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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山丫爸一路 ...

  •   山丫爸一路和山丫说个没完没了,他说:“出门在外别太节省了,下来秋,我把俩大猪卖了,抓俩小猪崽养着就能倒出钱来了,我砸锅卖铁也让你把大学念下来。”

      “爸,你放心,我把享受助学金的证明都从大队开出来了,带在身上呢。中学里有助学金,大学里肯定也有助学金。另外北京那么大,人那么多,肯定能找到活干。再说,中学这六年我都坚持下来了,大学也没问题。”

      “北京是过去皇帝呆的地方,是个花花世界,女孩子家,千万小心别上当受骗。”山丫爸又嘱咐道。

      山丫说:“放心吧,爸,学校纪律可严格了。再说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了。那些花花世界早没了。”

      父女俩一边走一边唠着,不觉来到路边的一个瓜摊前。山丫爸停住脚,从兜里掏出几个零零碎碎的小钱,买了一牙西瓜捧到山丫面前说:“天太热了,吃块西瓜解解渴吧。”

      山丫见父亲满头大汗就说:“爸,你吃吧,我不渴。”

      山丫爸摆摆手说:“我不渴,我不渴,我要赶快去厕所。”说着跑到路旁的小溪边,蹲下身去,捧起溪水便喝,足足喝有十捧水。山丫望着父亲的背影流出了眼泪,这是她第一次尝到的父爱。真是时代变了,父女之间的感情也变了。

      山丫爸把山丫送到县城之后,急着往回赶。山丫让他在城里住一宿,他说:“天还没黑,出了城,哪黑哪住、哪饿哪吃,山里人心眼好,留宿留饭的事是常有的,省得在城里花冤枉钱。”

      山丫望着父亲背影又流出了心疼的泪水。

      山丫送走父亲,将包裹放到学校传达室李师傅那里,迫不及待地去找李林。她一路小跑,满头大汗来到李林的家,把门敲得咚咚山响。那一刻,山丫的心咚咚地跳。她想李林肯定也考上北大了,等见了面,他一定会冲上来紧紧拥抱她,久久不肯放松,流着激动的眼泪互相祝贺。

      谁知出来开门的竟是美人花。她抱着膀,横在门口,两只眼睛瞪着山丫。

      山丫吃惊地一怔说:“是你,你怎么在这?”

      美人花把头一扬说:“是你,我怎么不能在这?说完仍然横在门口。

      山丫见美人花不动,推她一把说:“躲开,我找李林。”

      “李林不想见你。”美人花把头歪向一边说。

      山丫有些急了,一把将她推倒在地,径直走到里屋,见李林坐在炕沿边一声不响。

      山丫气愤极了,上前揪住李林的脖领子,狠劲地摇着,拼命地喊叫:“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?你为什么不见我?你说,你说,你说呀!”

      此时此刻,山丫好像疯了,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。

      美人花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将山丫推开,说:“韩山丫,你放尊重点,别在这里大呼小叫地撒泼。”

      “这是我和李林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你是哪庙的神,到管起土地老来了。”山丫对她一向不示弱。

      美人花冷笑一声说:“韩山丫,我知道你考上了北大了,别那么趾高气扬,牛皮轰轰的。李林的事我管定了,因为,因为我们快要结婚了,没想到吧?李林现在是我的人啦,当然我得护着他。”说完得意地一笑。

      山丫一听更急了,指着李林的鼻子尖问:“你说这是真的吗?你说,你说,你说呀!”

      李林无奈地点点头,发出的声音,简直难以让人听见:“山丫,对不起,这是真的。”

      山丫当时像头上挨了一闷棍,嗡地一声,眼前一片模糊。呆立了好久才清醒过来。她狠狠地朝李林的脸上吐了一口:“骗子!大骗子!”

      美人花见山丫失魂落魄的样子,态度也缓和了许多。不知是同情,是劝慰,还是想显示一下胜利者的宽宏大度,总之很平和地说:“山丫,我过去同你吵,同你闹,你也知道为什么。这三年来,我眼睛盯着的是李林、我心里想着的是李林、我夜间梦着的也是李林。这三年来我什么也没学到,高考几乎交了白卷,所以落榜了。李林因为某种原因也落榜了,而且再也没有升学的机会了。我们这两个大学弃儿同命相连,所以走在一起了。”

      停了一会她又说:“我的梦想是得到李林,今天我得到了,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。我听说你从小就立志冲出大山,去大城市里做识文断字、能干大事的威武女人?现在你考上了北大,你的梦想也实现了。老天爷是公平的,好事没都让你一个人独占,也分给了我一半,咱们俩是各得其所。你呀,收拾收拾上学去吧!山丫,不管怎么说,咱们还是同学一场,明天你走的时候,我和李林去送你。啊,如果不方便的话,就让李林一个人送你,反正事情到了这个份上,我也不计较了。”

