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沦海》Agoni33

1、我不会输 蝉鸣不

　　蝉鸣不绝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诅咒。
　　洱海的午后，阳光被水面揉碎，洒成一片晃眼的碎金。空气里弥漫着水的腥甜和阳光晒透的燥热，远处有游人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来，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　　李江城站在岸边，把潜水镜扣在脸上。
　　他不喜欢潜水。
　　从来都不喜欢。
　　那种被水压包裹胸腔的窒息感，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，那种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天的混沌——他受够了。他这辈子已经被淹得够久了。
　　但他还是跳了下去。
　　冰冷的水一瞬间吞没了他。耳朵里灌满了闷响，世界变得遥远而失真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某种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撞墙。
　　浅层的海水是一片青涩的湛蓝，像天空被揉碎了洒进海里。阳光穿透水面，被珊瑚折射成斑斓的光斑，缓缓地摇曳着，像是海底在无声地流泪。
　　很美。
　　美得让人想吐。
　　李江城从来不喜欢美好的东西。
　　他从小就学会了这一点——美好的东西都是易碎的，而碎片会割伤人。
　　他一直活在阴暗的沟壑里，本能地抵触一切温暖、明亮、干净的存在。那些东西不属于他，他也不配拥有。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。
　　七岁那年，他的母亲走了。
　　没有葬礼，没有尸体，只有一句轻飘飘的“死了”。
　　他等了三个月，每天放学都坐在门口，等着那个身影从巷口拐进来。
　　她没有回来。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就不信美好的东西了。
　　世界把他逼成了一个精神病人，一个睚眦必报的恶鬼。
　　他把自己隐入人群，披上人皮，学会微笑，学会得体，学会让人看不透。
　　他在等。
　　等一个时机，等一个人。
　　可就在那片过于美好的海底，他察觉到了异常。
　　氧气瓶在漏气。
　　按理说，这么浅的海不该出这种差错。
　　他试了试上浮，装备毫无反应。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地、不可逆地归零。
　　意料之中。
　　李江城没有挣扎。
　　他其实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疲惫。
　　也许是受他父亲的影响，也许是赌徒心理作祟，他不再挣扎，其实李江城最恨赌徒。他的家庭就是被这样一个人摧垮的。
　　可是他为了追查母亲死亡的真相，为了见到那个人，为了接近那个人，他必须放手一试。
　　那个潜水爱好者，那个他想见的人。
　　他知道他今天会在这片海域经过。
　　他知道他最爱这里的珊瑚。
　　所以他赌他今天会经过这里，他会救他。
　　李江城是个疯子。
　　他愿意把命交给一个陌生人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。
　　水流开始从身体里发出嘶哑的喘息。他感到肺里的空气在变薄，胸腔开始收缩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攥紧。
　　他没有挣扎。
　　他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以前，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　　发着光。
　　朝他而来。
　　他知道，他赌赢了。
　　可他没有想到的是——
　　有些赌局，赢了命，却输了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