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沦海》Agoni33

2、可你转头就走 李江城

　　李江城醒来的时候，躺在沙滩上。
　　后背是粗粝的沙，硌得生疼。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。他猛咳了几声，呛出肺里残留的水，喉咙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疼。
　　吃水的滋味从来不好受。
　　然后他注意到了身旁的人。
　　有一个人跪坐在他旁边。刺眼的阳光让他看不清他的脸。
　　所以他先听到了他的声音，嗅到了他的气味。
　　那是一种很淡的气息。不是香水，不是洗衣液残留的化工味道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干净的东西——像是阳光晒透了的棉布，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青草。
　　李江城想，如果夏天有味道，如果阳光可以被嗅出，那应该就是这个感觉。
　　太青涩了。
　　像是……不谙世事的少年。
　　可他当然知道不是。因为他的手正搭在那个人的手臂上——掌心下面是流畅的、结实的肌肉线条，是长期运动留下的痕迹，是真实不虚的、成年男性的身体。
　　“你好点了没？要不要去医院？”
　　那声音不轻不重，带着一点急促，但没有慌乱。像是一个见惯了意外的人，在按部就班地确认伤者状态。
　　“你……还好吗？”那个人又开口了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，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　　李江城想回答，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声音。他只是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　　是他。
　　他来了。
　　“谢怀！”
　　远处有人喊了一声。那个声音像一根针，刺破了这个短暂的、安静的片刻。跪在身旁的青年循声望去，肩膀微微一动，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起身。
　　“如果你没事的话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　　他说得很随意，像是真的只是顺手救了个人，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再多留一秒。
　　李江城终于挤出了声音：“……等下。”
　　可那个人没有停下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沙，转身朝喊他的人走去。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犹豫。
　　李江城没能留住他。
　　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。
　　他躺在沙滩上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，听着那个人的笑声从远处飘来，混在风里，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　　计划落空。他有些烦躁。不是那种暴怒，而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烦躁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。
　　可当那个人走远，逆光散去，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　　和照片上很像。轮廓分明，眉骨微微隆起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鼻梁高挺，嘴唇薄而线条清晰。
　　只是本人的眉眼多了几分锋利，少了几分青涩。
　　果然，学生照并不可信。
　　可李江城不在意这些。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站在光里，发梢被阳光染成浅栗色，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。他笑着和远处的人说话，姿态松弛，像是这世上的所有美好都理所当然地属于他。
　　心底那一面，又开始翻涌。
　　那是一种很古老的、很原始的欲望。不是占有，不是靠近——是摧毁。
　　太耀眼了。
　　所以想毁掉。
　　是的。摧毁，是他对谢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。
　　他不愿做那只在阴沟里窥视别人幸福的老鼠。
　　他不想远远地看着，不想偷偷地羡慕，不想在深夜里被那种腐烂的嫉妒吞没。
　　所以他千方百计，病态地，偏执地——
　　想拉着那个太阳，一同沉沦，共坠深渊。
　　可他知道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　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有一个人要处理——那个制造了这场潜水事故的人。谢开。
　　李江城从沙滩上撑起身体，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节泛白，青筋微微凸起。
　　他慢慢握紧了拳头。
　　太阳还在头顶照着。
　　海水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岸。
　　而他心里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