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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望气知,弦上箭 萧惊寒东宫 ...

  •   雪落了一夜,清晨的长安城裹在一片素白里,东宫的琉璃瓦覆着薄雪,日光落上去,晃得人眼晕,却暖不透那深墙里的寒意。
      谢临渊天不亮便到了东宫藏书阁,怀里还揣着苏婉晴托陈老先生带来的温经药包。他垂着眸,将散乱的医书按经、史、子、集一一归置,动作慢而稳,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,耳中却将廊下的每一丝动静都收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昨日在回廊尽头,他遥遥看见苏婉晴站在暖阁外,一身素裙,不卑不亢地迎着摄政王萧惊寒的威压,一字一句说出“不救一人,何以安天下”。那一刻,他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焦躁,竟像被一帖凉药压了下去。
      他入东宫,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要靠近权力中心,翻出谢家灭门的铁证。可苏婉晴那句“脉要稳”,像一根定海神针,钉住了他快要崩断的心弦。
      “你就是国子监派来整理医典的谢临渊?”
      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谢临渊脊背微僵,缓缓转身,躬身行礼:“属下谢临渊,参见摄政王殿下。”
      眼前的人,正是大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惊寒。玄色朝服未卸,肩背挺拔如松,眉眼深邃冷硬,周身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刀,只一眼,便像要把人从里到外剖个干净。他手里捏着一卷兵书,指尖泛白,眼下的青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,正是苏婉晴昨日望诊时,一眼看穿的积劳成疾之相。
      萧惊寒的目光扫过他,从发梢到指尖,慢得极具压迫感:“谢临渊……临渊履薄,名字倒是取得谨慎。听说你是流民出身,粗通文墨?”
      “回殿下,幼时家父曾为县中教谕,教过属下几个字。”谢临渊垂首,语气谦卑,无半分破绽,“流离途中,靠着抄书换干粮,认得些字,能整理典籍。”
      萧惊寒轻笑一声,笑声里听不出喜怒。他抬手,将手里的兵书扔在案上,书页翻开,正好是《孙子兵法》中“兵者,诡道也”那一行:“既然认得字,便说说,这一句,你怎么解?”
      诛心一问。是试探他的才学,更是试探他的城府。若答得太深,便暴露了绝非流民的身份;若答得太浅,便入不了萧惊寒的眼,没机会留在这东宫核心之地。
      谢临渊垂眸,看着书页,语气平淡:“回殿下,属下愚钝,只懂抄书,不懂兵法。只听家父说过,兵者是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就像医家的虎狼之药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用。”
      他借着医家的话头,既答了题,又藏了锋芒,还暗合了苏婉晴常说的医者道理。
      萧惊寒眸光微顿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着谦卑木讷,可眼底的沉静,绝不是普通流民该有的。他没再追问,只摆了摆手:“既入了东宫,便守好规矩。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。藏书阁的典籍,整理清楚,少多嘴。”
      “属下遵命。”
      萧惊寒转身离去,玄色袍角扫过案边,带着一身冷硬的威压,转瞬消失在廊下。
     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,后背已浸了一层冷汗。他抬手按在胸腹的旧伤处,那里隐隐作痛,是昨夜动了气,寒毒又犯了。他摸出怀里的药包,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,心下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。
      他抬眼望向暖阁的方向,苏婉晴此刻正在那里,给太子复诊。他忽然明白,苏婉晴昨日那句“身正则脉和,心定则路明”,从来不是劝他放弃复仇,是劝他稳住自己,别在抵达真相之前,先把自己耗死。

