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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药石稳,脉相明 暗中追查来 ...

  •   晨光是顺着清和堂的竹帘漏进来的,碎金似的落在阶前晒药的竹匾上,当归、黄芪、防风、艾叶,码得整整齐齐,药香混着晨露的清润,漫了半条街巷。
      苏婉晴正坐在檐下切药,手里的桑皮刀磨得雪亮,刀刃贴着黄芪的纹理走,切出来的饮片薄如蝉翼,迎着晨光能看见内里细密的筋络。她指尖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,落刀稳得纹丝不动,连眼睫都没颤一下,仿佛昨夜薛府管事带着威压的试探,不过是檐角吹过的一阵风。
      “姑娘,”学徒阿竹端着刚温好的米浆出来,声音还带着点后怕,“昨日薛府的人走了,要不要……避一避?街坊都说,薛侍郎是当朝红人,得罪不起的。”
      苏婉晴收了刀,把切好的黄芪饮片归进竹匾,指尖拂过药台,留下一点浅淡的药粉。她抬眼看向街面,晨雾还没散,卖炭翁推着炭车踉跄走过,巡街的兵卒裹着棉衣缩着脖子,连说话都带着颤音,乱世将至的惶惶,就藏在这晨雾里,像病人肌理间藏着的寒毒,看不见,却已浸骨。
      “避什么?”她声音清和,淡得像碗温白开,“《黄帝内经》有言,‘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’。我行医坐堂,救的是伤,治的是病,没做亏心事,何必要避?”
      她顿了顿,拿起一旁晒干的艾叶,揉进艾绒里,动作慢而匀:“薛侍郎要查,便让他查。我祖上三代太医院判,传下来的规矩,只有‘看病救人’四个字,没有‘见权贵便躲’的道理。他府上的人肝阳上亢,我给了方子;他要查我的底细,我清者自清。医者只管脉相稳不稳,不管人心歪不歪。”
      阿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姑娘,昨日您让送的字条,谢公子收了,只托人带了句话,说‘谨记姑娘叮嘱,必不妄动’。”
      苏婉晴揉艾绒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快得像风过水面。她那日在雪地里接住这个倒在医馆门前的人,三指搭脉,便知他脉沉紧而寒,骨相里藏着清贵,气血里裹着血海深仇,心脉间拧着解不开的死结。是身病,更是心病。她给了他药,给了他入国子监的路,却从没想过要左右他的路。她是医者,只医伤,不医仇;只稳他的脉,不替他走他的独木桥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她只淡淡应了一声,把揉好的艾绒收进棉袋里,“把匾上的防风翻个面,辰时的日头正好,晒透了才能收。另外,把昨儿备好的治咳喘的药,包十包出来,街口卖炭的翁老爹,咳了快半个月了,没银子抓药。”
      “哎!”阿竹应声去了。
      苏婉晴抬眼看向长安皇城的方向,晨雾里,朱墙飞檐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她指尖轻轻叩着药台,心里像摊开了一幅人体经络图——新帝赵珩,是心脉不足,君弱臣强,鼓动无力;摄政王萧惊寒,是气强脉险,孤阳上亢,以身为薪,烧烛照夜,是救亡之脉,也是自毁之脉;谢临渊,是正邪交织,一半血海沉郁,一半良知未泯,脉相乱而根基未散,尚有可救之机;满朝党争,是肝郁气滞,不通则痛;四方藩镇,是外疽溃肿,随时可能破发;宗室作乱,是内痈暗生,腐肉不去,新肉不生。
      《难经》有言:“治未病者,见肝之病,则知肝当传之于脾,故先实其脾气,无令得受肝之邪。”这天下的病,已经从皮毛入了肌理,再不用药,便要入脏腑,入骨髓,无药可救了。
      她正想着,街面上传来脚步声。抬头看去,是国子监管书库的陈老先生,拄着拐杖,手里拎着个空药包,缓步走了过来。
      “陈老先生。”苏婉晴起身见礼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可是旧疾又犯了?”
