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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我却吻了你 李江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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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江城逃也似的离开了父亲的家。
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了。和几年前那感觉太像了——他好像发了病。
李江城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精神似乎不太正常。只是他没去看过什么所谓的心理医生——没人在乎他,他自己也不在乎。可状态这东西骗不了人。大多数时候,李江城可以装作好好先生,彬彬有礼,与正常人无异。可一旦受了刺激发了病,他就不可控制地嗜血,破坏欲也达到顶峰。他想摧毁身边的一切,血洒得越多,他就越快活。
可一切平静以后,他又是脆弱的。他会痛。
李江城至今忘不掉上次发病时心脏抽痛的滋味。从没有人见过他脆弱的时候,所以他这次也想先回自己家。
可一通电话打扰了思绪。
“谢总……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里都是疲惫。
是谢老爷子。
“晚会要开始了,你记得到场。”
依旧是不容拒绝的威严。谢权亲自来催,他就算是不想去也拒绝不了了。
他还是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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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会现场依旧是枯燥的。灯影交错,谈论声不绝。李江城不喜欢这种场所,他只是坐在角落,一杯杯灌着酒。有人找他搭话,他很冷漠地回绝。他的思绪还是乱着,无法思考。
只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会场中心那道身影上。
那身姿笔挺的青年一身西装搭得整洁,游刃有余地与名流商业人士交流周旋。暖黄的灯洒在他的身上,温柔到缱绻。
其实在李江城眼里,无论是那天沙滩上夏阳明媚的谢怀,还是此刻暖光下冷静地与各界商业人士周旋的谢怀,都是耀眼的。
李江城完全是谢怀的相反面。他是阴暗的,所以他恨极了这样美好的谢怀。他恨他生来就拥有一切,恨他高高在上,恨他的阳光,恨他的坚强,恨他那天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神。
他是真的想毁掉他。
所以他站在谢开那边,听谢开指挥,和谢怀对着干。他要让谢怀失去一切。
李江城几乎将酒杯捏碎了。如果此时谢怀恰好望过来,他一定会被李江城的眼神吓到——那死寂的眼神里蓄满了即将倾泻的东西,那是浓重的破坏欲。
可谢怀却突然消失在视野里。李江城懒地去找,低下了头。不久,他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停留在他面前。他好像又嗅到了那属于那个少年的青涩味道。
“李江城,我们聊聊好不好?”
谢怀这次是诚心的。他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已经确认了立场。李江城这样有能力的人,如果真的站在自己的对面,确实会很棘手。
可李江城没有回答他。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,甚至开始胀痛。也可能是酒意上涌,痛得钻心。他的喘息越来越沉重,理智在不断被抽离。他不能再待下去了——再待下去,他不知道会对谢怀做什么。
可他现在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。也许他今天确实不该来的。
谢怀没有得到他的回答,几乎转身就要走。
可下一刻,他的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了。
力道不大,谢怀完全能够挣开。可对方手心的温度太灼热了,烫得他不禁愣了一下。
李江城的声音很轻,“回车上聊。”
他的话淡淡的,没什么波澜。要不是那滚烫的体温通过手掌不断传到谢怀身上,谢怀还真以为李江城还清醒着。
出门的时候,李江城几乎完全倚在了谢怀身上。谢怀不太舒服——对方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,又热又重。和这样的醉鬼能聊什么?他有些后悔了。
可他还是出于想利用对李江城救命之恩的念头,又或许是出于用他母亲遗物威胁他的愧疚——就算是出于他对谢氏集团员工的照顾——他也不该将醉成这样一个人扔在路边。
所以他将人带回了自己车上。他不知道李江城有没有开车来,对方显然也无法回应他了。
谢怀把李江城的头架到副驾上,自己坐进了驾驶位。司机被他刚才发消息叫走了。他没想到什么,于是侧过身,从李江城身上拉过安全带,帮他扣上
可是要去哪呢?谢怀根本不知道。
他忍着半天,最后还是将手从方向盘上放下了。做完一切后,他看着身边没有一点清醒可言的男人,重重叹了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封闭的车厢里,血腥的气味格外明显。
然后他看到了——李江城的右手臂上,西装袖似乎湿了一块。谢怀又将对方的安全带解开,拉过他的手,掀开袖口。
那是一道很深的划痕,血珠不断往外渗。可西装却没有破损——明显是受伤后才穿上的。
谢怀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李江城经历过什么。他终于正视起这个人——对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,手上这么长一道伤疤却毫不在意。他像没有痛觉似的。也许不止是痛觉,他这个人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谢怀到现在也没什么耐心了,他拿出应急用的医疗包,扔在李江珹身上。
“你自己处理一下”
“……”
到最后谢怀还是认命般解开对方的安全带拉过他的手,帮他处理着伤口。
他总不能让别人失血过多晕他车里吧!