      山丫知道,她和李林的关系一切都结束了,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梦。做梦的时候,甜甜蜜蜜、津津有味,一旦醒来,一切皆空,满是失望和苦涩。

      山丫怏怏不快地回到了学校,找到舍监老师借住一宿。那一宿,她没有合眼,她的脑海里画了很多问号、闪出许多疑点。李林高考时成绩那么好,为什么没考上北大?甚至连专科都没考上?太不可思议了。他为什么变得那么快?莫非他已经考上某重点大学,为了和美人花结合,制造假象,搪塞自己?莫非他要巴结刘县长的势力?莫非过去对自己的一片赤诚,是花言巧语的玩弄?要是那样,他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,玩弄感情的骗子。失去他有什么可惜?

      第二天,李林很早就来找山丫,要帮她去火车站托运行李、起车票。

      山丫冷冷地拒绝他说:“用不着,我自己能行,用不着别人假惺惺的帮忙。”她把‘假惺惺’三个字说得很重。

      李林搓着手,在地上转了几圈,有气无力地说:“山丫,你别怪我,我现在是生不如死。”

      “已经快和美人花喜结良缘了,作县太爷的乘龙快婿了,怎么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,真是让人百思不解。”山丫斜视了李林一眼,用讽刺的口吻狠狠地挖苦着。

      当山丫抬起头看了李林一眼之后,她的心软了。她发现李林的头发蓬乱、脸色苍白、眼窝塌陷、嘴唇发青。好像处在大病将死的边缘,又像是拉向刑场的囚犯。她的心有些不忍,又恢复了以往的坦诚。

      “李林,你没考上大学是真的吗?”

      李林点点头,露出一脸地苦涩和无奈。

      “为什么?我记得咱们考完试一起对答案时,你比我考得好呀!怎么会没考上呢?”

      经过山丫一再追问,李林便抱头痛哭起来。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没到伤心处。山丫觉得李林这样伤心,肯定有原因。在她苦苦地追问下,李林终于讲述了事情原委:

      他说他的老家在河南,他的父亲姓刁,是当地的恶霸地主,是给日本鬼子当过走狗的汉奸,土改时被镇压了。母亲是个贫苦人家的姑娘,只因容貌出色,被他父亲霸占做了姨太太,生下了他。父亲的大老婆杨氏,刁悍无比,视他们母子如眼中钉、肉中刺,不但百般虐待,还常常有加害之心。他父亲害怕大老婆娘家的势力,只是听之任之。

      解放前夕,趁着混乱,他们母子俩假借上庙烧香为由,逃了出来。他们乘火车一直向北走,走到靠山县火车站,再也不能走了,因为兜里一个钱也没有了。他母亲着急上火、偶感风寒,一下子病倒了,当时他才九岁,只好守着母亲哭泣。

      山丫急忙问道: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
      李林介绍说,城郊的一个姓李的农民在车站做装卸工,看他们娘俩可怜,便收留了他们。他和妈妈隐瞒了身份,便和这位好心的农民一起生活,于是便随着姓李。可是好景不长,后来这位农民也因病去世了,只剩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。生活来源只靠母亲为别人缝补浆洗,或者给火柴厂糊火柴盒赚钱糊口。他本想刻苦读书将来考上大学,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没想到高考前夕,有人举报,暴漏了身份。学校怕担责任,就在档案里填写了他的真实身份,虽然考得很好,却没有一个院校敢录取他。

      李林抽咽了一下说:“现在刚解放不久,人们恨死恶霸地主了,恨死汉奸走狗了,你想那个院校肯要我?换了我,我也不肯要。这些情况高考当时我并不知道,后来是学校里有人告诉我的。”。

      他停了一会又对山丫说:“山丫,当时我真想跳到城北那个大水泡子里死了算了,可一想到我娘,我没有去死。如果我死了,我娘肯定也活不成了。她这辈子虽是恶霸地主的姨太太,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,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,可我的血管里流的是地主恶霸的血,是地主恶霸的狗崽子。其实我和我娘是最恨他的”

      接着他又告诉山丫:“正当我痛苦欲绝的时候,刘金喜来了,她对我进行了百般的安慰,并表示要嫁给我。刘金喜说,不管我是地主的狗崽子,还是资本家的狼崽子,只要我是李林,她就相信我、嫁给我。她说,现在的国家的政策是‘有成分论,但不成分轮,重在个人表现’。她相信我决不会站在恶霸地主的立场上与人民为敌,所以要嫁给我。刘金喜为此事已经和家里闹翻了,回不去家了,我们只好生活在一起了。”

