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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我发了病   那个U ...

  •   那个U盘被删掉之后的第三天,谢怀还是没有找到李江城。
      不是找不到。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找。谢氏这么大,李江城又是那种会把自己藏进人群里的人——你以为他在你面前,其实他已经绕到了你身后。
      谢怀坐在办公室里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。
      他派了私家侦探去查李江城。
      不是因为他怕李江城。是因为——他不了解这个人。不了解,就没有办法应对。谢老爷子教过他一句话:“你要赢一个人,就要先知道他在怕什么。”
      可谢怀不知道李江城在怕什么。
      到目前为止,李江城表现出来的只有两种东西:一种是冰冷的、精确的恶意;另一种是——偶尔的、让谢怀看不懂的沉默。像那天在会议室里,他把项链还给李江城的时候,那个人的手在发抖。
      那不是怕。
      那是……痛?
      谢怀想不明白。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,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。不长,但每一条都像一根针,扎进谢怀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。
      李江城,男,27岁。父亲李继,无固定职业,有酗酒、赌博史。母亲不详,于其七岁时失踪,据称已死亡,无尸体、无葬礼。
      七岁前家庭状况尚可,七岁后家庭破裂。曾就读于普通公立学校,成绩优异,十八岁时被多家顶尖企业同时录取,后选择自主创业,三年内成为业内顶尖工程师。
      有精神科就诊记录吗?不,无任何医疗记录。但据其大学同学回忆,此人性格孤僻,极少与人交往,曾有一次在宿舍“失控”,砸毁所有个人物品后独自坐在角落里,不说话,不回应,持续数小时。
      谢怀盯着“失控”两个字,眉头皱得很紧。
      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父亲怎么样,我不在乎。”
      不在乎。可他的手在抖。
      谢怀把手机扣在桌上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。
     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不喜欢对一个人产生这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。尤其是对李江城。那个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,就是“你和我试试”。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,也吞不下去。
      他不是同性恋。
     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。
      可李江城看他的眼神,让他不舒服。不是恶心,是——被看穿了。像是那个人的眼睛能透过皮肤、透过骨头,直接看到他最里面藏着的东西。
     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
      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      ---
      与此同时,李江城站在一扇门前。
      那是他父亲住的地方。一栋很老的居民楼,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,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,混着烟味和酒味。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     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,久到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。
      他不想进去。
     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——一具已经不在的尸体,和一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不是实物,是气味,是光线,是某个角落里的某块污渍,是他七岁那年母亲消失后这个家变成的样子。
     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。
      门没有锁。锁早就坏了,他父亲懒得修,他也懒得修。反正这个家里没什么值得偷的。
      门推开的一瞬间,那股气味扑了过来。
      烟味。酒味。汗味。外卖残渣腐烂的酸味。还有——一种更深的、更浓的、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东西。那是绝望的味道。
      李江城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     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屋内的昏暗。窗帘拉着,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。地上散落着酒瓶,有的空着,有的还剩半瓶,液体已经挥发干了,在瓶底留下一圈发黄的痕迹。桌上有好几份外卖,不知道放了多久,塑料袋上凝着水珠,里面长出灰绿色的霉斑。
      他父亲不在。
      李江城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。不是不痛,是痛到麻木了。就像一个伤口反复被割开,割到后来,神经都死了。
      他穿过客厅,走向母亲的房间。
      是的,他依然叫它“母亲的房间”。即使她已经走了二十年,即使他父亲后来把这里当成了储物间,堆满了酒和垃圾,李江城还是记得这个房间原来的样子。
      一张木床,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。床头放着一盏小台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。窗台上有一盆假花,红色的,塑料的,但母亲每天都会擦一擦,让它看起来像是真的。
     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      床被搬走了,台灯碎了,窗台上的假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。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,和地上厚厚的一层灰。
      李江城蹲下来,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划过。
      灰下面是木地板,有几块松了。他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他把一枚硬币掉进了地板的缝隙里,母亲趴在地上帮他掏了半天,最后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,说:“这枚硬币不喜欢你,它想待在这里。”
      他撬开了那块地板。