      陈老先生摆了摆手,在檐下的竹凳上坐下,咳了两声,面色带着点潮红:“老毛病了,肝郁气滞,胸口堵得慌。昨日在书库里,对着那堆旧档,又熬了半日,夜里便喘不上气。姑娘给调个方子吧。”
      苏婉晴取过脉枕,铺了帕子,三指搭在老人腕上。片刻后,她收回手,眉峰微蹙:“老先生脉弦而紧,肝气郁结更甚了。我给您换个方子,柴胡疏肝散打底,加些白芍、当归柔肝,再加几味养心安神的。您是守书库的,眼要明,心要静,不能总动气,更不能拿自己的命,去碰那些烧手的旧档。”
      这话里有话,陈老先生自然听得懂。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,叹了口气:“姑娘是通透人。有些事,总得有人守着。当年谢侯爷在世时,护着长安百姓,护着黄河灾民,如今他满门蒙冤,总不能连点真相,都烂在故纸堆里。”
      苏婉晴没接话,只低头写方子,笔尖落在宣纸上,字迹清隽,一笔一划都稳。她自然知道谢侯爷谢景行,当年她父亲还是太医院判时,谢侯爷曾为太医院直言进谏,顶撞先帝,保下了十几个因言获罪的医官。她父亲临终前,握着她的手说,谢家满门忠良,若有一日谢家有后,能帮便帮一把。她救谢临渊,是医者仁心,也是守着父亲当年的一句嘱托。只是这些,不必对外人言。
      “方子写好了,”她把方子递给陈老先生,“一日一剂,文火慢煎,忌辛辣,忌动怒。另外,给您带一包艾绒,夜里睡前灸一灸内关、太冲二穴,能疏肝理气,安养心神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书库里的那位谢公子,劳老先生多照拂些。他旧伤未愈,寒毒入骨,心脉又郁结得厉害,再受刺激,怕是要出大事。我这里给他备了安神温经的药,您方便时,帮我带给他。”
      陈老先生接过方子,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姑娘放心。那孩子,是个苦命人,也是个有良心的人。我守着书库一辈子,能护便护。”
      老人拿了药,拄着拐杖走了。晨雾散了,日头升起来,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,来看病的百姓排起了队,有咳嗽的妇人,有摔断了腿的脚夫,有染了时疫的孩童,苏婉晴一一坐诊,望闻问切,开方抓药,遇着没钱的穷人,便免了诊金,送了药,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。一上午的时光,就在药香、问诊、煎药的烟火气里,慢慢流走了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国子监书库内,谢临渊正对着一摞天和元年的密档,指尖微微发颤。
      昨日薛敬山的试探,像一根刺扎在心头,夜里他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家破人亡的画面,胸腹的旧伤又隐隐作痛,寒毒顺着脊背往上爬,连指尖都冻得发僵。天不亮他便来了书库,翻了整整两个时辰,终于找到了当年薛敬山弹劾父亲的原始奏疏底稿,里面的字字句句,全是构陷,全是莫须有的罪名。
      恨意像野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,他握笔的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。胸腔里气血翻涌,喉头一阵腥甜,他猛地咳了一声,一口血沫溅在了泛黄的奏疏上,像当年刑场上溅落的血。
      “谢小子!”
      陈老先生快步走过来,一把按住他的肩,把手里的药包塞给他,“你不要命了?苏姑娘特意嘱咐,你旧伤未愈,寒毒侵体,最忌动气、动怒、动恨。你这是拿自己的命,往火坑里推!”