      过去山丫总认为刘金喜轻浮、张扬、放荡、不学无术、让人不屑一顾。可听到李林一说,刘金喜的形象顿时在山丫的心目中高大起来。她顶着社会和家庭的压力,毫不犹豫地嫁给李林,那种忠贞不渝的爱情,真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。

      山丫真有些后悔,过去不应该那样对她,真是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。

      正当山丫心里对刘金喜感到自责和内疚时,李林破涕为笑地说:“山丫,别怪我变得太快,这实属无奈。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,你是贫下中农的孩子,你血管里流的是贫下中农的血,这就决定了你的前途和命运。你从小就立志冲出大山,到大城市去干大事,现在你考上了北大,你的梦想实现了,我替你高兴。我决不能因为咱俩之间的感情做非分之想,拉你的后腿、毁你的前途和理想,这对你太残忍、太不公平了。”

      停了一会他又说:“即使你愿意,我也不会接受的。我和刘金喜结合,既满足了她的愿望,也成全了我的生活。她虽然和她的父亲闹翻了,她毕竟还是她父亲唯一的宝贝女儿。在这个小城里,她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。听说她没考上大学,县文化馆立刻要她去工作。现在她正积极活动,为我找工作,有了她的呵护和帮助,我和我娘今后的生活才有保证。这是摆在我面前的现实,我只能这样选择。”

      山丫听了李林的话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,她一想到自己就要和李林分手了,她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,扑在李林的怀里哭了起来。

      李林慢慢地推开她说:“坚强些,你还记得那句诗吗?‘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’。山丫,虽然今后我们不在一起了,但你仍然是我的知己、是我的比邻。你的影子永远会留在我的心里。山丫,时间不早了,咱们赶快去车站运行李起车票吧。”

      他们托运完姓李,起完车票,在候车室候车的时候,山丫鼓励李林说:“李林,一定要想开些,人生的路长着呢,不要一时的挫折便消沉下去。”

      李林抖擞一下精神说:“山丫你放心,国家的政策是有成分论,但不唯成分论,重在个人表现。我虽然选择不了我自己的家庭出身,但我可以选择我的人生道路。我虽然没考上北大,但人生的路有很多。条条大路通北京。山丫,二十年之后我们再见面,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,用我的个人表现,证明我的赤子之心!”

      临上车时,李林把一百块钱塞给山丫说:“这是咱俩在铁工厂劳动时赚的,准备开学用的。从现在起我自食其力了,用不上了,你带着吧。”

      山丫一再推辞,李林说:“山丫,如果你实在不想要,就用这钱拍一些北大校园和北京城的风景照寄给我吧。我看了那些风景照,就算圆了我一生的梦想。”

      火车慢慢地开动了,李林跟着车跑了很远。一直到追不上火车才停下来。他急忙脱下身上的白衬衫举过头顶,拼命地摇着。

      车影早已不见了,他还在摇着,摇着,摇着……

      山丫把头探出车窗外,掏出白手绢摇着,摇着……一直望不见李林的身影,才把头缩回来。

      她第一次坐火车,车窗外的风景很美,可她无心去欣赏;从车窗吹进来的凉风很爽,可她却觉得透不过气来。她眼前晃动着的全是李林的影子。在铁工厂劳动时的影子、做柔软体操时的影子、演《小拜年》时的影子、摇着白衬衫追逐火车时的影子……

      山丫的头要炸裂了、她的心要被揉碎了。脑子里突然闪出个念头,返回去,把李林从刘金喜手里夺回来,和他厮守终生。

      正当她脑海里闪出这种念头的时候,又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:“山丫,追梦的路还在前边,你正走在路上。追梦的路从来不是宽阔平坦的、也不是用鲜花铺就的;它是布满了荆棘丛林、深沟险壑的。没有坚强的信念和牺牲的精神是走不到终点的。有个外国人名贝多芬的说过‘生命成可贵,爱情价更高。若为自由故,二者皆可抛。’许多革命者,为了追求革命的胜利、为了追求中华民族的解放,他们抛弃了家庭、抛弃了爱情、抛弃了生命,难道你不可以抛弃点情感吗?”

      这声音像是威武女人的声音,又像是魏老师的声音,又像是从天上发出的声音。铿锵有力,震天动地。

      山丫听到这声音后,突然一个寒噤醒过来,又坚定了信念、抖擞了一下精神,随着奔驰吼叫的列车,带着情感上的创伤,向前飞驰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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