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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你却说我是正常人 李江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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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江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。
再次醒来时,他还在车上。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外面的天灰蒙蒙地亮了,谢怀已经不在了。
座椅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,很淡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副驾驶的椅背被调回了原位,安全带整整齐齐地扣在卡槽里。
谢怀逃走了。
在经历了那个粗暴的吻、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、那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泪之后,他逃走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差点杀了他的疯子,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他恐惧的东西。所以他走了。把自己从这个密闭的、充满了那个人气息的空间里,抽离了出去。
李江城慢慢坐起来,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,但意识确实清醒了。昨夜的一切像潮水般涌回来——父亲、发病、晚会、谢怀……他吻了谢怀,也差点杀了谢怀。
他揉揉太阳穴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干了些什么。
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——拉不动。锁着的。
谢怀把钥匙带走了。车门自动上锁。
如果这时候他手上有电脑,他完全可以连上车载系统修改程序开门。可他只有一部手机在身上。他打开通讯录,手指在谢怀的名字上停了很久。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催促他。
他叹了口气,按下了拨号键。
响了三四声。
对面接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克制,像是对方也在犹豫。
“谢怀……”李江城先开了口,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,“我开不了门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李江城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谢怀说了一句“等着”,就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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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二十分钟后,谢怀还是来了。
他本来想直接让司机来送钥匙的——可那要怎么解释李江城就这样在他车里待了一整晚呢?解释不清的。
李江城从车上下来,站在晨风里。风很凉,吹在脸上,带走了一些还残留在皮肤上的热度。他看着面前双手环抱、一脸写着“我不想见到你”的男人。
谢怀的嘴唇破了,嘴角有一小道干涸的血痕。脖子上还有浅浅的红印——那是他掐的。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李江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就走。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,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清出去。
可还没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谢怀的声音。
“你开车来了吗?要不我送你回去吧?”
李江城停下脚步,慢慢转过身,重新看着谢怀。
直觉告诉他,肯定发生了什么事。不然谢怀不会突然发出这样的邀请。
谢怀现在思绪也很乱。在来的路上,他收到了一条不可思议的消息——李江城的父亲死了,就在昨晚。报告显示是意外猝死。可谢怀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他又想起李江城手上那道很深的划伤。他想象不到李江城在父亲家和晚会之间经历了什么。可李父的突然猝死,和李江城昨夜那种近乎癫狂的状态,都太反常了。这不应该是巧合。
车子启动。谢怀问李江城要了地址之后,就安静地开着车。沉默了很久,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气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浮上来。
终于,谢怀先开了口。
“你父亲昨晚意外猝死了,你知道吗?”
李江城愣住了。
李继……就这样死了?
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。那毕竟是他父亲,虽然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恨了。可恨也是一种联系,一种“你还在”的证明。现在连恨的对象都没有了,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。
可他很快反应过来——谢怀怎么知道得这么快?
“谢怀,”他转过头,看着驾驶座上的人,声音冷下来
“你监视我?”
“可以啊。我父亲死了,你比我这个亲儿子知道的还快。”
谢怀被这阴阳怪气弄得有些烦躁,但还是耐着性子往下问:“昨晚晚会开始前,你在哪里?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弄到的?”
“谢怀。”李江城打断了他。
“你怀疑是我干的?”
他被气笑了。那笑容不像是笑,更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露出来的、带着血腥味的东西。
“你都已经脑补到这种程度了吗?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会亲手弑父的疯子了是吗?”
李江城是真的生气了。不是那种暴怒,而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。
那昨晚算什么?他差点交付的真心算什么?
他以为谢怀是不一样的。他帮他处理伤口,在他发病时守在他身旁。
一个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疯子的精神病,一个从未被人真正关心过的人,也曾渴望被人在乎,有人倾诉。
可一切不过是李江城一厢情愿罢了。
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怀有期待。谢怀和之前那些人没什么区别——他们都是需要利用他。
李江城忽然感到好悲哀。二十年了,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。
算了吧。这些都不重要了。他早就习惯只身一人。所谓的依赖,再与他无关。
他庆幸昨晚他没有真的不清醒到将自己的一切都吐露出来。
“我没这个意思。”谢怀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解释。
可李江城已经不想听了。
“就是你想的那样,谢怀。”李江城再次开口时,语气已近乎冰冷,眼中也回归了死寂,仿佛所有情感都已经离他而去。
“我就是精神病。昨晚我发了病,杀了我父亲,那又怎么样?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。
“谢怀……他该死。”
而为了利用才选择欺骗的你也是。
谢怀虽然预料到李父的死会与李江城有关,可真正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时,他还是有些震惊了。他不知道李江城经历过什么才导致性格扭曲成这样,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父亲有这么大的恶意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下去。无数质问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。
“李江城…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,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阴影。可无论怎样,你都应该走出来。昨晚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——我的意思是,那样的状态会伤到别人,甚至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能力很强,李江城。”这话是真心的。
“凭你的能力,我相信你可以从曾经的阴影里走出来。”
“你应该是个正常人,李江城。你应该成为一个比普通人更要厉害的正常人。”
谢怀是第一个见过他发病的人。
可他却说,他应该是正常人。
谢怀什么都不知道。什么都不责问,可他却说,他应该走出来。
发病的时间明明已经过了,可李江城还是突然一阵心痛。那汪死水里,仿佛又泛起了波澜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。遇到谢怀之后,他尝遍了恨意、高兴、愤怒、屈辱,甚至许久未流过的眼泪都因他而起。谢怀早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影响了他许多许多。
“谢怀。”
李江城习惯直呼谢怀的全名。那语气里有过恶意,有过玩弄,有过警告。
可这一次,谢怀好像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很轻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李江城把头埋得很低,低到谢怀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后颈上。那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,薄薄的,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谢怀没有再说话。他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,握紧了方向盘。
其实谢怀说的那番话,已经算得上诚恳了。他是真的佩服李江城——在编程代码这个领域,这个人的能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数一数二。可在他们短暂的接触过程中,李江城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,又让他反感到了极点。
可如果……那些恶意是因为李江城精神上有问题呢?