李江城直到上车都没怎么清醒。可那股清涩的味道始终缠绕在他身侧,有时淡淡的,若有若无,有时又会突然浓烈起来——那是谢怀的味道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味道会让他混乱的思绪微微平静下来,甚至连太阳穴上那种钻心的疼痛也缓解了几分。
他忍不住想靠近那气味的源头。所以他睁开眼去寻,看到了谢怀的脸。
视线往下移,他就几乎不可置信了——谢怀在帮他处理伤口。为什么?
对方的眉是皱着的,一脸烦躁,可手上的动作却温柔细致。再仔细看些,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下,有一颗很浅的泪痣,就那样挂在眼尾,不张扬,却动人。再往下,是一张薄唇,唇色淡淡的。
李江城就这样一直盯着谢怀的脸。
直到谢怀处理好伤口,收好医药箱,抬起头来。
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。这一次谢怀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——那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,烦躁、疲惫、警惕、还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乱麻。可最终,所有东西都在那双眼睛里沉沦。
李江城的呼吸一下就乱了。视线相撞的那一刻,他看着谢怀清澈的眼底,自己的心底猛地震颤了一下。
他也许是痛的。
“李江城?”谢怀开口试探。
下一瞬,视野变换。
李江城翻身压住了谢怀,将座椅往后调了一些,又按住谢怀的双手。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作为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性,这样被人压着,多少有点领地被人侵犯的意思了。
谢怀挣不开。压抑了一夜的怒气终于爆发,化作一句句谩骂脱口而出:“李江城,你他妈今晚犯什么病?赶紧走开!”
对方依旧没有回应。李江城的意识又混沌了,他只觉得很凶,也很痛。
“你别在这发疯行吗?滚!”
也许是“疯”字刺激到了他,也许是谢怀的某些语气让他的脑海又开始犯疼。他只想让谢怀闭嘴。可两只手都用来控制对方了,他看着谢怀一张一合的唇,也许是真的疯的厉害竟一下将自己的撞了上去。
是真的撞。触到的瞬间,两个人的唇齿磕在一起,谢怀吃了痛,猛地把头偏到一侧,那个吻就那样歪歪扭扭地滑了过去,柔软的唇擦过李江城的嘴角。
李江城的心尖上,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
很痒。
可他还来不及感受,下一秒,他的脸被猛地扇偏了。没有痛觉,但整张脸都是麻的。谢怀用了全力,李江城的耳朵里一阵嗡嗡的轰鸣。
关押野兽的笼子开了。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在这一刻彻底断裂。
“李江城?!……你放手!”
谢怀的喉咙突然被掐住。他喘不上气,用力拍打李江城的手臂,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,可那只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愿。恍惚间,月光洒落,李江城的眼睛红了,一点理性都没有。
窒息的前一刻,李江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。只是这一次,那味道里没有了苦涩,只剩下干净的、温暖的、让他想落泪的东西。
他忽然觉得累了。他松了手。
李江城大口喘着粗气,身下的人捂着脖子咳得厉害。他刚刚做了什么?他差点杀了谢怀!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住了。
病情的最后一个阶段还没有过去。他的脑子里还是乱的,可在那片混乱之中,忽然有一个画面浮了上来——不久前,谢怀低着头、皱着眉,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伤口。
为什么?
李江城在心里问。谢怀,我恨你,我讨厌你,我想把你拉入深渊,我和你对着干,我捉弄你,我羞辱你,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。
那为什么?为什么要带意识不清的我上车?为什么要帮我清理伤口?为什么要让我靠着你?
谢怀,你为什么要招惹这样不堪的我?我会毁了你啊。
谢怀已经想将李江城推开了。可他低下头,看向李江城的眼睛时,竟看到那双无底的、深黑色的眼睛里微微泛起光泽。也许那是半滴泪。
李江城突然好想告诉谢怀一切。他想告诉他,他有多痛苦,他这些年有多孤独。他想告诉他,他发病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。他背负了太多,太累了,没有人在乎过他——母亲弃他而去,父亲对他置之不顾。他想告诉他,他有多恨他生来就拥有一切。
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?谢怀也不会在乎的。
所以那半滴泪一点一点地蓄满眼眶,最终落了下来。落在谢怀的脸颊上,又滑落在空中,烟消云散。
冷到发寒
却又热的滚烫。
眼泪很轻,落到无关的海里,连波澜都不会泛起;眼泪也很重,压着千言万绪,什么都讲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