郁郁葱葱。他想,要是把这些树变成甜枣树、甜梨树、甜杏树该多好啊!中学时,生物老师讲过嫁接技术,可以用这种技术培育出优良树种来,于是他便产生一个梦想,一定学会嫁接技术,,要把葫芦头沟变成花果沟。

      那么怎样才能掌握这门技术呢?于是他又想起在县城图书馆看书时,发现书架上有很多农业方面的书,肯定有这方面的内容。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张山虎子一说,张山虎子立刻陪他去了县城,找到图书馆馆长说明来意。

      馆长说:“文学方面的书,说是封资修的东西,被造反派烧了很多,农业方面的书,他们没有动。我怕他们再来烧,就把所有的书都装在麻袋里藏在地下室里了,你们自己去找吧。”

      李林和山虎子在地下室里,打着手电筒足足找了一夜才找到。李林把有关农业方面的书,如嫁接技术、植物学、土壤学、种子学等等,装了满满一大袋子准备带走。

      他们找到馆长办理借阅手续,馆长说:“算了,拿去看吧,比让造反派烧了强。”

      李林如获至宝,回到葫芦头沟那间小茅草屋里,便废寝忘食地学了起来。他首先学习嫁接术,按着书上的嫁接方法开始操作,可是试验的结果很不理想,成活率很低。他想可能山地土壤贫瘠干旱缺水所致。于是他在嫁接之前先给母体施肥浇水然后再试验,效果大大地提高了,但仍不理想。他想,可能用来嫁接的枝条插进母体部分有外皮相隔,母体营养不能被完全被吸收所致。于是他把枝条插入母体部分的外皮剥掉再试验,果然不错,成活率竟达百分之九十以上。李林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摸索、试验,把葫芦头沟那些劣质的果树都变成了优良品种。他还从别处移来核桃树、栗子树、山楂树等等,把葫芦头沟变成了花果沟。他虽然取得很大成绩但并没有满足。他还研究土壤学、种子学等等。根据不同土壤种植不同庄家,采用不同种子,也取得了很好效果。

      有一次,地里的棉苗生了蚜虫,一时买不到农药,眼看棉苗就要枯死,李林把一种气味很浓的蒿草加上红辣椒放在锅里熬,把熬出的水喷洒在棉苗上进行试验,效果很好,使棉花获得了大丰收。

      在李林的帮助下,白庙子这个最穷的生产队成了全公社最富裕的生产队了。别的生产队知道后,都纷纷前来请李林作指导。每到一处,都收到了很好的效果,大家把他叫土专家、活财神。

      拨乱反正后,王金山由于迫害老县长、又靠着造反派的势力侵吞生产队的财物被判了刑;王拼命由于靠着造反派的势力,□□民女也被法办。

      李林落实政策后,被调到县农业局工作,如今又调到省科研所工作,并兼任省农业大学客座教授。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,李林做梦也没想到,能在这里走出一条人生的道路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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