他又想到昨晚那半滴泪。
那滴脆弱的、几乎是乞求的泪。那泪太烫了,烫到几乎将谢怀也一起灼伤。它带着李江城所有说不出口的恨意、洗刷不掉的那些东西、以及他对着一个“睡着的人”才能吐露的破碎话语。最后,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,只能通过这一滴滚烫的泪,试图让谢怀知道——不是让他做什么,只是让他知道。
知道他很痛。
谢怀不记得李江城是怎么失去意识的。只知道那个人倒在他怀里的时候,很重,也很轻。重的是那具身体的重量,轻的是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去撑住自己了。
他们的胸腔贴在一起。谢怀听到了他的心跳。
那颗心颤动着,一下,一下,敲在谢怀不知有没有心的地方——不,他有心,只是那颗心已经冷了太久,冷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它还在跳。可那一刻,那颗心跳动着,与李江城的心一起。
李江城那时一定痛极了,谢怀这么想着。
不然,怎么会连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?
也许感同身受这种东西,真的存在。当一个人的痛苦足够深、足够沉,它就会从伤口里溢出来,渗进另一个人的皮肤里。这似乎是李江城无声的示弱,而他成功了。
也许出于同情,也许出于怜惜,也许只是因为他那一刻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谢怀没有推开他。
其实那天晚上,谢怀没有离开。
他让李江城靠在自己身上,让他有一个可以支撑的地方,让他不用一个人沉下去。他守了他一夜,守到他不安颤动的心终于回归平静,守到他混乱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,守到他终于——像是暂时地、短暂地——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。
然后谢怀终于醒了,逃也似的离开了。
可是李江城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人怀里靠了多久。不知道那个人一整夜没有合眼。不知道那个人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地数着,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。
幸好李江城不知道。
谢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
车继续开着。两个人都沉默着。
那种沉默不是安静——是一种很沉的、压在心口上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,被两个人一起,小心翼翼地、谁都不忍心去碰。
谢怀想事情的时候,习惯微微皱着眉。而现在他久久没听到李江珹的答复也是。
可在李江城眼中,一切就不是这样的了。
他好不容易压下燥热的内心,鼓起勇气,想要看着谢怀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些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东西,如同决堤的泪水,呼之欲出。
可李江城抬起头,却看到了谢怀紧皱的眉。
他突然想到——谢怀每次面对他的时候,好像都是皱着眉的。那好看的眉头会越锁越紧,像是在忍耐什么,仿佛一刻都不想与他多待。
也许……谢怀一直都很烦他吧。
那个念头像一根针,又细又冷,扎进他刚刚裂开的那条缝隙里。所有的力气从那个针眼里漏了出去,一滴不剩。
于是勇气耗尽,他想说的那些话,又被吞回去了。
和之前每一次一样。
可他好恨。
为什么要骗他?为什么又是在骗他?
他差点信了啊
如果只是为了利用,只是为了拉拢...
如果真的不在乎,不关心...
如果面对自己一直在心烦...
那谢怀装什么好人?
明明什么都不知道,凭什么说他应该走出来;明明根本不在乎,凭什么假惺惺的装作照顾。
谢怀,这只是让我更加恨你。
可恨又如何?二十年了,他身边从来不缺骗子,多的是阿谀奉承的人。
可谢怀不一样,谢怀的谎言以假乱真,而李江珹愿意相信。
假的又怎么样?至少谢怀愿意这样骗他,而他贪恋那一瞬的温柔。
为了一个谎言,李江珹甘愿入他的局,做他的棋。
谢怀,继续欺骗下去吧,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,至少我会觉得,这一辈子有人在乎过我,这就够了。
可一码归一码,李江珹相信只代表他会在接下来的交锋中,给他一次机会,放过他一次。
而谢怀还是要为谎言和骗支付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