      谢临渊看着手里的药包,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,是清和堂的味道。他指尖抚过药包上的针脚,心头一紧,悬了一夜的焦躁与恨意,竟奇异地稳了几分。他想起苏婉晴写在字条上的话:“身正则脉和,心定则路明。”想起她在医馆里说的:“人活着,才能走下去。”
      他缓缓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,对着陈老先生躬身:“谢老先生,也劳您替我谢过苏姑娘。”
      “谢就不必了,你先顾好自己的命。”陈老先生叹了口气,递给他一张帖子,“东宫传了话,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不适,太医院的医官要去东宫侍诊,缺人整理东宫的医书典籍,国子监派了你去。午后便动身,别误了时辰。”
      谢临渊接过帖子,指尖一顿。东宫。太子赵珩,还有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惊寒,都在东宫。这是他第一次,有机会靠近这大雍王朝最核心的权力圈,也是最凶险的漩涡中心。
      他抬眼看向陈老先生,老人微微颔首,眼神里带着提点:“是机会,也是险地。记住苏姑娘的话,心定,脉才稳。别露锋芒,别乱阵脚。”
      谢临渊握紧了手里的药包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午后的东宫,静得落针可闻。暖阁里燃着银丝炭,暖意融融,却掩不住空气里的药味与怯意。太子赵珩坐在软榻上,一身明黄色常服,面色苍白,身形清瘦,手里攥着一卷书,眼神却涣散着,连太医院院正上前请安,都惊得身子一颤。
      苏婉晴跟在太医院医官身后,缓步走入暖阁。她一身素色医裙,荆钗布裙,在满朝朱紫的太医院官员里,显得格外扎眼,却又格外沉静,不见半分局促。她是太医院院正特意请来的——太子的惊悸之症,太医院开了无数方子,都不见效,听闻城外清和堂的苏大夫,擅治心病,便特意请了她来。
      进了暖阁,她没有先上前见礼,而是先站在三步之外,静静望诊。《难经》有言:“望而知之谓之神,闻而知之谓之圣,问而知之谓之工,切脉而知之谓之巧。”她一眼便看出来,太子面色?白,眼下发青,呼吸浅促,肩背微僵,是典型的心胆气虚之症。不是先天体虚,是常年惊惧、忧思、身不由己,熬出来的病。就像一株长在巨石底下的草,想往上长,却被压得喘不过气,只能蜷着身子,苟延残喘。
      “苏大夫,”太医院院正躬身对太子道,“这位便是臣说的苏婉晴大夫,擅治杂症,尤擅调心脉之疾。”
      赵珩抬眼看向苏婉晴,眼神温和,却带着怯意,声音很轻:“有劳苏大夫了。”
      苏婉晴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:“臣女苏婉晴,参见太子殿下。殿下万安。”
      她上前,取过脉枕,铺了干净的帕子,三指稳稳搭在太子腕上。片刻后,她收回手,垂首道:“殿下脉细而弱,寸脉尤甚,是心胆气虚,惊悸不安之症。药石只能缓其标,不能除其本。殿下的病,不在身,而在境;不在脏腑,而在心神。”
      赵珩的身子微微一颤,抬眼看向她,眼底闪过一丝动容。太医院的医官,只敢说他体虚,要进补,要静养,从没人敢说,他的病,是这深宫囚笼,是这君弱臣强的处境,熬出来的。
      “苏大夫……说得是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点自嘲,“孤这病,怕是无药可医了。”
      “殿下说笑了。”苏婉晴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《黄帝内经》有言,‘恬淡虚无,真气从之,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’。药石可安身,定心可安神。臣女给殿下开个养心安神的方子,再教殿下一套呼吸吐纳之法,每日晨起练一刻钟,能安魂定魄。另外,殿下御案上的奏折,不必夜夜都看,该放的放,该缓的缓,心脉松了,气血才能顺。”
      她不说朝堂权谋,不说君臣博弈,只以医理说话,却字字都说到了赵珩的心里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医女,眼底的怯意,散了几分。
      正说着,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履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太监尖着嗓子通报:“摄政王殿下到——”
      满室官员瞬间躬身行礼,连太子赵珩都撑着软榻,要起身相迎。唯有苏婉晴,垂手立在一旁,没有动,只抬眼,朝着门口望去。
     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入,身形挺拔,肩背宽直,面容冷峻,眉眼深邃,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冷硬,锋利,却又带着一身掩不住的疲惫。正是当朝摄政王,萧惊寒。
      他目光扫过暖阁,落在太子身上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殿下身子不适,臣来看看。太医院的人,怎么说?”
      太医院院正连忙躬身回话,话没说两句,便被萧惊寒抬手打断了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一旁的苏婉晴身上,锐利如刀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是何人?”
      “臣女苏婉晴,城外清和堂医女,奉院正大人之命,来为太子殿下诊脉。”苏婉晴躬身回话,不卑不亢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惧意。
      说话间,她抬眼,与萧惊寒对视一眼。只一眼,她便完成了望诊。他面色青黑,眼下发暗,唇色紫暗,呼吸看似平稳,却气不归元,是典型的心脉劳损,积劳成疾之症。常年熬夜,常年耗损心神,常年把自己架在火上烤,熬得心血都快干了。就像一栋看着巍峨的房子,梁柱早已被虫蛀空,全靠着一股气撑着,一旦那股气散了,便会轰然倒塌。他的病,和这大雍的病,一模一样。
      萧惊寒盯着她看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冷嘲:“太医院的院正,放着满院的翰林医官不用,去请一个城外的民间医女?太子殿下的万金之躯,是你们拿来试药的?”