      同一时辰,暖阁内,苏婉晴正给太子赵珩复诊。三指搭在腕上,她眉峰微蹙。一夜过去,太子的脉相依旧细弱,比昨日更添了几分浮散,显然是昨夜又受了惊吓,没睡好。
      “殿下昨夜又失眠了?”她收回手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逾矩的探问,只像在说寻常病症。
      赵珩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,挥退了左右宫人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苏大夫真是神了。昨夜摄政王来了一趟,说了藩镇的事,孤……孤一夜没合眼,总觉得耳边都是兵戈声。”
      “殿下是心胆气虚,惊则气乱,恐则气下。”苏婉晴拿出针囊,取了三寸毫针,指尖稳如磐石,“臣女给殿下扎两针安神,再给殿下换个方子,加些龙骨、牡蛎,重镇安神。另外,给殿下带个安神香囊,里面装了沉香、檀香、酸枣仁,夜里放在枕边,能安魂定魄。”
      她说话间,银针已精准刺入内关、神门二穴,手法轻盈娴熟,赵珩只觉指尖微微一麻,心口的焦躁便散了几分。
      “苏大夫,”赵珩看着她,眼底带着怯意,也带着一丝期盼,“你说……这天下,真的会乱吗?藩镇要反,北狄虎视眈眈,满朝文武要么争权夺利,要么怕得不敢说话,孤这个太子,像个摆设。”
      苏婉晴收了针,将香囊递给他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《黄帝内经》有言,‘风雨寒热,不得虚,邪不能独伤人’。天下就像人的身子,只要心脉稳了,气血顺了,哪怕有外邪入侵,也能慢慢调回来。殿下是储君,是天下的心脉,殿下心定了,这天下的脉,才能慢慢稳下来。”
      她不说权谋,不说君臣,只以医理喻国事,却字字都说到了赵珩的心里。他攥着那个温软的香囊,眼底的怯意,散了大半。
      苏婉晴告退时,已近午时。穿过东宫的回廊,路过藏书阁时,她脚步微顿,抬眼望去。谢临渊正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垂眸看着,身形孤直,像一株长在寒雪里的青松。隔着长长的回廊,两人遥遥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,没有靠近,只有一个眼神的交汇。
      苏婉晴对着他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“忌动气。”谢临渊微微颔首,指尖握紧了怀里的药包,眼底的戾气,又散了几分。

      回到清和堂时,日头正盛。阶前的药匾晒得正好,阿竹正蹲在门口,给街口卖炭的翁老爹敷药。翁老爹的腿冻烂了,没钱抓药,苏婉晴昨日给了他药,今日特意让阿竹等着他来复诊。
      “姑娘回来了!”阿竹看见她,连忙起身,“翁老爹的腿好多了,就是咳喘还没好。”
      苏婉晴放下药箱,走过去,蹲下身,看了看翁老爹的腿,伤口已经收敛了,没有再溃烂。她又给老人搭了脉,开了个新的方子,加了些干姜、细辛温肺化饮,递给阿竹:“去抓药,免了诊金和药钱。”
      翁老爹连忙要起身道谢,被苏婉晴按住了:“老爹不必多礼,天寒路滑,您少出来走动,药煎好了,我让阿竹给您送过去。”
      老人红了眼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活菩萨”。苏婉晴没多说,只笑了笑,转身进了内堂,净了手,坐在药台前,开始碾药。
      铜制的药碾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磨得发亮,滚轮滚过当归、白芍,发出细碎的声响,和炉上药罐的咕嘟声凑在一起,满是烟火气。
      听潮楼的人早已在里间等着,见她进来,躬身递上一封密报,是各地传来的消息:河北藩镇节度使李嵩,暗中联络了三家藩镇,招兵买马,囤积粮草,随时可能起兵;北狄的密使已经入了京,藏在薛敬山的府里;长安城里流言四起,说摄政王要谋朝篡位,百姓惶惶不安,粮价涨了三倍。
      苏婉晴拆开密报,一行行看完,指尖轻轻叩着药台,像在给病人搭脉。良久,她轻声自语:“藩镇是外疽,已溃脓;宗室是内痈,已腐肉;党争是肝郁气滞,已不通则痛;君弱是心脉不足,已鼓动无力。这天下的病,已经从皮毛入了肌理,再不用猛药,便要入骨髓了。”
      她抬眼,对听潮楼的人道:“传我的话,各地的分堂,开仓放粮,给流民义诊,稳不住百姓的身子,就稳不住百姓的心。另外,盯着薛府的北狄密使,一举一动,都要报给我。还有,给边关送一批治刀伤、防冻疮的药,萧惊寒的大军,很快就要出征了。”
      “喏。”听潮楼的人躬身退下。
      苏婉晴重新坐回药台前,拿起药碾子,继续碾药。滚轮滚过药草,细碎的声响里,她想起昨日萧惊寒那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,想起他眼底藏着的孤绝。这个人,是给天下下猛药的人,也是把自己当药引的人。他的命,和这大雍的命,早已绑在了一起。
      窗外的雪,又开始落了。清和堂的灯,在渐暗的天色里,早早亮了起来。药香漫出街巷,在风雪里,像一剂安稳的药,稳住了一方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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