      下面是一个很小的空洞,刚好能放下一个铁盒。铁盒还在。他把它拿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,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封信。泛黄的牛皮纸,边缘已经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,只有几个字还能辨认:
      “谢……”
      “诺……”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”
      他母亲的名字,叫诺。
      诺。
      不是全名,只是一个字。一个被喊了十几年的、温柔的、带着爱意的字。他父亲叫她“阿诺”,声音沙哑,带着酒气,却又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。
      李江城把信叠好,放回铁盒里,又把铁盒放回空洞中,盖好地板。
      他站起身来。
      就在这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      很轻,很模糊,像是什么人在说梦话。
      他转过头。
      客厅的角落里,他父亲生前睡的那张旧沙发上,蜷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人——是那具还活着但已经烂掉的东西。他的父亲。
      他蜷在那张他睡了二十年的沙发上,像一条被人踢出门又自己爬回来的野狗。
      李江城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,一动不动。
      他的父亲在说梦话。声音含糊不清,但李江城听得懂。
      “阿诺……阿诺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      那一瞬间,李江城脑子里的某根弦,断了。
      不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地断——是“啪”的一声,干脆利落地崩开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,终于在某个平凡的瞬间,毫无预兆地碎成了两截。
      他冲了过去。
     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揪住了他父亲的衣领,把那个满身酒气的、发着臭味的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。
      然后他扇了一巴掌。
      没有收力。
     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打在湿透的沙袋上。他父亲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,嘴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——是一颗松动的牙。
      “你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。”
      李江城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刻过的,带着锋利的、无法收回的恨意。
      他父亲被打醒了。
      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聚焦,看清了面前的人。然后,那张脸上浮出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怕,不是悔,是愤怒。一种被冒犯了的、觉得自己不该被打的、理直气壮的愤怒。
      “你他妈敢打你老子?!”
      他挣扎着要从沙发上爬起来,手在桌上胡乱摸,摸到一个酒瓶,握紧了,就要朝李江城的头上砸。
      李江城没有躲。
      他抬手,握住了他父亲的手腕。然后,一点一点地、慢慢地拧。
      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他父亲的脸扭曲了,嘴巴大张着,发出嘶哑的惨叫。酒瓶从他手里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碎在地上,酒液四溅,玻璃渣飞起来,划破了李江城的手背。
      血渗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
      他没有松手。
      他的脑子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不是空白,是—太满了。满到所有的情绪、记忆、疼痛全都挤在一起,挤成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。那东西在烧,在他的胸腔里、在他的太阳穴上、在他的每一根骨头里烧。
      杀了他。
      这个念头不是从他脑子里生出来的。它是从更深的、更原始的地方涌上来的,像地底下的岩浆,压了二十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。
      杀了他。
      杀了他,这一切就结束了。二十年的恨,二十年的孤独,二十年的“为什么”,全都会结束。
      李江城看着他的脸。
      他看到了自己。
      不是现在的自己,是七岁的自己。那个瘦小的、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的男孩,站在门缝后面,看着父亲打了母亲一巴掌。他听到了那一声脆响,听到了父亲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——“婊子”。
      他看到了母亲的眼泪。
      一滴一滴的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心上。
      几乎是瞬间,李江珹突然就想扑上去,狠狠掐住他,他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。
      捅进去!杀了他!
      杀了他,一切结束。
      杀了他,不再痛苦。
      这一刻,李江珹发了狂的想看到血,想看到猩红滚烫的液体流出
      他想看到淌血,他想嗅到血腥。
      然后,李江城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      不是酒,不是烟,不是腐烂的外卖。是——阳光晒透了的棉布的味道。是雨水洗过的青草的味道。
      是谢怀的味道。
      那气味不在空气中。在他的记忆里。在他脑子里某个还没有被烧毁的角落里,安静地、固执地亮着,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。
     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外面拽回来一样,一下子弹开了。他后退了两步,撞在墙上,后背硌着冰冷的墙面,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。
      李江城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血还在往外渗。指甲缝里嵌着皮屑和血迹——那是他父亲的。
      他做了什么?
      他差点想杀了他。
      他差一点就成了和那个人一样的人。那个打妻子的、赌博的、毁了整个家的人。
      不。他已经是一样的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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