      “摄政王息怒。”院正吓得连忙躬身,“苏大夫医术精湛,臣……”
      “摄政王此言差矣。”苏婉晴忽然开口,声音清和,却字字清晰,“《灵枢》有言,‘上工治未病,不治已病’。医者看病,只看脉相准不准,方子对不对,不分民间还是太医院,不分布衣还是朱紫。太子殿下的病,是惊悸之症,药石只能治标,安心才能治本。太医院的方子,都是大补之药,如同给快枯的苗猛浇肥水,只会适得其反。臣女的方子,是缓养,是定心,是先固其本,再治其标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迎上萧惊寒锐利的目光,不闪不避:“摄政王若不信,可摸一摸自己的脉。寸脉浮而无力,关脉沉而紧,夜间失眠,晨起心悸,偶有心口绞痛,对不对?摄政王拿自己的心脉当烛火,烧着照这大雍的天下,却不知,烛火烧尽了,这天下,便黑了。”
      一语落,满室皆静。太医院的官员们吓得脸都白了,连太子赵珩都惊得瞪大了眼。满朝文武,没人敢这么跟萧惊寒说话,没人敢戳破他一身的病,一身的苦。
      萧惊寒的眸光骤然一缩,死死盯着苏婉晴,周身的威压瞬间暴涨,像要把人碾碎。可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,看着她眼底那抹医者的通透与淡然,他周身的戾气,竟一点点散了。
      他忽然笑了一声,冷硬的眉眼间,竟多了一丝复杂:“好一个民间医女。你说得对,医者救得一人,救不得天下。这大雍的病,不是几副药就能治好的。”
      “摄政王此言,臣女不敢苟同。”苏婉晴语气平静,“不救一人,何以安天下?不医一身,何以医一国?这天下的病,从来不是凭空来的,是一个个人的病,聚起来的。臣女医好一个百姓,便少一个流离失所的人;医好一个兵卒,便多一个守边关的人;医好太子殿下,便多一个安民心的人。聚沙成塔,集腋成裘,这天下的脉,总能一点点调回来的。”
      萧惊寒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良久,他摆了摆手:“太子殿下的病,便交给你了。太医院全力配合。”说罢,他转身,带着一身冷硬的威压,缓步离去了。苏婉晴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步履间不易察觉的滞涩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大雍的擎天柱,早已是强弩之末了。
      暖阁里的气氛,终于松了下来。苏婉晴给太子开了方子,教了他吐纳之法,便躬身告退。走出暖阁,穿过东宫的回廊,她忽然顿住脚步,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藏书阁。廊下,一道青布身影正抱着一摞医书,静静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是谢临渊。
      隔着长长的回廊,隔着满院的梧桐,两人遥遥对视。没有说话,没有靠近,只有一眼。谢临渊看着她,眼底的戾气与恨意,散了几分,多了几分安定。苏婉晴看着他,对着他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“脉要稳。”
      谢临渊微微颔首,握紧了怀里的药包,眼底一片清明。

      暮色降临时,苏婉晴回到了清和堂。阿竹早已把药炉生好了火,炉上熬着的药,咕嘟作响,药香漫了一屋子。她换下医裙,净了手,坐在案前,铺开宣纸,磨了墨。
      案上,放着听潮楼送来的密报,一行行写着:藩镇异动,北狄密使入京,薛敬山暗中联络宗室,萧惊寒调了三万边军入京,长安流言四起,百姓惶惶不安。
      她拿起笔,没有写方子,而是在宣纸上,画了一幅大雍的舆图。指尖划过边关、长安、藩镇、州县,像划过人体的十二经络。她轻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藩镇是外疽,宗室是内痈,党争是郁气,君弱是心脉不足。这天下的病,已经入了肌理了。”
      说罢,她放下笔,拿起一旁的药碾子,开始给谢临渊碾新药。铜制的药碾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磨得发亮,滚轮滚过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,和炉上药罐的咕嘟声,凑成了一室安稳。
      窗外,雪又开始落了。长安的夜色,越来越沉。清和堂的一盏灯,在风雪里,静静亮着。像乱世里,一剂稳心安神的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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